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醉香阁的一层布置得像明星演唱会:大厅中央一米高的T型台有许多美女覆着薄纱,衣袖纷飞;台下也穿梭着体态各异的女子,或哼曲或弹琴,丝帕轻舞,香风阵阵。
高考之后,我们一帮“优等生”曾经结伴去了家夜店,结果乘兴而至败兴而归;现在看看,妓院显然比夜店好玩多了。
男人找乐子也比女人容易许多——忽然想起有个男生曾在自己的博客中说“俺毕生最大的梦想,便是寻一处温柔乡,精尽而亡……”,哎哎,不无道理。
“这位爷,第一次来吧……哎呦瞧这位爷长得俊的……不知看中了哪位姑娘?”老鸨样的女人不晓得从哪儿跳了出来,一脸媚笑,直笑得面上雪崩不止。
我眼一转便沉声道:“订好了的……叶将军的包厢。”
老鸨伸手便拦了个姑娘:“翡儿,带这位爷去牡丹亭,小心伺候着!”那翡儿姑娘一身水红绉绸裙,腰间系了条青金闪绿如意绦,鬓间还斜斜地插了支月季,甚是妖娆。
“这位少爷,跟翡儿上来吧……”翡儿姑娘侧脸朝我抛了个媚眼,一步一摇地迈上了楼梯。
玉儿偷偷瞥了我一眼:小姐真是会说谎,待会儿看你怎么办……
我瞅着她挑眉一笑:瞧着吧。
到了三楼转角处,人明显地少了下来——显然是到了贵宾层。那姑娘款款地停在一扇门前,刚欲敲门,被我一把拦住:“不是这间,是隔壁的这间,海棠斋。”
她愣道:“公子记错了吧,是牡丹亭……”
我正色道:“本公子并未和其他人一起,当然是要空房了;刚刚你们妈妈还说牡丹亭已经被人包了,怎么可能再给我呢?”
那姑娘被我说得晕头晕脑,嗫嚅道:“可是,海棠……”
我打断她:“好啦,快去准备点酒水,现在先不用你伺候!”
边说边推开海棠斋的房门,随即嘭的一声,把她挡在了外面。玉儿当即就机灵地应着我的眼色闪了进来。
翡儿姑娘愣愣地凝在了门口,半晌,终于犹犹疑疑地走了。
玉儿靠在门上笑得岔气:“小姐你真是……”
“哈哈……我家乡盛行这样一种说法‘胸大无脑’!”
“家乡?”她疑惑地侧首望着我。
“没有人告诉你,我是叶甫过的养女么?”我急忙掩饰。
镶玉愣愣地摇头。
我笑着捏捏她的鼻子:“不知你是真机灵还是假机灵。过来这边,看能不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我们侧耳扒在墙上,竟然能听清牡丹亭内的每一句话:
“……只怕养虎为患啊!”
“皇上改立之心已决,并非我等动摇得了的;再者立秦王乃民心所向,曹家又日渐得势,诸位若是押错,后果不堪设想啊!”这好像是叶甫过的声音。
“话是这么说,可近日圣上对秦王态度有些不对,改立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再者德妃恃宠专横,一旦掌权,必只手遮天,到时只怕皇权会落入外戚之手!”
“秦王殿下是唯一一位掌握占星术的皇子,早晚要继任大统,这点崔大人不必担心!至于德妃嘛……秦王虽仁德敦厚,却绝非懦弱之辈,断不会任德妃胡作非为……诸位若实在放不下心……到时可叫她为圣上殉葬……”仍是叶甫过,一字一顿,阴狠决断。
“依她的脾气……”
两声干干的冷笑:“那可由不得她了……”
诡异地静默……
“既然如此,老朽明日就上书,恳请皇上废掉太子……”句末一个上扬的音,透出些许惴惴和探寻。
“孙大人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只要想办法使秦王成为太子监国,皇上百年之后,辅命大臣非我等莫属……到时再于五部之上设立军机司……嗬嗬嗬……”
叶甫过越说越得意,笑得像个肺结核患者。
他想得倒美,秦王是他们摆布得的么?再说,既然曹家权势渐增,到时会任由他们逼死支撑他们家族的女人么?真是猪脑袋。
我意兴阑珊地想:我来这儿是干什么的?既不能喝酒,又不能找姑娘,既不好正大光明地去隔壁打招呼,又又没兴趣偷听他们讲废话——真是无聊透顶。
念及此,我便对镶玉挥了挥手道:“不玩儿了,咱们撤!”
她却动也不动,像个只会转眼珠的木头,直愣愣地盯着我的脑后。
看什么呢?不会是哪儿贴着什么春宫图吧……我狐疑地回头——
娘啊!这间厢房里居然还有别人:
秦、秦、秦……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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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面朝门口端坐在桌前,身边立着两个侍卫,还有小六子。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惊得瞠目结舌。
“小六子,咱们订海棠斋的时候,说好要请叶小姐了吗?”他谑笑着问身边的小太监。
我郁闷得要撞墙:他们居然一声不吭地看我们闯进来,看我们没营养地贴在墙上偷听!四个大男人哎(不严格地计算)!我们四只眼睛哎!
话说回来,他怎么会正巧在这间可以洞察牡丹亭的房间?莫非他早已经跟叶甫过串谋了,要在隔壁看他演戏?看来,他并不很信任叶甫过嘛,否则当当编剧就罢了,居然还兼任导演和场务。
门忽然被推开,出现在房间内的是一脸惶遽的面崩老鸨。
她愤怒地瞪了我一眼,随即跪倒在秦王面前,战战兢兢地低声道:“殿下……环娅罪该万……”
“出去。”秦王语气淡淡,却暗含刃光地截断她。
她立即收声,面色灰白地退了出去。
秦王抬头看向我,神色稍霁:“坐过来,不要说话。”
我顺从地坐下,脑袋不禁飞速运转起来:
那个女人真正惹怒秦王是在她推门进来之后,显然他是不想我知道老鸨熟识,甚至听命于他,那老鸨却说得如此明白,叫人一听便透。
一个大胆的猜想忽然窜进我的脑袋:醉香阁的幕后老板会不会就是秦王?!那朝中大臣的集会,不论明暗都会落入他的耳中!
如果真是这样,叶甫过可能根本就不知道秦王在隔壁,那他方才的论调完全有可能是出自真心,而非故意诱骗其他大臣。
那个殉葬的建议……
我惊恐地偷偷瞟了眼秦王,他正支着下巴悠悠笑着:“不要遇见什么事都妄图想出个所以然,女人太聪明就不可爱了。”
“此乃烟花之地,回雪实在不宜久留,望殿下恕罪。”我直觉还是置身事外比较安全,便想闪人了。
他没听见似的垂目轻啜了口茶,并不理我。
我撇撇嘴刚要站起来,一把银色弯刀竟毫不客气地横在我面前,我一惊,旋即昂首怒视那不知深浅的侍卫:“干什么?你以为我是谁任你拿刀拦着?!”
“你们都退下,在马车内等我,”秦王抬手轻弹指尖,又对玉儿命道,“还有你,也出去候着。”
那侍卫抽回刀,和众人一同低头退了出去。我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恐惧,仿佛有人阴阴地对我说:“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说话……哼哼哼……”便局促地闪眼瞄他。
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来这里?”
“好奇。”
“以后不可做如此失格之事。来这里的男人不会连雌雄都辨不清的。”他一副“你是我的女人,居然敢这么乱来”的表情。
“辨清又如何?”我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屑。
他浅笑,目光中衔着三分邪气:“你似乎还不知道男人的厉害,本王真该亲自调教调教你……”
这人怎么动辄就来这套!!
我扬起下巴怒道:“凭借优于女人的生理与体格的天然优势而任意欺凌或是恐吓对方,是我见过的最恶劣和幼稚的行为!这简直就如长着利齿的猛兽终日乱撕乱咬或龇着牙咆哮一般让人不齿!你……你,Juststopdoingit!”
见他瞪大眼睛,一脸愕然,我趁机拍案而起道:“我虽然不是猛兽,可是我也有脾气,我还有蹄子!”
他一愣,缓缓道:“你是驴子么?”
“没错!”我脱口应声,随即反应过来,怒道,“呸!我是野马!是野鹿!是山羊!”
他恍然大悟道:“好好好……总之你是野的对吧?本王知道了,你无须再举例子了。”
我无力地跌回椅子,郁闷得想哭,没有利齿的果然都是吃草的。
他悠悠开口:“只可惜,本王天生喜欢野物,也善于驯服野物。”
我摇首轻叹:“任何野物,一旦驯服成了,便成了家养的,也就永远不会再对你的胃口了。”
“这就是你不敢让自己尝试着爱上我的原因?”他眸中闪着异光,直直地射入我的眼睛。
我愣怔地呆住,旋即暗想,心理暗示,又对我使这招了……
他仰靠在椅背上,眯眼轻道:“叶回雪,你到底是从何处而来?本王从没见过有女子如你这般……这般……”
“野。”我回过神,自嘲地接上他的话。
“嗯,任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你跟他在一起时也这样么?”
我摇头道:“他从来不欺负我。”
“也就是说,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才会露出本性。”
“这不是我的本性,是被你逼出来的。”
“本王在想,可否将你敲晕扔进船里,然后囚禁在一个远离南顿的孤岛上……”
“在孤岛上的话,殿下可就什么都不是了……回雪还需害怕无权无势的秦王殿下么?”不过他的这种想法倒真是有点变态倾向……
“有权有势的秦王,也没见叶回雪害怕过啊……你猜本王会不会担心你把今天的事泄露出去?”他忽然切入正题。
我立即正色道:“不会,那样只会将叶家置于险境,而殿下清楚回雪不会愿意叶家遭受危险。”
“你明白就好。”一缕阴郁掠过他的眸子,又很快散去,“过几日是本王的寿辰,回去好好想想要送本王什么。”
天蝎座……难道他就是那个天蝎座?!
我看似不经意问道:“太子殿下是生于九月初么?”
“嗯,干什么?”
“哦没什么。没事的话,回雪就先告退了。”
见他点头,我福了福,缓步退出了海棠斋。
为什么,为什么瑾皓要问太子和秦王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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