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真的浮过一丝犹如遐想的梦寐,此刻也早已消失殆尽,仿佛从幻境中失足跌落。
我忽然想起,在秦王府待了这么久,叶瑾皓怎不来找我?还是说,其实我已被秦王软禁在府中,所以叶瑾皓根本无法见到我?是了……我真傻,叶甫过本就利欲熏心,巴不得我能成秦王妃,如今秦王又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自然能够为所欲为。
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要赶紧想办法逃出去。我面无表情地从膝上抬起头,冷冷道:“我累了,送我回去。”
他惊讶地看着我,眼中带着些探索,终于还是点头扶我起来,微凉的指尖触到我的手心,当即惊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和微微的战栗。
“爹!”一声带着欣喜的轻唤,稚嫩而又纯净。
我抬头,只见一个瓷娃娃般的小孩乐颠颠地跑来,便连忙松开秦王的手。这孩子约莫三四岁,长相喜人,眼睛灿若星子,透出许多灵气。秦王面上一松,笑盈盈地俯身抱他起来:“瑞儿……你怎么在这儿啊?姆妈呢?”
那孩子抱住秦王的脖子,回头扬起下巴指道:“姆妈不在这里,是娘在那边……娘!”
隐在梅花丛中的粉色倩影闻声略凝了凝,便款款而出,伸出纤纤玉手扶了扶那被花枝微微勾松的云鬓,福身行礼道:“夫君……”
这便是育有一子的商碧烟么?我悄悄抬眼:她披着粉色的斗篷,内里似乎穿着身浅绯流纱丝裙,虽没有赵婉容的清丽高洁,也无楼宝蝶那般烟视媚行顾盼生辉,却婉丽腴润,别有一番韵味——可能是做了母亲的缘故。
那天赵婉容说她和楼宝蝶可能会来探望我,可事实上她们二人都未出现。我猜楼宝蝶是有点怨恨我,便故作高傲地不现身,而商碧烟则是性格怯懦,不好意思探访罢了。
“碧烟惶恐……不知夫君在此,竟惊扰了夫君,”她垂首柔声道。
秦王并不应声,笑着对瑞儿道:“瑞儿,想爹吗?”见瑞儿郑重点头,他又道:“真是本王的乖儿子!如此,今日就叫你娘亲备点酒菜,爹晚一点过去。”
瑞儿惊喜地欢叫了声,回头便望向他的娘亲,那商碧烟竟全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由衷而又欣喜地笑了,容光焕发地点点头。
我心里暗暗冷笑:明明是薄幸寡义之人,偏还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尽享天伦之乐的样子,真是可笑。看这这商碧烟的反应,就知道她可能只是偶得宠幸,便珠胎暗结产下瑞儿,然而最终也只是地位有所提高罢了。
如此柔顺的女子哪能挑起他的兴趣!
他抚着瑞儿粉嘟嘟的脸颊淡道:“为何来这岛上?”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单纯的询问。
商碧烟一慌,忙道:“瑞儿喊着要出来看梅花,我拧不过,就带他来了……”
瑞儿回头,委屈而又不满地撅嘴,却也没说话。
秦王放下瑞儿道:“孩子左右是要给奶妈带的,不能没了规矩……天气严寒,早些送他回去吧。”
她应声牵起瑞儿的手,默默一福便告退了。
我望着一高一低那两个渐淡身影,不觉轻笑道:“你看着那孩子的眼睛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却如此澄澈,心里会不会惶然怅惘……”
他并不看我,目光悠悠地漂浮于那瓣瓣鹅黄之间:“许多事情,并不是谁能掌握的,越是挣扎,沉得越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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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第一抹阳光自窗口射入,仿佛照出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晨雾和细细的浮尘。镶玉睡眼惺忪,见我坐起,便急忙服侍我更衣,又端了铜盆出去打上水,很快回来将那脸盆搁在架上,轻声问道:“小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我掬起一捧温水敷到脸上,沉声道:“今天我一定要想办法回去!”
“怎么回去?他们不是不敢将船撑到岸边吗?”
我蹙眉道:“我还没想好,总之见机行事。早些起来也多点胜算。”
话音未落,只觉房门口光影波动,便湿着脸回头一看:仍是一身清朗的雪衣,外面罩了件白狐狸皮的鹤氅——楼宝蝶?
我一转脸,正对上她桃花般的眸子,她神情莫测地望着我,旋即浅浅一笑:“原以为宝蝶算是早起之人,没想到姐姐起得更早。”
听她叫我姐姐,我微蹙眉拭去面上的水珠,展颜道:“夫人怎么有雅兴这么早来探望回雪?快请进……”
她步履轻捷地跨入屋内,巧笑道:“姐姐这话,是在责备妹妹没能早些来拜望吧?其实妹妹是担心姐姐尚未复原,恐怕惊扰了姐姐。”
姐姐妹妹妹妹姐姐,听得我心烦!
“这屋里一股子病气,夫人稍等片刻,我们去湖上聊可好?”我沉吟半晌,看似不经意道。
她微愣,旋即点头:“也好……”
我一惊,心跳加速了半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招呼镶玉过来帮我梳头挽髻。我垂眼似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发钗,眼角余光则偷偷扫上铜镜:只见楼宝蝶动也不动地端坐着,眼神却活灵活现地闪动顾盼。
她到底想干什么?不会是想把我推下湖溺死吧……不管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一盏茶的功夫,我打扮妥当,回头便见楼宝蝶笑盈盈地起身道:“走吧!”我颔首,又悄悄给镶玉递了个眼色。
我们绕过雕缠枝花大理石屏风,出了院门,一路无话走到湖边,她回首对镶玉道:“你留着罢。”镶玉闻言探寻地望望我,见我颔首,便静静地立下,目送我们上了船。
那轻捷的小船顺风而行,我们都不说话,似乎各怀心事。我暗暗思忖道:把她推进水里……那船夫也不见得会听我的吩咐把船划到岸边,或是那玉石桥旁……唯有把她骗过去……怎么骗呢?哎真是伤脑筋……
我正俯首绞尽脑汁地想着,忽然听她厉声娇叱道:“瞎了眼的奴才!你往哪儿划呢?!”便惊愕地抬头,只见几米外的小岛上遍是朱红,笼着烟雾一般——是我们昨天远远经过的那个岛。
渐觉不对,我再凝神一看:原来那在风中飘乎摇摆的根本就不是花色,而是一团团朱锦罗绡,张狂地缠绕于府邸、古木之上,艳红的提灯烛笼高悬于檐下,随风微荡。数十个奴婢正手执扫具,提着水桶穿梭于那府邸内外。
猛然间想起秦王昨日怪异的口气——“确是喜人”……再回头望望眼神闪烁的楼宝蝶,我悚然大惊:他要强娶我吗?!
如此看来,我卧床的那个月他就在做准备了,皇上毕竟赐过婚,现在成亲也并无不妥,可是他知道我不会乖乖跟他拜天地,所以才一直不让我知道吗?到时,他就那么有把握控制住局面吗?
隐隐觉得这一个月似乎没这么简单,叶府会不会出事了?我越想越觉得慌张,恨不能立即跳进水里游回去。
“下个月中就是姐姐与殿下大喜的日子,妹妹在此恭贺姐姐,预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楼宝蝶笑生媚靥道。
她的声音忽然唤回我的心神,我沉吟片刻便笑道:“殿下应该下了令,不许任何人带我来这个岛吧?夫人忘了?”
她一愣,旋即抬眼望向那船夫,咬牙恨声道:“都是这个该杀的奴才!等回去定要好好给他吃顿鞭子!”
我浅笑吟吟,神清似水地望着她。
她一脸薄怒,许久,终于莞尔:“你果然生着副玲珑心……”
我淡笑道:“如此,我便多谢夫人了,日后有机会,定将报今日之恩!”
她微微摇头轻道:“门口已有马车在等了……”
说话间,船逐渐靠往垂虹般的玉石桥,她望着我点点头,我便感激地一笑,旋即攀上桥栏,往门口疾步奔去。刚跑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清冽响脆的水声,回头一看,那一袭白衣铺陈在湖水之上,经由一阵挣扎又终被带入水中。我微愣,旋即反应过来——她总是要给秦王一个交代的,便不禁咬紧下唇,直到看见船夫跃入湖中,将她捞上船,我才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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