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过柳,马蹄溅起残花陌香。趁艳色未凋,出来游览,是才子佳人的嬉戏游戏。
因为速度太快,流光的身体很自然的往后倾倒,这样就靠在张子房的怀里,还能感觉到他心口的起伏,很平静。
这人,像是某种冷血的动物,什么时候,他的表情都是平静的,可是一看他的眼神,阴暗森冷,就知道他在暗暗忍耐。
会忍耐的人,都是很可怕的。
他人很斯文,但胸膛也很厚实,并不瘦弱,比起政桓,更让人有依赖的感觉。
流光怕自己沉溺,赶紧撑起身子,尽量不往后靠。
后面那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嘴角更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斯文有礼的面容,透出几分不真切和朦胧感。
他想,或许她很冷漠,但也一定很青涩。
那个男人,一定很少拥抱她,不然的话,这样简单的动作,怎么会让她如此不安。
他坏心的想着,更是故意靠近了些,乐得看她拼命直起身子。
这样敏感的女人,宣政桓不怕失去她,还用那种态度来折辱这样的女人。
这样对待一个心性高傲,而且坚定的女人,终有一日,那个人是会后悔的。
张子房,真的不算是君子,是那种有便宜就要占,在别人落魄时,会趁机落井下石的男人。
流光咳了声,“你这是要往哪去,我今天是一定要回宫的,你别走的太远。”
他状似无意的靠近她,在她的耳边低语,“不是说你不认路吗,我带你去哪儿,就跟我去哪儿。怎么,你反悔了?”
流光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头,笑看着他,“我听你的口气,怎么好象是要带着我天涯海角似的。”
张子房也不步步紧逼,他退开,“有何不可,只要你敢,我就敢。我不再留恋权力,你也不是皇后,让我带着你,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她微微一愣,“你是傻了吧,我怎么可能跟你走,你跟我又是什么关系。张大人,还请你自重。”
这种话,听起来好象是在述说什么一样,太温柔,不像是张子房会说的话。
她不想听。
被她言辞教训的人,居然还是笑了出来,“我总觉得,看你生气,比看你假笑更舒服。”
流光对他的大胆和无赖,只能还以微笑,或者假笑。
有的时候,一个笑,可以掩饰很多的难堪和痛楚。
张子房在一处碧绿色湖泊旁下勒住马,“到了,就是这里,我带你去看真妃娘亲的墓碑。”
流光跟着他走到一处打扫干净,白花丛生的墓碑前。
张子房摘了一朵粉花放在墓前,“那时候,她娘救了被人追杀的皇上和我,自己却伤重不治。她曾是宫女,临死的时候,将面容娇美的真妃托付给皇上。”
这么离奇,流光不太相信,“皇上,他可不是这么好心的人。不相干的人,就算为他死上一百次,恐怕也不能让他心软。”
张子房反手在她发鬓上插上一朵娇嫩的绒花,“我还是觉得,你这个年纪,不适合太沉重的饰物。那些轻巧的,好看的,可以丢弃的,才适合这个年纪的你。”
她冷着脸,把花取下来丢在一边,“你不要岔开话,我在问你正事呢?”
看她把花这么随手一丢,张子房的眼神一暗,蹲下身捡起来,闻了闻花香,然后丢弃。
他回过头,说,“你想知道,但我有个条件,你做到了,我就告诉你。不然,你就永远也别想知道了。”
“要我答应你什么事?”她不急着点头,也不做出承诺。
张子房看她警惕的样子,好笑的说道,“我只是想,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假笑,忘记你自己所谓的正事,跟我好好玩一天。到了晚上,我有办法送你回宫的。”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流光问他,“我们要去哪儿?”
“别问,跟我走就好。”
他笑笑,将她拉上马,从后面环抱着她,若有若无的靠近。
这匹马的脚程很快,两个人专门挑的近道,大约一个时辰以后,就离开都城很远了。
张子房在一处峡谷下了马,领着流光走了一长段山路,后来连着马一起,渡舟而过。
景致不错,流光看得入神。
轻舟转进一个水泽丰草湖泊里,过了一会儿,就看到一块不算小的陆地,然后在一个青竹小屋前停下。
这样看过去,那小屋前后种满粉白的双月花,屋前有一口浅井,一颗桃树,树下一把木梯。
这是谁的世外桃源,流光开始觉得好奇,忘了方才的不快。
张子房给了银两,把马拉下去栓好,船夫也下来,将舟系在一边。
他吩咐船夫,“麻烦你在这里等我们,我不回来,你就不要走。稍晚,我还要回京城,就辛苦你了。”
流光想不到他这里还有供他使唤的人,于是问,“他是谁呀,你的下人,还是你的心腹。”
他把井边的井架上的两个草帽子取下来,一顶他自己戴,一顶拿给流光,“他只是我的朋友。戴上这个,跟我到素月湖去。”
“去那儿做什么?”流光这才想起,自己竟然跟这个男人单独处了这么久。
张子房头也不回,“你肚子不饿吗,去找吃的。靠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他不知从哪里搜出两根鱼杆,船夫也替他准备了鱼饵。别人来这儿是打猎,偏偏只有他,每次来都只是钓鱼。
流光不清楚他的用意,只好也拿着鱼杆,跟他到那个所谓的能盛起朗月星辉的素月湖去。
不过,他没说的是,这个湖很小,而且鱼也很少。
这个素月湖,其实只是人力挖出来的,里面的水,是从湖底浸漫上来的。但是水很深,从湖面看过去,只有淡淡的一圈青色。
张子房教她在鱼钩上放饵食,然后帮她把鱼杆放好,“看着它,如果白色的琉璃球动了,你大概就能钓着鱼吧。”
他说了这句,等他自己的鱼杆一下水,几乎就不再说话,整个人不像是在钓鱼,倒像在发呆。
流光不着意的问了句,“你对这里,似乎很熟悉,时常过来吗?”
张子房答腔道,“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对这里这么熟悉,怎么没有听我提起过?”
她刚想笑,猛地想起这一天,被他不只说了一次她是在假笑,扬起的嘴角渐渐缓下去。
而在张子房看来,流光是突然消沉下去的,而她的眼圈也微微红了。
他轻声说道,“我几乎没看到过你难过失望的表情,现在不是很好吗。高兴就笑,难过就哭。你就应该是这样性情的女子。”
她垂着头,看着水面上的自己,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掀起轻轻的水纹,模糊了她的视线。
为什么总是被他说中,被人看穿的感觉,不是很好受。
张子房何尝不了解她在想什么,“是不是讨厌我,总是这么轻易就看穿了你?”
流光笑不出来,确实被他说中了,这段时日,她没有开心过,哪怕是一刻的时间。
可是,她还是不喜欢被人猜测,“我是不喜欢。你总是猜测别人的内心,也不问别人是否愿意。”
他看着自己的鱼杆,说,“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掩饰。如果,一个人没有说出痛楚悲伤的机会,内心的不安,迟早会逼疯他。”
她不语。
他重新放置好鱼杆的方向,“流光,你知道吗,你就是这样的人。想哭不能哭,难过也说不难过,这样活的很辛苦。”
流光这下是真的笑了,“还好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然就真的被你逗出眼泪了。”
想不到,擅长诡辩的张子房,还有这样的一面。对于这个男人,似乎要重新定义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