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出去，镶玉你站着……”我沉声将宫女太监都谴出了屋子，便拉了镶玉的手低声道，“玉儿，我腹中的胎儿是如何得来，你可还记得？”

　　她满脸狐疑，垂目凝了片刻便轻轻点了点头。

　　“要不是担心牵连送我去尼宏的那个人，我是绝对不会随他回南顿的。我本就不爱他，将来也不会爱他，自然不可能为他生育孩子……否则，我就永远被他牵制住了，你明白么……”说完，我轻托起她的脸，静静地望着她。

　　她逐渐了然，恐惧之色在面上蓦地蔓延开，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娘娘！”

　　“你不要怕，我不会害了你……你悄悄去给我查查宋廷祥，就是太医院院判，将他自禧贵人殡天后的所作所为调查清楚便来禀报我，”我脑中忽然浮出安仁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听说你们的皇帝死得蹊跷，便又补充道，“特别是先帝病危时他的一举一动……”

　　“娘娘你怀疑是宋太医……”她惊叫出声，却立刻被我掐手止住。我拧眉薄叱道：“休得胡乱猜测！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对了，叫小永子去太医院请宋大人过来，就说我身子有些不爽……”

　　镶玉领命出去，面上仍是惴惴不安之状，我不禁暗道不妙，后悔与她说得那般详细，倒教她坏了事。

　　不知那宋廷祥到底是何方神圣？会不会是太妃对叶瑶玖下的套，先叫他勾引了叶瑶玖，再设计揭穿，然后买通侍卫假装溺死宋廷祥？那为什么不将他们一起溺死来个一了百了，偏偏还单单放他一条生路？那宋廷祥又为何愿意再回到皇宫？

　　难道说宋廷祥与太妃有奸情？嗯，这样设想逐渐便有些头绪了：太妃勾结她的奸夫害死叶瑶玖，然后再害死神宗，最后将奸夫堂而皇之养在后宫。那玄坤为何对宋廷祥的所作所为无动于衷……难道他对此一无所知？

　　不论如何，一旦被我抓住宋廷祥的小辫子，许多事情便好办多了——皇宫中的药物是严格管制的，若由他帮忙，我腹中的麻烦便能轻松解决，否则定然会牵连到延福宫的下人。

　　“娘娘，宋大人到。”殿外响起通传之声。

　　我回过神，便传了他进来，仍是一番望闻问切，诊脉毕，他恭然站起，我立即抬眼示意，宫女们便垂首退出，宋廷祥只稍稍一愣，便退后两步垂手肃立道：“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我端起青瓷茶盏，吹去腾腾袅袅的热气，轻啜了一口，旋即垂睫，目光悠悠漂浮于杯中舒展轻旋的嫩叶上，口中静若闲潭地问道：“宋大人，你爱过禧贵人么？”

　　“奴才不知娘娘的意思……贵人是主子，奴才是下人，奴才只知侍奉主子，自然敬爱主子……”也是波澜不惊，言语间却显出一丝累赘和混乱。

　　“本宫真为姐姐感到不值，”我撂下茶盏，“那时姐姐还说，她似乎寻到了幸福的方向，再也不惧怕父亲大人，决计和她爱的人隐出尘世，逍遥终日……却没想到宋大人原来是这等人物……”

　　说完，我将胳膊支在矮几上，斜着身子抬眼观察他，只见他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全身都在瑟瑟发抖，我几乎能听见他上下牙齿相互敲击，随着紊乱的呼吸在口腔中震颤回响。

　　我忽然有种感觉——他定是深爱叶瑶玖的。如此揣测着，再细细看那宋廷祥，确实仪表堂堂，侧影还有些罗嘉良的气质风采。

　　“她对娘娘提过我？”许久，他终于喃喃开口。禧贵人变成了“她”，奴才变成了“我”，我便知道他的盔甲终于卸下了。

　　“宋大人家中有妻室么？”我轻瞟他一眼，淡淡问道。

　　他微愣，旋即低声回道：“回娘娘话，拙荆亡故多年了……”

　　“难怪……大人终日穿梭于这清冷寂寥的后宫，到底还有几个禧贵人在等候着大人？”我扯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他的脸刹时尽黑，嘴唇翕动了一阵，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原以为激怒他便能得出些蛛丝马迹，却没想到空气竟被他的怒气凝住，便有些措手不及，正不知如何开口之时，殿外远远传来“皇上驾到”的高唱声，我一惊，立马坐直了身子，想想自己是此地无银，便淡定地款款站起。

　　随着一阵玉佩轻摇之声，他不缓不急地信步踱进殿内，目光扫到宋廷祥，便疑惑地瞬目，旋即淡笑着问道：“宸妃娘娘身子如何？”

　　宋廷祥答道：“回皇上，娘娘凤体祥和……”

　　“嗯，你退下吧，”他闲散地摆摆手，半晌便凝眸深锁住我，眼底霜意渐浓，唇际却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爱妃，眼见春意盎然，可愿陪朕到湖边走走？”

　　我直觉他笑得邪佞，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拉过手，不由分说地牵出殿门。

　　“昨儿送你的那些玩意儿，可还喜欢？”静静走了一阵，他忽然开口，见我默声点头，便蓦地笑道，“不喜欢也没关系，今儿朕还有惊喜要送给你。”

　　我兴致淡淡地随他走着，眺望着远处薄黛的山丘，不觉已走到湖边，半天的夕霞将湖水覆上一层暮色，楼台倒映，微风阵阵，带来嫩草树叶的清香。

　　他举手遮光，噙笑眺望着远处的灯影摇红：“你看看，那是谁……”

　　我顺着他的目光侧首凝望，只见色泽如金的湖面上缓缓游弋着一艘硕大无朋的游船，船上歌舞升平人影闪烁，我眼波流转而过，又猛然眯眼盯着船上那映在水波中亦幻亦实的身影，不觉惊悸恍惚。

　　他伸手扶上我的肩，附在我耳边冷魅道：“爱妃是念旧情的人，朕琢磨了几日，决计让他来宫内伺候，也省得爱妃心神不宁、嗔痴妄念。”

　　我扯出一抹笑意淡定道：“皇上真爱说笑，这后宫除了圣上，哪能让没净身的男子随便出入……”我原是勉强说笑，待对上他晦沉幽深的眸子，不觉愣怔，渐渐便如花枝般一阵乱颤，终于难以置信地瞪视他，口中艰难道：“你、你……你把他给……”

　　他低声笑道：“后宫自然有后宫的规矩，爱妃不也说了，男子不净身难以进得后宫么……”

　　“你好狠毒！我既然已经乖乖留在这里，你何苦还要与他过不去？！那样对他，还不如、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我凄然摆首，胸口闷痛难耐，转身便要走，却被他一把拽回怀里。他的眸中迸出愤恨的光焰，齿缝间缓缓逼出暗沉抑郁之音，一字一顿：“你、心疼了？”

　　我侧首躲过他逼人的目光，神色淡淡道：“我只是见不得你手段如此阴绝不堪，下作程度实在有辱圣威。”

　　“要是朕杀了他，你会不会永远不原谅朕？”

　　我冷笑道：“皇上爱杀谁便杀谁，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试问世间又有谁能阻拦得住？”

　　“哈哈哈……”他仰首一阵狂笑，旋即俯首直直地望着我，口中霜冷如冰，“苏回雪你真是可笑而又可悲！那时声嘶力竭地说跟他之间永远完了，心里却还总是放不下。若他爱你有你爱他一半那么深，便不会做出那日之事！想你苏回雪是多么聪敏的一个女人，方才竟然会相信朕阉割了他——他可是朕的妹夫，惠福公主的丈夫，南顿的驸马爷啊……你说你傻不傻、蠢不蠢？”

　　我骤愣，默声半晌，终于疲惫地阂目：“皇上，你的游戏，我永远都玩不了，也玩不起……回雪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请皇上恕罪。”我说完便欲转身，手却仍被他死死握着，劲道狠重，痛入骨缝，我却咬紧牙不哼声，也仍旧不看他。

　　“今日他们夫妇是依理入宫谢恩，太后太妃都在船上……怎么，害怕看见他们如胶似漆，自己会忍不住掉眼泪？”

　　我仰首望着他，那幽深的眸中是不尽的钝痛，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我的痛楚倒映在了他的双瞳中。我不禁失神地想，难道互相折磨，是我们唯一的相处模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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