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了。
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头缠满厚厚的纱布,我稀里糊涂的挨了一闷棍却没有看清偷袭者的模样。幸亏欧野带着保安及时赶到,不然我和蒋伯宇就要血洒钟楼了。
据欧野的描述他接到秋雪的报案,立刻带着保安爬上钟楼。他们到的时候,偷袭者已经逃走了,地上只留下那人的血脚印和那根散发着血腥气的铁棍。欧野在救下我和蒋伯宇之后,随即报案。于是市刑警队队长萧剑东又带着属下去而复返,学校一晚上接连发生两起流血死亡事件引起了教育局以及市公安局等高层领导的关注,并下达限期破案的指示。经过现场勘查后,萧剑东将失踪的刘岩列为钟楼袭击事件的首要犯罪嫌疑人。
当然,对于萧剑东的结论,我不敢苟同。刘岩是我的学生,尽管我们初识不久,但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讲,我都不相信刘岩会对我行凶。至于重伤昏迷的蒋伯宇和刘岩的关系,从张洋和秋雪那里也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蒋伯宇和刘岩自幼相识,虽然有时候会因为一些事情争吵,但两人的关系一直很默契,甚至可以说亲密无间。结合不同人对钟楼事件的分析,我认为萧剑东把刘岩作为犯罪嫌疑人进行通缉百分之九十九是一个错误。
鉴于诸多疑点,我正准备电话联系萧剑东,不想他却先来医院了。
一身黑色警服的萧剑东静静的坐在我床前,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正要向萧剑东发问,他却率先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拍在了我的床上。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自己看看吧。”萧剑东用力的挺了挺身子,脸上露出些许疲惫。
那是一份法医对袭击我的铁棍作的鉴定报告,铁棍上有我和蒋伯宇的血迹。而进一步对铁棍上的指纹进行剥离后,发现上面最底层的指纹竟然是刘岩的。
“试想那晚蒋伯宇和刘岩一前一后走进钟楼顶部的房间,刘岩悄悄的拿起铁棍,一点一点的靠近蒋伯宇,他接下来会做甚么呢?”萧剑东用一贯的冰冷语气讲述着他的推理,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生生的扎进我的心里。
刘岩接下来会做甚么呢……
我望着天花板久久无语,难道真是这个学生袭击了我和蒋伯宇吗?
“刘岩为什么要这么做,动机在哪里?”我问道。
萧剑东微微皱起双眉说道:“并不是所有犯罪嫌疑人作案都需要动机的,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内,人往往会因为某种刺激而……失控。”
我的心猝然一紧,又是失控。
萧剑东并没有再继续讲述案情,只是简单的问了一些关于那晚钟楼的事情,算是给我做笔录了。而我脑子里仍旧一团乱麻,我还是无法接受刘岩钟楼行凶的现实。
见我心不在焉,萧剑东只得转换话题叮嘱我要好好休息便起身告辞。在他拉开病房门的一刹那,我忽然想起了甚么,大声叫住他。
“萧剑东!”
“甚么?”
“答应我一件事儿,好吗?”
萧剑东转过身看向我,目光渐渐变得复杂,他低沉着声音说道:“你知道作为刑警,我从来不答应任何人任何要求。个人情感不能逾越法律的鸿沟,否则……”
“可刘岩是我的学生!无论他出于甚么目的袭击我,我都不会追究他任何法律责任。他刚刚步入大学,还是个孩子。”我用恳求的目光望着萧剑东:“拜托你,给他一个机会。”
萧剑东愣了愣,他脸色阴沉着转身走出病房。
“答应我好吗!”我喊道。
“如果他自首的话,我会考虑的……”萧剑东冰冷的声音从门缝儿传进来。
这就是萧剑东的回答,看似没有承诺任何事情,却又无声的给人留出了回旋的余地。而细微的余地便是往生之路,但愿刘岩能够珍惜。
病房门外想起萧剑东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仿佛要踩碎什么东西。尽管相交多年,但我仍旧无法看清萧剑东是怎样的一个人,在这个男人的心脏到底是冰冷还是炙热,抑或者他的无情正是他的有情。
萧剑东离开不久,秋雪和张洋就来了。
秋雪的脸色很憔悴,眼角挂着泪水。
张洋悄悄告诉我,秋雪和蒋伯宇在大一上半学期就确定了恋爱关系。眼下蒋伯宇重伤昏迷,除了他父母二十四小时守护在床前,秋雪更一反老师心中的乖乖女形象一连数天旷课守在蒋伯宇身边。这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竟然有着别人无法看透的刚强,每天她唯一的功课就是泪眼迷离的拉着恋人的手,痴痴的呼唤着蒋伯宇。虽然我没有看到当时的情景,但可以想像到一对相爱的男女在面临生死决别的时候是怎样的缠绵场景。
秋雪在我这里坐了一会儿就匆匆的跑回了蒋伯宇的病房,好像她的世界里蒋伯宇才是唯一的依靠。我并没有怪责秋雪,这个女孩子的痴情令我感动。可不知道重伤昏迷的蒋伯宇是否能感到这份缠绵,如果能他感觉到爱人的泪水就赶快醒来吧。
张洋望着秋雪离去的背影说道:“蒋伯宇已经昏迷这么久了,医生都說如果近期他再不能醒来,医院就要下病危通知书了。只是这些事儿大家一只瞒着秋雪而已,万一让她知道,真不晓得她会不会崩溃。”
我按着胸口,长长的舒气说道:“我相信蒋伯宇一定会醒来的,为了爱他的人,也为了他爱的人。”
“上帝保佑。”张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打开水果篮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坐在我床前低头削着。
纤细柔弱的十根青葱般的手指在苹果和水果刀间摩擦,一缕青丝遮住了眼前女孩儿的脸颊。
张洋好像意识到了我的目光,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婉然一笑又低下。
此刻的张洋那里还有初识时的娇蛮,骨子里都散发着温柔的气息。
“张洋,你别削了。一会儿赶快回去上课吧,不然学校该给你处分了。”我有气无力的劝道。
“处分就处分吧,我才不怕呢。反正已经背了好几个处分了,再背一个也没甚么。”张洋扬扬柳眉,乖巧的一笑,又变回了当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呵呵…你这小丫头……”我哭笑不得的看着张洋,心说现在的学生当真是不怕老师了。
“老师我不是小丫头啦!人家都已经长大了,你知道的。”张洋扬起一条柳眉,诡诈的看着我。
我心头一颤,“你知道的”这四个字当真是有分量,隐指那晚她没穿内衣扑进我怀里,肌肤相亲的温柔。那晚后,我怎么会不知道她已经不是个小丫头了,怎么会不知道她已经发育得很好了。
张洋大胆的目光直视着我,看得我额头一阵阵的发汗。
“哎呀!老师你额头怎么出汗啦!这样会感染的。”说着,张洋赶忙掏出纸巾站起身躬身轻轻擦拭我额头的汗水。
这哪里是擦汗,简直是在色诱。
张洋好像是有意贴近我,擦汗的动作越来越慢,胸部却缓缓的贴了下来。
“张…张洋……”我试着用手去推开她,却鬼使神差的推在了张洋的胸部上。
“嗯……”张洋发出一声低吟。
那一刻,我的手失去了重量。
“喀嚓……”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两条人影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
正是欧野和安问天。
“哎哟!”两个人愣了愣,欧野赶忙闭上眼睛,和安问天不约而同的转身退出病房。
我和张洋也愣在当场,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傻傻的看着欧野和安问天慌忙退出病房。最终还是我率先恢复了理智,我赶忙收回双手,侧过身背对着张洋说道:“张…张…张洋,老师今天有点儿头疼,你先回去上课吧。”
“可老师我给你削的苹果你还没吃呢……”张洋怯怯的说道,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放在那里吧,我过一会儿吃。”我极力保持着镇定。
“那我放在这里了,老师你一定要吃啊。这是我亲手为你削的苹果……”
“好的。”
“那我先走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不用了,你安心上课吧。我这里有护士照顾。”
“老师……”张洋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在我身后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的走到病房门前,拉开,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声,我提着的心终于落下。
我坚信刚刚发生的事情是一个“误会”,一个学生给老师擦汗,两个人不小心产生的误会。而这个误会刚好被两个同事撞见,偶然和碰巧往往是制造误会的土壤,只希望误会不要被土壤滋养得太过茁壮。
我一直盯着病房墙上的挂钟,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欧野和安问天表情尴尬的走了进来。
相比欧野的傻笑,安问天的含笑倒令我感到更舒服些。也许是资身心理学家的缘故吧,安问天总是给人一种但丁自若的感觉。即使是突发事件,他也能很快适应,例如刚刚。
见两人进来,我赶忙招呼他们在病床旁坐下。
“怎么样?好些了吗?”安问天笑着问道。
“好多啦。我估计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我说道。
“哎!陈老师,你别这么着急,多休息一段日子吧。我和安教授来的时候,王主任已经帮你申请了校方的住院报销,今天我就是来结算你最近的住院费用的。”欧野说道。
“感谢学校的照顾。”
“不能这么说啊!陈老师,您是为了救学生才受的伤,学校有义务照顾您。而且我们来的时候好些学生都说来看您,结果让我给拦住了。主要是怕影响您休息,呵呵…不过还是有漏网之鱼啊…呵呵……”欧野边说边笑。
“咳咳……”安问天在一旁连连咳嗽,眼色一个接着一个的递给欧野。
“呵呵……”我尴尬的笑了笑,看来在他们眼里我这个老师当真是要和学生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师生恋了。
“哦!对了,学校看你伤势这么重,前天给沈默打了电话让他回来上课,结果怎么也无法联系上,后来才知道他在布置结婚礼堂的时候摔断了腿,现在正在家静养。”欧野皱着眉头说道。
“没事儿,我出院后还可以继续代课的。”我苦笑一下,心说沈默也够倒霉的,婚事迫在眉睫竟然还把腿摔骨折了。
接下来的闲聊中,欧野不断向我抱怨着萧剑东在学校大面排查学生的种种恶行,整个学校被萧剑东弄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人谣传说那晚的血案是上半学期跳楼死掉的崔健鬼魂作祟。更可笑的是女生宿舍有几个女生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张黄符贴在了寝室的门上,最后还是欧野带着保安强行把黄符撕掉的。
崔健的鬼魂?
欧野和安问天离开后,我望着天花板想起那晚张洋提到宋晓跳楼后,死去多日的崔健神秘的走进钟楼。而当钟楼在深夜九点敲响的时候,宋晓刚好从楼上跳下,这些事情是不是都在隐指着某种联系呢?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重,不知道此刻校园内又将会发生些甚么。
第二天清晨,我护士拆下我头上的纱布正用酒精消毒时,张洋慌张的推开病房的门跑进来。
她脸色惨白,嘴唇颤动着。
“张洋,你怎么啦?”我预感到有种不祥,试探着问道。
“学校又发生命案啦!”张洋惊恐的说道。
“甚么!”我惊得站了起来,顶开了护士捏着棉花的镊子。
“这次是化工系的一个男生,他是第二个!”张洋的瞳孔在收缩,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第二个,是第三个。
崔健,宋晓,还有他……
我再也无心包扎伤口,匆忙打发了护士,便焦急的开始询问张洋事情的始末。
张洋说道:“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听同学说那个男生是在后半夜从男生宿舍楼楼顶跳下去的。发现男生尸体的时候,他脖子上系着一只鬼脸气球,同学说那只气球上的脸其实很像是那个男生的脸。”
两张脸,一张在自己身上,一张在气球上。
我感到自己都快要窒息了,又是一桩命案,深夜的学校都快要变成坟场了。
就在我越发感到生命无力的时候,张洋又告诉了我一件事情。
只见张洋快速的关上病房的门,然后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道:“老师,我觉得秋雪有点儿不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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