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战栗仿若化成缕缕凉意，沁入心扉，便愣怔地回头，只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府门口，被夜露沾湿的车帘撩起，现出一张淡漠柔和的笑脸——张良？

　　他从车内轻捷地跃下，那一身象牙白袍勾出一道清逸的弧线，随即渐止于我面前。我缓缓抬眼，眼光漂浮地凝视着长发微束的他：不知是否是月色惑人，印象中那俊秀睿智却又傻气十足的白面书生，忽然幻变成为了闲云野鹤般的白衣侠士。

　　他微抿薄唇，瞬也不瞬地望着我，眉目都不曾牵动一下，半晌只笑意浅呈道：“你要去哪，让张良送你一程，如何。”

　　没有一丝探寻——对我面上的凄凉之色、对我眸中尚未消尽的潮湿，甚至他那句“你要去哪”，都构不成半点询问的意味。

　　我垂下眼帘，默默点头。

　　他弯起沉静无波的眼，也略一颔首，素色一漩地回身，将我引到马车旁，伸手将我扶上车。我的心不禁悠然一颤：他手指凉如冰玉，应该已在夜色中等了许久了……

　　没想到从外面看来，这马车拙朴无比，车厢内却宽敞舒适，柔软的座榻上铺着厚实的织锦缎，还备有毡毯暖炉，小木几上放着几碟糕点和一只水壶，仿佛构成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他腾身轻跃上马车，拂了帘子低身进来，忽然往我身上压近。我失声惊呼，战栗着退到榻内，惊惧慌乱地望着他，眼泪不自觉滑落。他略一愣，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伤色，旋即伸手握起置于我身侧的一柄长剑，转身出了车厢。

　　原来只是要取他的剑……我凄然垂睫，抬手擦了擦眼角，再想要唤他进来，已不知如何开口，却听他在车外淡问道：“你，是要去尼宏么？”

　　我轻声道：“嗯……张良，你……你还是坐进来吧……”

　　“你好好休息，若是饿了，包裹内有干粮……走吧——去尼宏。”

　　马车缓缓启动，我轻叹了口气，拉过毡子盖上，微微闭目靠在车厢上。

　　张良，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忽然以一袭白衣，现身于这凄冷阴湿的暗夜？知道我于前日回叶府并不奇怪，可是他如何推断出我会于今夜逃离南顿呢？他是不是已经知晓我所经历过的劫难……

　　若是叫秦王知道，会放过他吗？他是叶甫过的人，今夜所为却也是背叛了叶甫过吧……是道义还是情意？不，我不想再考虑这种问题了……他愿意送，就让他送吧……

　　忽然身心一松，便缓缓躺下靠在枕垫上，谁料一阂眼脑中便如电影回放般扭曲混沌地掠过他狰狞暴怒的脸、他拼命撕扯我衣服的手、他疯狂倾轧我的狮虎般的身体，不禁冷汗涔涔地坐起，惶然无措地瞪着那火光闪动的暖炉，再也没了睡意。

　　呆坐了一会儿，我猜测张良在车外定是寒冻难耐，便掀了帘角悄悄一望，他果然紧抱双臂，微微瑟缩，寒风灌进他本就不厚的袍子，惹得他不时捏紧衣袖。我心下一软，便出了车厢坐在他身边，他一惊，忙道：“怎么出来了？”

　　我也不望他，只伸手呵了口气，轻道：“你不进去，我也不进去。”

　　他一愣，蓦地朗然一笑，我也忽然想起，征战尼宏时我对他说过“白天你回帐中坐，晚上我便去帐篷睡”的话，也不觉哑然失笑。

　　他眸中含着暖意望了我半晌，终于颔首起身，弯腰进入车内，我也默默跟进。狭小的空间使得男人的气息倍显迫人，似乎将我面前的空气也挤得一干二净。我全身紧绷，暗暗揪紧身侧的锦缎，面上却悠然淡定，噙笑望着他。

　　“你不必如此的。”他又要站起，被我一把拉住：“你就那么喜欢吹风么？”

　　他望着我，眸光幽深低迴：“你就那么喜欢撑着，不觉得辛苦么？”

　　我仍是笑：“你怎么不问我去尼宏做什么？”

　　“叶回雪，你一定要这样么……”他眼中忽然满含怜惜，缓缓开口道，“憋久了，心就麻了，冷了……觉得痛苦，就哭出来……”

　　我勉强笑道：“你少自以为是了，不就是被人抛弃么……”抬眼看他，他仍是温柔沉静地望着我。

　　剜心的痛苦似被层层剥开，袒露在阳光下，我垂首凄笑道：“你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他把我捆在他的床上，他替他塞住我的嘴……连一丝的犹豫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啊？！即使是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你张良做得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吗……”

　　他愕然，眸中闪过一丝恨色，又很快只剩无尽的痛惜，摇头呢喃道：“对不起……我根本就不应该……”

　　“对不起？”我缓缓站起，恨声打断他，目光逐渐迷乱疯狂，“我比你的命还重要？那你的命真是轻如草芥、贱如屎粪！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我们说好要厮守一辈子的啊！你说忘就忘了……只一个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为什么？叶瑾皓你告诉我为什么！说啊！你说啊你这个混蛋！有种你就说话啊！你这个畜生……”就那样哭着捶打撕咬他，任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仍是挣扎着对他拳打脚踢，逐渐筋疲力尽，木然地任由他搂着。

　　静静地偎在他怀里半晌，终于觉得身子不再激愤地颤抖，便收了眼泪轻轻挣开他，低声道：“要不要我跟你道歉，否则你打回来好了……”

　　他轻笑：“你可好些了？”

　　我抿嘴点头，又抬手擦干眼泪笑道：“至少没有再发火的力气了。”

　　他闲雅一笑：“那姑娘可愿意在在下怀中休憩一阵？”我不禁失笑，便垂首躺回他怀里，想想又侧身卧下，将头枕在他的膝上。

　　“那时你也是这么睡在我腿上的，一边睡，一边还能哼歌。”

　　“难怪你忽然问，你是女子吧……”我轻笑，旋即忧虑道，“这么帮我，你就不怕得罪了秦王？”

　　“其实，他并非如你所想那般邪恶……只是，一旦认定了，女人或是天下，他势在必得……现在看来，他也不一定能事事如愿了。”

　　“你是叶甫过的人吗？为什么替他卖命？”

　　“我并未为他卖命，只是报他以往的恩情罢了……”

　　“你这样送我去尼宏，不问我去干什么，就不怕担上通敌的恶名？”不停地问他问题，我渐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犹疑地开口道。

　　“我说过，张良只是送你一程……以后的路，叶姑娘便要好自为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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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马车已行至庆刹江边，他跳下马车，旋即转身扶我下车，淡然道：“叶姑娘，张良只能将你送到这里了，保重。”

　　我一愣，继而理解地点头：“多谢……今日在此拜别，日后不论回雪身在何处，都不会忘记张先生的大恩！”

　　“尼宏是个可怕的国家……”他抬眼，目中空蒙惘然，“但是张良对你有信心，不论你要做什么，一定会成功！”

　　“承先生吉言！”我微笑地望着他，旋即郑重一福，“保重！”他点头。

　　刚走了几步，忽然听他急急唤我，便探寻地回头，却见他追上我笑道：“你只会欧吉萨玛那一句尼宏语，也敢只身前往尼宏？”

　　我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笑道：“也是，回雪疏忽了……先生可愿意做回雪的翻译？”

　　他笑着摇头：“我也不会尼宏语……这样，庆刹江地处边界，我们在附近找一处会两国语言的人家，雇一个人陪你同去尼宏可好？”

　　我含笑点头。

　　上一次因为情急未能来得及细看，原来这江边景致甚是怡人：远处群峰壁立、奇松傲然，笼罩在迷蒙的薄雾中，更显瑰丽奇雄；相比之下，原先壮阔无边的庆刹江就如银河锦带萦萦绕绕，在微醺的烟霞下流闪出娇艳的光芒。

　　我们沿江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摸到一座小小的村落，便停在一个低矮的茅草屋边。张良抬手轻叩那腐软枯朽的木扉，半晌，门微微打开，显出一张衰老警觉的脸。

　　“这位大叔，我们偶经此地，不知可否赏碗水喝……”张良简单作了个揖，儒雅地开口。

　　那老伯面上一松，正要说话，只听四周蓦地响起一阵混乱之音：陶器的碎裂声，尖叫呼号、四处奔逃的杂乱步声，夹杂着鸡鸣狗吠，在山间激起阵阵回音。

　　“尼宏兵来了！快逃啊！尼宏兵来了！！”可怖的嘶号不时断裂，湮没于凄厉的哭叫与马蹄声中。面前的老伯瞬间面如土色，“嘭”的关上门，将我和张良愣愣地留在了门外。

　　僵硬陌生的语言很快由远及近，我们已能听见刀锋捅穿皮肉的声音！张良眼色一冷，倏的抓起我的手，一转身惊见三四个尼宏兵一脸下流之色地围来，便猛一提臂，鞘中长剑利光一闪，很快稳稳落在他手中，又是一阵银光，那剑身已染上欲滴的艳色，侧首看看那些尼宏兵，身上未见血色，却逐一颓然倒地。

　　他侧目沉声道：“抓紧我的手。”说完拉着我往江边的马车跑去，一路砍杀，逐渐气喘，眸中的澄澈散尽，只剩浓浓的杀意。

　　尼宏兵越围越多，他咬牙瞪目，挥剑的速度却渐渐慢下，唯握着我的那只手力道不减。

　　他开始明显地体力不支，浑身早已鲜血淋漓，也不知那是尼宏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我望着眼前成百上千的尼宏兵，终于绝望地颤声道：“你走吧！左右我是活不成了！快走，你不要管我了！”他却并不理我，下颚紧绷着，仍是想强行突围。牵着我的那只手猛然间狠狠中了一刀，皮肉翻出鲜血四溅。

　　我眼底一湿，终于咬牙甩开他，往身侧的刀尖猛力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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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雪怎么这么倒霉咧。。。。而且亲们不要指望田中忽然出现啊～～～那是不可能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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