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身披穿宽袖霓裳,如同清湖里的芙蕖仙子,由软丈上,连连轻跃而起,脚不沾尘全凭着巧劲和宫女的配合跃到另一处软丈上。
所谓凌波凭微步,她真的就像是会飞的仙子,盛开在大齐森禁的宫廷内,像是要挣脱尘世束缚找寻自由一般,连看的人也不禁有想要挣翅欲去的冲动。
冷漠的剑刃,杀气腾腾,舞剑的人有如此脱俗,底下那些曾怀揣轻视的人全都为之哗然。
墨发红衣,这样带些不祥,可是却很诡秘的丽色,只有用一个词能形容——祸水。
那一身的艳红,穿在她的身上,却不显得累赘和刺目,反而是恰到好处的别致。纯色宽袖振起,皓腕轻转,脚尖浮旋的时候,已经近在咫尺。
政桓的眼里,只能看见一身艳红轻跃而上,最后徐徐落下。不见得是多需要技巧的一场舞,却让他满眼惊艳。
看过各种各样的舞,独独未见过这一种。剑舞灵气逼人,近百人的偌大歌舞场面,旋转再接着旋转,编钟特有的沉稳和幽远,让一切都超脱了俗世,恰好合了政桓的胃口。
梁皇后,真妃的手藏在袖子底,她不自觉的握紧它,连涂着丹蔻的长指甲扰痛手心也不知道。
流光赤着脚,落在铺设了四喜云毯的黑玉石上面。当初政桓教她舞过一次剑,她全凭着记忆跳出来。
转身,她看到真妃的表情,而曲子也到了最后一个高潮处,她眼一低,突然想使个坏。
等她身体一旋,慢慢靠近真妃的时候,政桓立刻紧张起来,“皇后,你这是做什么?”
他话音未落,流光合着曲子的高亢,一转身,满脸的杀气,把剑对着真妃直直的砍下去——
因为流光挡在真妃的面前,众人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真妃一声凄厉的尖叫。
政桓脸色一变,怒喝道,“梁流光,你该死!”他步下高台,反手扇了流光一记耳光,可是当他看清眼前的情况,悔意随即淹没了他。
下面的人当场就炸开了锅,却原来流光只是斩碎了真妃面前的玉质酒杯,不过飞溅起来的碎片划破了真妃最为爱惜的脸蛋。
流光扔掉手中的剑,伤了真妃的脸,不是她的本意,她不是会那样做的人,不屑于用毁对方面容的手段去取胜。
只是,她不想解释,反而冲政桓冷冷一笑,“你也看见了,刚才不是我一时心软,现在的真妃就是一具尸体了。不想你心爱的女人难过,就最好不要插手我的事。”
政桓的眼里无波,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语气很如平常一般,“现在还没有散席,我不想跟你多说。来人哪,送皇后回宫。”
流光微微一笑,“你看,你又开始着急了吧。是不是再想,为什么不干脆杀了这个女人,她这么可恶,杀了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政桓很心痛,但不愿追究原因,他意志有些消沉,“你下去吧,我不想总是跟你这样吵,有什么事,稍后再说吧。”
流光就要大方的退席,真妃在一边哭哭啼啼,“皇上,皇后娘娘实在大胆。她殿前持剑,已是不敬,竟然还在殿下伤人。臣妾恳求皇上立刻拿下梁氏!”
苏妃为流光开脱,“皇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做。臣妾相信皇后娘娘并无恶意,只是误伤而已。”
真妃闻言,满脸阴色,她端起酒,突然泼到苏妃面上,“你这个小贱人,本宫就知道你们两个是串通好的。来人,那苏妃押下去。”
政桓还没有反应,苏妃就被人押这下去了。真妃趁着机会大声叫嚷,“皇后殿前伤人,罪大恶极,连她一块儿押下去!”
流光冷眼看她,“谁敢,皇上还没有开口,谅你区区一个真妃也敢对本宫怎样?”
政桓头疼欲裂,“别说了,真妃,你已经拿下苏妃,就被再说了。下去,都下去吧。”
流光转身便走,盛宴仍在继续热闹。真妃被她的忽视所伤,不觉开始蛮横起来,“皇上!不能就这样放她走了。臣妾不能忍下这口气,皇上一定要替臣妾出气,马上叫人把她押下去关起来。”
流光听到这话,抿着嘴偷笑。
这个真妃或许有点心机,但是没有她娘的沉稳,当然更谈不上隐忍内敛。是被一激,就会失去分寸的人。
一段很长的专宠的日子,让真妃受不了政桓一再的近乎袒护流光的事实。她受不了,一个明明是被政桓厌弃的女人,还可以在她这个宠妃面前嚣张。
真妃看政桓面露难色,声音立刻拔尖了,“皇上,今天在这里,总要有一个人被处置,臣妾才会甘心,否则,决不罢手!”
而真妃的父兄都坐在下面,看到真妃似乎快要失去理智了,都为此捏上一把冷汗。
看情况不太对劲,真妃的爹,当今的右相,赶紧站起身,三步并做两步走上高台来。
他恭着身体,先给流光请安,“老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吉祥。真妃她是近日身体不适,导致心浮气躁,才会跟皇后娘娘如此不敬。老臣恳请娘娘见谅,原谅真妃的一时冲动。”
真妃看她爹给流光请罪,怒气更加不可抑制,“爹,你这是怎么了,跟这个女人低三下四,你也不看看她是什么东西——”
政桓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一刻,他只看到了真妃的不依不饶,流光的退让。
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真妃,反手一巴掌过去,打断了真妃还要继续的话。
他第一次用曾对待流光的冷漠看着真妃,“你也立刻回宫去,在你的长春宫好好反省几天。最近一段时间,朕就不过去了。”
就是这样,只有用宣政桓的态度,才可以让真妃失去理智,那比她用任何手段都来得更好。
流光深切的知道,爱着一个人的时候,被他所伤到底会有多痛。尤其是当着别的女人的面。
时至今日,她仍然为自己的变化感到惊讶,或许,大半遭到如此背叛以后的女人,都会有想要报复撕毁一切的冲动,但只有她,能将这个念头化为事实。
她娘看重的闺秀教养,也只是压抑了流光原本的性情。表面太好的人,一朝变故后,所有黑暗的想法,也全都出来了。
与其说她因此改变,不如说是因为政桓的背叛,唤醒了深埋她心中的魔魇。
看流光安然离开,张子房也找个借口暂时离席,揣着怀里的东西往长春宫去了。
这场舞,这样的盛大,也只是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人人都道皇后抢了献舞的压轴机会,是为了圣前惊艳一番,连政桓何尝不是这样以为。
流光发誓,要让轻视她的人,付出代价,不论是谁。她在殿前持剑舞得多妙,政桓和真妃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流光,我在这里。”张子房从一个角落走出来,他一身普通太监的打扮。
流光迎上去,“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呆会儿,千万别露了行藏。为免行踪暴露,切记只可以让人看见她的背影。”
张子房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也万事小心。若情况不对,就立刻回宫。”
她跟张子房在长春宫碰面,换她进去。流光按照计划,把东西放在真妃的偏殿内。
接着,身穿宫女服的流光,手中拿的是宫外送进来打胎药,她又小心翼翼的涂抹一些在真妃礼服的袖子上。
出来时,她碰上了莲儿。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流光赶紧低下头,听莲儿一起教训她和另外几个宫女。
不过,却意外的听到了些惊人的消息。原来今天又是真妃安排食膳的日子,加了毒药的汤,自然在稍后也会送到长央宫去。
流光已经在计算要怎么打翻那盅汤,然后让太医当着政桓的面验出有毒。
“秦妃有孕,真妃似乎很气恼,这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情。政桓的子嗣甚少,为了繁衍宗室,他也不能容忍有谁胆敢残害皇嗣。”
张子房按流光的吩咐,带着一个穿流光的衣服的宫女出入与长央宫,还特别在宫内处罚了一个太监。
随后,流光经由暗道回到她自己的寝宫。张子房已经等在那里,流光看看他身边的宫女,说道,“你把人带走吧,别伤她性命。”
张子房亦是点点头,“我会的,决不会伤她性命,你别担心。”
可是出了门,他就把人带到长春宫,就将那宫女扼毙在内廷。流光却只道张子房把人带走了。不知道,在她反击的时候,就跟张子房一起担上一条性命。
留着这宫女,只会生出祸害,梁流光,她还是太善良。这时的张子房,哪还有半点斯文之气,他脸上挂着阴森的笑意,抹干净手上的血渍,扔下那张属于真妃的锦帕就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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