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平日里无人居住,仍是有人时时打扫。因此虽是冷清,却是颇为干净的。只是那个院子,有些荒凉,只一株桂花月影下摇曳枝干,斑驳的树影印在窗子上,泌人的香气,不借风力也泻进了这个在星纪看来较狭小的房间里,替代了室里的灰尘气息,相较于大厅里的酒气冲天,脂粉味扑鼻,这里,无缝,要好了许多。
而且,这边人迹罕至,云生在这里,也不至于被发现。她的计划,还算是成功了一半。只是……他看了看仍旧穿着礼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云生,酒量不佳还敢来者不拒,不知是鲁莽还是为了不让人起疑。
云生抬着她那双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白衣人,她的脚步有些不稳,若不是星纪扶着,可能已经滑到地上去了。她浑身发软,却有一种强烈的倾吐欲望。
可是眼前这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扶着她,似是想让她到哪里安稳的躺下。所以云生急了,她有那么多话要讲,为什么这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可一定要听我说呀。”有些撒娇意味,又有些恳求语气,还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摇着,固执地要他听自己讲。
凉凉的月光洒在那人的脸上,使他看起来不像是尘世中人。
“你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吧?我也不是……虽然我们的概念有些不一样。”她说道。拉着他衣袖的手还是不放。
只觉得那人的目光,深沉平静,听他轻声道:“你先躺一会,再慢慢说,好么?”
云生面露迷惘之色,想了半天,道:“不好,我一躺下,你就要走了。”少了一个倾吐对象,那是大大的不好。
“不走,听你讲到不想讲为止。”这是在哄小孩子了。
星样的水眸盯着他,最终是点点头,手,仍然不放开。他将自己安置到床上后,正待转身。
“你说过不走的。”哭腔。
大手覆盖住她的,温声解释道:“拿椅子。”
“坐床边。”不放就是不放。
“于礼不合。”
“我们都不是这里的人,何必拘泥于礼节?别想着法子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黑乎乎的地方,我还有一堆话要讲呢……一直都找不到人说,连你也不愿意听么?”说着说着,泪珠都滚出了眼眶。
那人稍稍犹豫了一刻,最后终是点头,坐在了床沿上,任她大胆地拉着自己的手――此处实在不想用孟浪来形容她,她只是醉了酒――断断续续地讲些自己听得懂听不懂的东西。
“我只知道醒来就在这里了,身无分文,什么都没有……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会遇到什么事情……”
“云初那小家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刚见到的时候真有些讨厌……后来看着倒了顺眼了,真希望他能找到一个身材极佳的小攻……我不喜欢年下攻的说……”
“后来,遇到苍家的两个少爷……星纪看来不是很好相处的样子……为什么?是因为他看起来离我太远了,那么完美的人,在自己那边是碰不到的。不过他长得真是漂亮,我喜欢……看起来攻受皆宜,真要配的话,我觉得和东方玄挺搭的,要是和凤和的话,嗯,更华丽了……”云生只顾自己讲着,没有看到星纪的脸上抹了淡淡的红色,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动荡的痕迹。
“……”云生继续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遇到的人,她的评价,她的感想,讲得久了,嗓子有些沙哑,却仍止不住地要讲下去,被一根冰凉的手指按住了唇,示意她可以了。
“是不是我讲得太久,你听得烦了?”沙哑的嗓音,夹杂着些歉意,带着些娇气,软软糯糯,就着窗外那桂花香味,像苍国的名点,糯米桂花糕,让人无法生气。
“你嗓子有些坏了,别再说了。”西门纯瑟竟在酒中下了强效落供药,这种药平常是用在那些做了坏事嘴巴又硬的刺客或是重罪犯身上的,现在居然下到了云生身上。还好晚上是自己陪着她,若是让别人听了去,她岂不是危险?
“可是还有很多话要说。”明亮的眼睛,如星子一般,在月圆之夜,更为少见了。
“你什么时候愿意讲,我都听。”手指缓缓地移向她的睡穴。
“我还不困……要是我醒了,你不见了怎么办?”难得有倾吐的机会,还是一股脑子全说了吧,这样心情就会好很多吧,这年头,心情垃圾箱不是哪里都找得到的。
“我保证。”还真是没有安全感,这些话,藏她心底很久了吧,看着她的眼光不觉有些怜惜。
“凭什么?”
俯下身来,凑在她耳边,轻轻地坚定地说出六个字:“凭我是苍星纪。”说完,手指拂了上去。
云生,年十二有余,无亲无故,据那个男人的消息,她可能是某名门仅存的活口。而那个名门,早在七年前一次事故中被除了干净,成为大陆近五十年来最大的疑案。她,真的是那个人么?看着被酒意染成酡红的脸,长长的睫毛,造成一片阴影,有如一个精灵,原不属于这世间,只因调皮醉了酒,错步而来,此时呼吸平稳,面色祥和,嘴角似有淡淡笑意,小小的手,仍抓着他不放。
审视的目光因着这个动作,软化了下去。多年前有过的宠溺眼神,此刻又显现了出来。感到外面的呼吸声有些乱了,他的温和之气刹那间便收了起来,余下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与隔离。
“你若有事,可轻声说。”他开口。
“天将要亮了,还要把她们两个给换回去……”矮矮瘦瘦的身影走了进来,径直向床走去。
“接下来的,就不用按着她的计划了。马上众目睽睽,女皇就想不认也不成。”难得地耐心,讲了长串的话。
“这样……那么我先带着姐姐走了,免得女皇恼羞成怒,&16643;及姐姐。”脚步顿了顿,继续靠近云生。
“不是亲姐姐。”星纪出言阻止。
云初斜眼看他,道:“那也是‘我’姐姐。”其中我这个字,特别加了重音,表示强调。
“男女七岁不同席。”不是亲姐弟,这样的关系就太过亲昵了。
“你刚刚还坐在她床沿上呢。”云初嘴里是不愿服软的。
“我可以负责。”
“她有我就够了。”对她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她要怎么对待自己都可以,就是无法容忍她成了别的男子的所有物。姐姐,是自己的。这种关系,是一辈子的。这一点云生说过(云初窜改了她的本意)。
浅风慢吟,将外头的香味一丝丝地吹进来。然而室内,却不如一开始那般的清冷安静。
空中明月,天涯共时。
宫外某个客栈的院子里,坐着两个相貌出色的男子,一举一动,皆带着贵族气质。
“你说什么?你要‘谈君毅’消失在这个世间?舍得么,毕竟,是花了十余年才确立的形象。”手中月光杯,杯是葡萄酒,莹莹的光泽,放在那人手中,随便的一个动作,便是绝美的画卷。不是旷却又是谁?
“若是不消失,行踪就容易被人找到……这么久,我也厌倦了。”另一个人答道。他背着光,看不清真切,只依稀觉得,五官与他对面之人相似。
“厌倦了么?皇兄,你何必对我说谎?你每年都花了大量时间在明国,想要找什么,我还不知道么?”旷难得收敛了自己的狂放之气。
“既知道,还兴明知故问?我只是……找到了关键。”那男子抬起头来,明月清辉,照见了他的脸,与旷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皇兄,别说我没提醒过你,那一位周围可是积了不少人了。”旷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对面的男人面上笑得霸气:“你倒是与我说说,朕哪里比不上他们了?”
连朕都出来了,旷叹气,“若是感情能像其他东西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好了。”
他的皇兄闻言,有些古怪地看着他:“你也有搞不定的时候么?”
旷把头甩向一边,倔强地不愿承认。另一个轻轻地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