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暗惊，强笑道：“星纪若不想说，那便算了。”

　　“嗯。”

　　咦？他眼里的那个，是笑意吧？连嘴角都向上翘了，笑得真是好看，不过……

　　“你捉弄我？”云生发现虚惊一场后，惊大过怒，星纪居然会开玩笑？这一身白衣，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黑玉般的眼睛透着些光芒，真是让人看傻了去。

　　“没有。”

　　可不是么，一切都按着她的意愿来，他也未说什么，不过就是几个眼神……愤愤地低头拿牛肉出气，真恼，居然找不理由来反驳，虽然看到神仙般的身姿……再看一眼好了，反正是自己被捉弄得到的奖励，又偷偷地抬头看他。

　　有那么惊讶么？星纪将她的一举一动全都纳入眼里，她自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被人发现，正得意地望着他……表情机灵中又有点憨态。不过她肯定又在想些断袖故事了，每每这个时候，她的眼神里就会显出一种很调皮的奸诈，像是心愿暗中得逞一般。偶尔听到她讲断袖的故事，也不知她这样一个小女孩哪里来的这种想法。

　　表情很可爱，不过，“咳。”他还是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啊呀，自己看他被发现了啊……再次低头，这回不敢抬头了。不过心里的故事还是可以继续的，晚上回去写下来吧。

　　集中了精神之后，动作果然特别快，不一会儿，连火都升好了，这才笑着说道：“马上就好了，你等等哦。”

　　“云生你烤的肉真是香呐，不过怎么能没有汤呢？”乌丝剌骑着马过来，带了一罐东西。她骑术好，罐子里的汤水一点都没有溢出来。

　　“你们这里只有两个人，也不到我们家去热闹一番，萨满大人在，来了很多人呢。”她将汤放下，继续说着。

　　“他去了你们家吗？”云生觉得奇怪，将罐盖打开，香味扑鼻而来，“乌丝剌做汤水平真是越来越好了。”

　　是肉汤，但并没有那一层油腻，也没有腥味，可见是用心做的；不过“乌丝剌，这真的是你做的汤吗？”

　　“唉呀，对我这么没信心啊？”乌丝剌说的话和她的表情完全不相配，是一种得意的神色：“是齐齐格做的，她为了迎接萨满大人，练过很多遍了。”

　　每当有尊贵的客人来的时候，都是女主人准备酒菜的，表示敬意。齐齐格能有这手段，也难怪乌丝剌要开心成这个样子。

　　“小女孩长大了。”云生将肉翻过来，洒了些调料。

　　“难得看你们家这么冷清的，”乌丝剌又看看在一旁安静坐着的星纪，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说道，“原来我还是打扰了你们的。”

　　想想也是呢，难道是两个人相处，自己却这样不识抬举地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骑着马走了。

　　这个，可以叫来去如风吗？云生看着她走时扬起的灰，手上扇子摇得更加卖力了些。要不是这罐汤，还真可以当作她没来过。

　　“也好，人走汤未凉，星纪，要不要尝一尝？闻起来就很香哦。”知道他不会去碰别人送来的东西，只是习惯性地问。果不其然，他摇头。这人哪……

　　“反正我们这里肉也多，不如再熬一罐吧？”让她一个人喝总是不好意思，提个建议。

　　“好。”

　　“我手段可没那么高，说不定煮出来的和这个没法比。”先说好。

　　“好。”

　　外表看来很冷漠，连周身的气质也是，其实却是个好相处的人，有时候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但凡提些要求，回答一率都是好，不过现在也只她有这个胆，向他提些“建议”。有些沾沾自喜。

　　煮是煮了，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好心情，居然搬了小坛酒出来喝。味道清新的竹叶青，见初留下的。一口酒，几口肉的感觉真好，尤其是不需要算计究竟花了多少钱的时候。真是太满足了，吃得眉开眼笑。

　　她说的是肉汤，煮出来的，却是极素的清汤。放的多是些菇类与野菜，味道鲜美，与烤肉一起用正好。对自己那么糊里糊涂，对他人竟是如此周密。

　　“云生，别喝太多。”这一杯杯下去，面上艳若桃花，动作也迟缓了些。想是醉了。

　　“反正毡包就在后面，就算醉了我也能回去的。”被他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头有点晕了。可是肉好香呀，再多吃点吧。

　　本想说吃太多对身体不好，看到她满足的小脸，终是没把话说出来。如她所说，即使醉了，毡包就在后面，何况还有他在。

　　云生虽然自己吃得欢快，却不忘星纪还没有吃多少，抱着独乐肉不如众乐肉的心态，快速地送上一堆过去；送完之后，傻傻地看着他笑。她自认为，那是鼓励星纪多吃的客气笑容。

　　“云生，你真的有点醉了。”星纪放下碗，也不避讳，扶住云生的肩。

　　“我很清醒地看到你没吃多少！”她至少还能判断，怎么能说醉了呢？

　　“……我不喜吃肉。”

　　“不吃肉哪里来的力气？”为了显示她吃了肉之后的力气，云生踢开旁边的酒坛子，看着它骨碌骨碌滚开，又开心起来。

　　居然将那小坛子酒全喝完了，心情怎么会那么好？思量间，觉得唇前擦过一丝柔软，就见云生仰头看他：“我说得没错吧？”

　　眼睛得意地亮着，一眨一眨，像是累了一般，渐渐地眯起来。却因为星纪还没有回答她，嘟着红唇有些不满。

　　怎么又想睡了？星纪看她这个样子，也未及回想自己刚刚碰触到的是什么，忙扶着打算送她回房。

　　“我要在外面看星星！”她不老实了，举起手，指着天空，可笑她本身脚步不稳，眼睛也眯成一条缝了。

　　星纪抬头，正是初七，月如钩，星如棋子。叫她找到一个好理由。只是放她躺在草地上又怕受凉，那就靠在自己身上吧。没过一刻钟，一开始说要看星星的人突然没了声音。闭着眼睛睡着了么？

　　她同自己如此亲近，似乎都是在醉了酒的情况下。无奈地笑笑，将她额上碎发拨开。

　　“星纪，你说我中的毒是不是很厉害啊？”眼睛又睁开了，忧虑重重。却固执地需要知道答案。

　　“不厉害。”若是能早点拿到解药，若是能早点发现，确是不厉害。

　　“你骗人，她摇摇头：“今天一整头都是昏沉沉的，睡着了之后一点知觉都没有。”

　　这是在强辞夺理了，“你平日睡觉时有知觉？”

　　“现在头疼，看东西都是好几重影的。”脑袋开始挪动了。

　　“因为你喝醉了。”

　　“……天上星星好亮啊。”身边这人的味道真好闻。不像她，酒肉臭。

　　“……”

　　“我后悔帮他们的忙了，早知道会中毒，怎么都不会去做的。反正他们都是那么厉害的人，哪里还要我去帮忙？我不想莫名其妙死在这里……”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我是不是变坏了？”

　　“没有，正常人都会那么想。”眼角看到一个空罐子，乌丝剌送来的那罐汤，她什么时候喝掉的？

　　“那你还不愿意陪我说话。”像是个得了理由不饶人的孩子，抓着他的衣服，神气了。

　　“……云生，乌丝剌送的汤……”上回明国皇宫内，真的是落供药的效力吗？

　　“才跟你讲正事，你就转移话题了！”企图站起来，脚底一软，又摔了回去。

　　这一摔，正好摔到他怀里，不偏不倚。醉得不清，难怪平日见初要阻止她喝太多，原来他早知道……想到这副醉态　已经被他人看过了，心下不悦。

　　还能听到乌丝剌家传来的歌舞声，看来并不算晚。怀里的家伙仍旧不老实，不过气力已经比一开始要小了。表面上并不在意，原来心里已经担心得不行了。又不敢问，所以要借酒胆……心下泛起一阵疼惜。

　　好风如水，徐徐地将混杂着草与土的味道送过来，间或有剩余的淡淡酒香。不远处的火堆已只剩几块黑炭一明一灭地呑吐着余火。明月下，两人相拥的景象，使这清冷的夜景多了分人情味。

　　那一身白衣的俊雅男子，面上的表情是一片怜惜，而他怀里的那个紫衣女子，眯着眼睛，脸在他胸前中蹭来蹭去，手仍是揪着他的衣服不放，像一只慵懒的猫儿。两人看来关系非浅。

　　她趴在自己怀里，呼吸中带着酒味，一丝一丝吹到他脖子上。眉头皱着，看来仍是不安心。他低下头，轻吻她额头，慢慢地下移至她的唇上。希望下次吻到的，不是满身酒味的云生。

　　远远的走来一个人影，吟着不知含糊不清的词句。叫住星纪，道：“总算看到个人了，唉呀，你听我说，真是满腹辛酸泪啊……”

　　……又一个喝醉酒的。

　　星纪听他声音响亮，怕吵醒云生，手指微弹，佛尘便躺到地上去了。

　　其实喝醉酒不算什么，醉酒后发点小小的酒疯也不算什么，最让人难堪的，就是第二天醒来以后，完全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云生就属于这一类人。

　　醒了以后，捂着发烫的脸，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那个平日里优雅如君子，却又有些隐士气质的星纪。她怎么会钻到人家怀里，又是扯他衣服又是勾他脖子的？居然还像个小女孩似地撒娇，她都多大了！老天，新年时她许的几个愿望全都不要了行不行？现在只要直接在地上裂个洞，让她钻进去就可以了！

　　把头深埋进被窝，绝对不要出去。她才没有听见星纪在外面唤她，没听见没听见没听见。

　　从布帘的缝隙中，看到云生床上拱起一团。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情，掀开帘子走到她床边。她的枕头的用法，与常人是相反的吗？伸手要提起枕头，就听到枕头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我今天不起床。”

　　说得又轻又快，若不是他内力卓绝，听力超群，几乎就听不到她在讲什么了。

　　“是身体不舒服吗？”

　　“嗯。”如果脸皮也算身体的一部分，她是很不舒服。

　　“手伸出来。”声音细若蚊叫，也不知她怎么了。

　　“……”

　　“云生？”

　　不用看也知道他的眉头有点皱起来了，不过她还是……

　　“我没事。”枕头是好东西呀，既可垫头，又可藏脸。

　　“云生－－”尾音有点上扬。

　　……有点生气了？

　　……

　　坐起来，把脸侧到一边，不去看他。

　　头发有些乱，脸上有些泛红，抿着嘴。细长的脖子，精致的锁骨。不自然地把头转开，突然地想到她的原因。嘴角扬起，道：“你可起床了。”

　　偷偷地看他离去的侧影，耳根似乎也有点红嘛……

　　平衡点了，打算换衣服，低头一看――她，她还是不出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