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近中午的时候,云生才在柜台前坐下,就见梦龙一身墨色掐花长衫迈进了酒店。云生笑眯眯地站起,正要转身去拿那一直不变的竹叶青,就被他叫住,只呼得他道:“那个‘醉花荫’,拿一壶上来吧。”
云生觉得奇怪,早一日还听他亲口在宜香面前说那酒不怎么样,才隔了一日,却又叫来喝,真不知这位易家少爷是按着什么样的思维运作的。她身形只顿了一顿,便按照他的意思,去取了自己曾经的得意之作“醉花荫”,连着那套精美的瓷器一道捧到梦龙的桌子上。
“云生,你陪我喝好么?”梦龙在她要回自己柜台前坐下时又说。
云生微笑:“我虽开酒坊,却不喝酒,梦龙公子若是想要找人喝酒,过一会儿,就会有客人来,想必他们也极愿与你一道喝的。”
平时,从云生的言行里面完全不觉得还是一个……,她还小。梦龙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懊恼,只得提起了酒杯慢慢地品着那颜色鲜艳味道醇厚的红色液体。
云生坐在一边,左看右看都觉今天的梦龙不大正常,似是有心事,但她决定了不与他靠得更近,也不问。
半晌,他又问:“云生,你觉得,一个人的梦表示了什么?”
果然是不正常,她又不知道是什么梦,鬼知道代表了什么,总不见得要向他解释起《梦的解析》吧?但见他一双眼睛似有试探,又似有热情……很不正常。她心中下了定义,面上道:“人嘛,日有所思,自然夜有所梦喽。”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梦龙轻轻地慢慢地重复着这句话,一遍遍地重复,似是这话里有话,值得他一遍一遍地将所有味道一点点咀嚼出来。
云生觉得此人定是受了些刺激,才会把话当万年干蔗地咬着,看在平日里与他的谈话情谊,便怀着一片好意,打趣道:“梦龙公子一大清早地来讨论梦有问题,不是昨夜……春梦无边了吧?”
梦龙微愣,脸上有些红。
咦,不是猜对了吧?唉呀,心中还是有些酸酸的,不去理会,调笑道:“不知是哪家姑娘如此有福份,居然入了梦龙公子的梦里去了,看来你还真是把她放到心里头去了。”开玩笑,自己当年迷恋某明星的时候,天天想着日日看着,一个月才梦了一次,他倒好,居然一下就梦见了,还是……春梦,心中不免鄙视。
梦龙却不再言语,独自捧着酒,慢慢斟酌,一脸的陶醉。
春天……果然来了,云生心中叹道。
常客渐渐地来了,人数也比以前多了,还夹杂着些新面孔。云生左顾右盼,感到这些人有些问题,却又感到梦龙的视线时不时地往她身上“照顾”,再叹一口气,这人真是不正常到极点了,要是真喜欢上哪个女……不管是女人还是少女,都应该去那人身边呆着,却无聊到跑酒坊喝酒,说胡话,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继续无视他。
捧出一本书看。是凌青云写的,关于大陆各国风情记,是本风物志。凌青云,镇国太傅独子,据说风采风流乃是这个世界古往今来第一人。他的各种赋、诗、词、甚至小说,云生都一一拜读过,文采确是相当不错,特别是这风物志,因为他本人游历各国,因此写出来的东西更具真实性,还能让人身临其境。
她现在看的,是明国卷。明国是女尊之国,国内以女为尊,却也不以男为卑,之所以是女尊,据凌才子考证,明国风水所致。明国从上到下,生下就爱食用一种叫“呑日蚀月草”,这草,强生健体,滋补功效极佳,还能令人青春长在,试问天下谁人不愿长生不老?于是众人纷食之,久而久之,明国男子越来越多,女子越来越少。本也有……
她看了几行,就觉得额前碎发让人的呼吸吹得飘动,抬眼,见梦龙正噙着笑,一点无辜地看着她。
她皱眉,这人,是不是喝醉了?
梦龙眼睛亮得有如阳光,灼灼地盯着她,面上带笑。是她一直以来最喜欢的脸型,最喜欢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苍星纪要来了?”他问道。
云生忽然觉得他这一早上的无厘头行为有了解释,原来是星纪。那家伙,的确有让人迷恋的资本,几个了?星国太子东方玄,岁国宰相嫡子易梦龙,有点期待这两个人的对决呢。话说回来,星纪到岁国做什么?
“不知道。”云生诚实地回答。
“你可知他为什么来?”
“不知道。”云生继续发扬诚实的精神。
“你……想知道吗?”他似是相当满意她的回答,靠近问道。
云生不喜与人靠得太近,抱着书,往后退了退,局促道:“你若愿说,那就说吧。”
“嗯,在看凌青云写的书?”他用修长的两指夹起云生手中的书,随便看了一眼,又放到一边,继续以发闪着光芒的眼睛看着云生。
“据说他此行,是为了找人。”
“他?”云生心中想着怎么处理这个醉酒醉到一定程度的人。
“苍凤和。”
“他来找人?”云生将他的话连在一起,凤和来找人,他一定是没把话说完,凤和一定是来找人麻烦的,不知道哪个人这么倒霉。
“云生,你身边那么多男子,你到底是喜欢哪一个?”
“啊?”云生越来越觉得莫名其妙,嘴角抽着,反问道:“哪里,哪里来得‘那么多男子’?”
“苍星纪,苍凤和,见初,凌青云,还有……我。”
“星纪与凤和……我和他们只是,老板与打工妹的关系;凌青云,我压根就没见过……,见初,我和他,嗯,是医者与患者,同居者的关系;和你……酒店老板与与客人的关系。无关什么情爱,你……看中的,是这四个里面的哪个?”云生急急地撇清关系,用自认为最单纯的表情,仰起小脸,好奇地问道。
“你觉得,我看中了这四个中的一个?”梦龙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木制柜台,一脸不豫,问:“你……一直以来就这么看我?”称呼苍星纪与苍凤和,倒是亲昵地很;却迅速撇清与自己的关系不说,还把自己,当作好男风的一类人。他怎么会以为这小丫头对自己多少有些情的?
“是苍星纪吧?”云生翘起食指,表示自己已动用脑筋想过了。
“啪。”一边传来了杯子破裂的声音。
一朵犹带露珠的桃花,轻轻松松地飞到云生眼前落下。她顺手接了,却发现酒坊里不知何时,多出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