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总不是在斗来斗去中度过的,流光现在最喜欢的事,就是长卿能进宫来看她。
因为,只有在身不染尘的长卿身边,她才知道,这世上还有美好的一面。
只是今天,长卿似乎晚了点。
另一边,长卿正兴冲冲的往内宫赶。正是一月一次的请安,就算是皇帝有禁令,他也一样可以出入内廷的。
不巧的是,他还没有跨进长央宫的大门,就被人召到夙夜宫去了。他不想去,来人说,那是圣旨。
政桓坐在殿上,他穿着简单的朱色长衫,紫玉金冠束发,一枝朱砂笔在手里转着。
长卿立在下面,皇帝不问话,他也一声不吭。
多年来,在朝臣面前,他才是真正的自己。冷酷无情,强悍到听不进一句不称他心意的话。
有人说他是昏君,不够强势。也有人说,他是暴君,杀人如麻,两手鲜血淋漓。
“长卿,朕记得,朕跟你说过,即使你是宫廷内侍,没有朕的首允,不许你随意出入,你怎么忘了?”
政桓罢下笔,沉声道。
长卿正想着自己今天穿的这一身梨花绸衫合不合适的时候,猛地听到政桓冷冰冰的问话,方才回神。
回望殿上那个惯于发号司令,显得很傲慢的人,长卿俯身回道,“臣没忘,但是今天是按例进宫请安的日子,臣这才进宫来的。”
“你对皇后她,倒是很用心啊。”政桓的神情,说不出是喜还是怒,但一定不太好看。
长卿啊了一声,“臣担负长央宫的安危,自然对关于皇后娘娘的事比较上心,这样才算是尽了一个臣子的本分。”
政桓偏头看着他,“原来是这样,朕还以为,你一直没有忘记过去,还以为皇后是你的什么人一样。”
“皇上,您多虑了。”长卿脸色微变,他知道面前这个人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所以他自己从来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提起。
“那就好,希望是朕多虑了。”政桓看着他,语含深意,“无论皇后是否受宠,朕不希望她身边有太多的人出现。”
长卿低下头,“微臣知道,今天因为还有事情,所以就不去长央宫请安了。”
“那倒不必,她身为皇后,是有权力接见朝臣的。朕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
长卿松了口气,这才起身去长央宫。
皇上似乎对流光的事很上心,但愿是他的错觉,长卿心头还是不安,他心里明白,之前的流光有多爱那个名唤政桓的男人。
“你在想什么?”
流光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发呆的长卿,不由出声询问,因为实在很难得看到长卿发呆的样子。
“没有,我是在想,你看起来过的还不错。”长卿道。
流光喝着茶,不点破长卿的话,“你能进宫来,我实在开心。对了,听说你娘子有身孕了是吗?”
自她进宫后,长卿便娶了一个大臣的独女为妻,听说夫妇俩很是恩爱。
长卿面上一热,“是啊,快三个月身子。本来还想着怎么跟你说,想不到你已经知道了。”
“真快,长卿你也要当爹了。”流光真心的说道,“长卿,恭喜你。等孩子出身了,我就当他的干娘吧。”
“那敢情好,谢娘娘隆恩。”当初说要等的人是他,却又那么快就娶了亲,长卿的声音因此不太自然。
流光也听出了,所以劝道,“长卿,你跟我还是知己吧。所以,不要在心中介怀,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她都进宫了,总归不能真的让别人等自己一辈子吧。再说,他们又不是什么互相倾心的情人。
“我来这里之前,皇上曾派人把我召过去训话,让我不要时常到长央宫来。”
对方的声音低下来,流光笑着说,“你放心,他不是在为难你,他是在限制我。”
不知道为什么,长卿一直有个很奇怪的感觉——那个名讳政桓的男人,似乎很在意流光。
因为不管外面把流光不得宠的消息传得有多厉害,但始终,她皇后的位置,没有人能夺去。
这样一想,很多问题似乎都有了很好的解释。比如,像梁家被满门抄斩,而只有她还活着的事,也有了解释。
“那不一定,皇上看起来似乎很好懂,但其实,没有一个人能懂他的心思。”
这是实话,他虽然不受重用,但长卿知道自己效忠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被猜透的人。
流光只是笑笑,“听说,他决心要立轩皇子为皇储,我本来是反对的,但我现在不反对了。”
“为何?我以为你不会去管这些事。”长卿的眼神很温和,“流光,你好象变了很多,有了以前没有的勇敢冷静。”
“我变了不好吗?长卿,我变了,不是我贪心。我娘她希望匡扶天下,而我只想祸乱这个江山。至少,我希望坐江山的人能够换一个——”
长卿霍地站起来,“流光,你疯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怎么可以随便就说出口?”
她不语,只是看着长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让对方有些慌乱,“流光,你别干傻事,皇上他不是昏了头,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心里清楚得很,你别上了他的当。”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让人讨厌。”
流光不想再说下去,也不说道别,自行离去,仅剩下一头雾水的长卿留在那里。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那还情有可原,但就是因为他知道,这才让人寒心。
她承认梁家满门抄斩,是罪有应得,可是,她娘是无辜的,这个人却不给那个赋予他地位的女人一条生路。
流光啪的一下折断她手中的竹筷,把伺候在一边的绿儿吓了老大一跳。
大齐的国力昌盛,文宣谋士功不可没。在两国并立的天下,大齐的地位,俨然是另一个逐渐强势的国家,慢慢演变成三国鼎立的世态。
只是这个时候,平和的局面,已经渐渐露出纷乱的情况。
时机已渐成熟,这些她都知道。
而绿儿眼中看到的是——流光的侧面染上宫灯昏黄迷蒙的颜色,人还是那个人,但却完全的陌生。
几天后,流光同意立轩皇子为皇储,还亲自将太子的朝服送到长春宫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皇后在示弱,不想真妃却断然拒绝。听说,这位以仁厚闻名的后妃,自请暂时罢下立太子的事。
流光身为皇后,当然不同意,一再逼迫朝臣同意立太子的事。本来立太子,就是前朝商议好的。
可是自从流光同意之后,情况却有所变化。很多人觉得,皇后如此急于立太子,恐怕是和真妃有了什么默契。
这个时候真妃没有什么动静,流光也不着急,乐得带着宫女在长央宫摘桃子。这个时候,已经是桃李成熟的季节。
“苏妃那里十盘,堇嫔八盘......真妃十盘。好了,绿儿,就按这个单子给各宫的娘娘们送去吧。”
她一边咬着手上的桃子,一边在一本薄册上记着什么东西,又恰好让绿儿看到一些,却不让绿儿看个明白。
等绿儿正要上前的时候,流光把纸张叠起来,唤进一个小太监,随手把东西交出去。
“你带着信到右安门去,会有人跟你拿信的。”
她也不说是什么事,反而指使绿儿快快去办她吩咐的事。绿儿暗暗挂心,等那小太监出了门,她也尾随过去。
某一夜,等着进宫的绿儿见到久未谋面的姐姐——莲儿,开始有些姿色的苏莲儿。
“我先跟你,这次你进宫,干的可不是好差事,你可要做好心里准备,免得到时候你说我这做姐姐的薄待了你。”
绿儿早已见过那位长相俊美,笑容温和的皇帝,正做着飞上枝头的美梦。别说不是好差事,就是前面有豺狼虎豹,也无法阻止她要进宫的决心。
“姐姐,你放心好了,我伺候主子,不会比你差的。”绿儿的容貌,某种意义上来说,较之莲儿更为出色。所以,她也更骄傲一些。
莲儿闻言,偏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如此这般的吩咐。
“我知道了,只要皇后一死,就可以被册封为嫔。这样好的事,姐姐你不要,那就给我吧。毕竟,我不要一辈子都仰人鼻息。”
同样是青春年华,都有不输给别人的野心。
这点,流光也很明白。她更知道,要如何让这些做着梦的人,如何去为她达成心愿。
长卿是知道流光怎样指使那个宫女的,看着笑容恬淡的流光,他心头微微一凛,却什么也不说。也许,这个皇宫,他不可以再随便出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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