距离清心斋的事已经七天。事后我自然想到了我会在清心斋无意间闯祸,是因为林敏芝故意害我。她明知清心斋的女主人病重不能吹风,却不提醒我,存心要我犯错。现在更让林敏芝满意的应该是,我就因此事被关进了大牢。
大皇子最心爱的月妃死了,我这个罪魁祸首难逃法网,即使有二皇子求情也无用。可是,我只不过是忘记随手关门,这样就罪大恶极了?
“出来!”
一道喝声,打断我的回想。抬眼看去,是一个狱吏在牢房门口叫我。
关了七天终于要审了?我心里想着,一边慢慢走出去。出了牢房,看见二皇子带着温和笑意的俊脸,我略怔了一下。难道是他主审?
“来,跟我走吧。”他轻柔地说,率先跨步前行。
我心里感到不解,但还是不作声地跟着他的脚步。
出了大牢,一直走到朱雀殿门口。望着那金漆的“朱雀殿”三个大字,我下意识地感到抵触。是的,那一脚之后,我对这个地方以及对某个人有莫名的惧意。
我伸手扯了扯走在我前面的二皇子的衣摆,他转过身看我,用温柔抚慰的口吻和我说话:“不要怕,我已经说服了大皇兄,他答应不会重罚你,不过他要你在清心斋前跪一夜。你就把它当作是悼念大皇嫂吧。”
我点了点头,暗叹一口气,举步跟着他走进朱雀殿。一路走到清心斋,都没有见到那个大皇子,我总算感觉安心了些。看了看天色,夕阳西下,很快就要入夜了。
我朝着清心斋的大门跪了下来。身旁的二皇子默默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我还有事情要办,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我点头,看着他离开。在皇宫这么久,待我最好的应该算是只有几面之缘的二皇子了。可是我却觉得摸不透他这个人,他的唇边虽然总是带着一抹闲适优雅的笑,但我直觉他并不是那样快乐的,他的心里似乎藏了很多东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我开始觉得腿跪得有些发麻。左右张望了一下,想趁没人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再跪,但是一扭头就看到那个我不想看到的人。
宽额,剑眉,挺鼻,薄唇,线条刚毅英气,明明是出众不凡的男子,身上却似带着凛冽寒气。我有些害怕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怕那黑眸里又卷起狂暴的风,而我又要遭受无妄之灾。
他盯着我看了良久,然后慢慢俯下身来与我平视。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带着几许探究的意味。
“二皇弟说你很像月儿,”他缓慢地说,声音清冷,不带温度,“看得仔细了,只有眉眼相似罢了,可也只是形似神不似,你没有月儿那样清澈温柔的眼神。”
他像批示完毕般,说完就站了起来,不再理会我,兀自对着清心斋紧闭的屋门出神。
我想起二皇子曾在树林里对我说起过和我相像的女子,原来所指就是大皇妃。二皇子是否一直暗自倾慕着大皇妃?这就是他藏在内心里的事情之一吧?
秋天的夜有些微寒意,风吹在身上颇冷,而我跪得久了更觉得冷,想起身活动一小会儿,可是站在我左前方的大皇子偏偏像是入定了般,寸步不移。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莫名也出了神。
他的身姿挺拔如苍松,但是腰脊却似乎挺得过于笔直,看上去分外的孤寂。回想起那日他悲痛欲绝的喊声,我的心里蓦然一酸。可是再想起他那毫不留情的一脚,我又有几分忿忿。这种感觉很复杂,我默叹一口气,不愿再去多想。
时间无声地流逝,月已升至中空,那个默立不动的人仍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这样的情形倒像是有人陪我罚站似的,可我宁可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落得自在。
无奈地朝那背影瞥去一眼,却发现似乎有点不对劲。那依旧笔直挺立的背脊好像微有颤抖,我定睛正要看个仔细,却发现那身躯已经斜斜倒地。当下我也顾不得自己正在罚跪中,立即站了起来,但久跪的双腿麻痹酸痛,才踏出一步就往前跌了去。这一跌正巧跌在他身上,我惊了一惊,赶紧要移开身子,但是下一瞬发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
他大概是被我这一压给压得清醒过来,可又没有完全清醒,那微眯的眼眸似蕴着迷蒙的雾气,幽幽悲戚地凝望着我。我抽了抽被他握着的手,但是他却更加用力地紧握。
“月儿……”清幽柔情的唤声中饱含着无尽的思念,这语调与他方才和我说话时截然不同。
我突然觉得眼眶泛酸,不知是怜悯他失去挚爱,还是惋惜那个我连正面都没见到的女子如此命薄,抑或更多的是我感怀自己的事。
眨了眨眼睛,把酸涩的感觉抑制下去。自八岁起我就没有流过眼泪,在我过去的生命里哭是不被允许的事,也是无用的事。想起过往,我的心又恢复了坚硬,使力把手一抽,终于自他掌中挣脱出来。
他见我抽开手,黑眸中浮现疑惑的神色,仿佛在问:月儿,你怎么了?但是随即他的手却轻柔地环上我的脖子,微抬起头对准我的唇印下一吻。
不是躲不开,但我却如被人点了穴般僵着未动。唇上微温的触感让我呆愣在那里。等我缓过神来再去看他,他却紧闭着眼睛无意识地躺着。我心里一紧,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察觉呼吸平稳无恙,估摸他只是疲倦过度昏睡了过去。
四周一下子寂静了下来。我并不想站起来,就在原地默默坐了会儿。等到内心纷杂的感触逐渐消散回复平静,才直起身子。
这个皇宫,这些人,大皇子也好二皇子也罢,又或是三公主,都是与我无关的。如今的忍气吞声刻意低调,也仅仅只是为了保全自身,终有一日我会离开。
抛开那意外的一吻,拉回飘远的思绪,我准备去找人来。这堂堂大皇子总不能任由他躺在地上过一夜。捶了捶仍有些酸痛的腿,还未举步,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皇兄怎么了?”
我回过身,摇了摇头,表示大皇子没事。二皇子看了我一眼,走到大皇子身边蹲下,轻唤了声:“大皇兄?”见没反应,他伸手去搭大皇子的脉搏,过了片刻他露出无奈一笑。
“这七日来大皇兄几乎没有阖过眼。”他站起身,对我说道。
我轻点了下头,走回原来的位置继续跪。听到轻轻的一声击掌,我抬眼看去,见是二皇子轻拍了下手。我正感到些许疑惑,就见二个青衣人悄声出现。他们出现得太快,我竟无从分辨他们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把大皇子抬去寝居。动作轻点,别吵醒他。”二皇子对着两名青衣人吩咐道。
青衣人的动作轻巧敏捷,虽抬着一人但脚下仍是没有半点声响。毋庸置疑,绝对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青衣人离开后,二皇子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给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也走了。
我打开外层包裹着的白色绸布,发现里面是一些精致的糕点,不禁弯了弯唇。他是个很细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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