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头风吹醒,入夜重门静。
黑暗中,叶纤尘缓步迈上二楼,停在了靠窗的位子前。
淡淡的酒香萦绕,一阵漫长的静寂后,空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冰凉的指尖划上伏于酒桌的女子面颊,流连不已。
“总是那么逞强……”似是责备的语调却满含着深切的关怀。
似是感到了脸上的不适,司徒桢呢喃了一声,偏了偏头,避开了手指的触摸。
“呵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换来他低低的自嘲。随即俯下身,将熟睡的女子抱起。
“纤尘?”
身体突然的变轻,令她不自觉地抬起头,迷醉的眸子眯成一条缝,仿佛隔着云雾一般,看不真切。只能从衣料中透出的淡淡清香,和怀抱中熟悉的温度,来猜测来人的身份。
“嗯。”他低下头,宠溺地凝着怀中女子,一手温柔地抚上她的发丝。
“纤尘……你终于回家啦?”她模糊地呓语,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忽然僵硬了一下,半晌,发出淡若清风的低语:“对,我们回家。”
闻言,怀中的女子笑意更深,欢畅的笑声银铃般响彻静谧的夜,直到那欢笑化作断断续续地抽泣。她不安分地在他怀中蹭了蹭,口中喃喃地重复着:“回家……”
他不再言语,眸光黯然,只轻柔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家……他自己本是无家之人,又如何能承诺给她一个家?
他抱着她,一路走到客房,将她放在床上。一阵哭泣闹腾,她的酒,早已醒了三分,只是头仍然很痛,像压了千斤巨石一般沉重。
他坐在床畔,静静地凝着她的睡颜。
她阖眸假寐,借此打探他的意图。
沉闷的寂静一下子散了开来,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回荡不止。
许久,他才再度开口:“桢儿,你恨我吗?”
恨?这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是恨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他在乎她的感觉吗?从头到尾,她也只不过是他利用的一颗棋子,不是吗?
她不清楚,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呢喃着翻了个身,她背对向他。
“当初天禅大师的预言,似乎都成真了呢……”他苦笑一声,“桢儿,你是我的劫吗?”
思绪依稀回到那个幽静的树林,天禅和尚沉重悠长的声音萦绕耳边--
机关算尽,难过美人劫!
即使背对着他,她依然能感受到锁在她身上的视线,和空气中弥漫的浓浓哀伤。无奈的语气,宿命的纠葛……这个男人,到底背了多少秘密?
“纤尘……”她抑制不住地低唤出声。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执起,停在他胸前。
“桢儿,我在这。”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她再也按耐不住情感的浪潮,汹涌的泪决堤而出。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可是为什么?第一个遇到你的人……不是我……”
白天,他和郑心水相拥的一幕,灼伤了她的眼,刺痛了她的心。如今,伤口又被扯开,无声地流血。
他爱的不是她,他早就与他的青梅竹马定下了终生,他的爱,只是假象。那么真的爱……全都是假的……
闻言,他的身子猛地一怔,握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脆响。
“纤尘……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放在他胸前的手,扯住了他的衣襟,反复地锤打着,样子如同在发酒疯。
醉了,也好。至少醒着的时候,她没法这么直接地问出心中的疑惑。他爱过她吗?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吗?
沉默,久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她几乎要昏昏睡去时,才听到一句低沉的叹息。
“桢儿,对不起。”
头好重,好想睡。
对不起……呵呵,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感情,只换来一句“对不起”……
她一定是睡着了,在做梦。醒来,什么都会变好的。
一觉昏昏沉沉睡到天亮,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好象散了架。床边,空空如也,已不见昨晚问情之人。
一切,果然是场梦。梦醒了,就该面对现实。
如今的她,孑然一身,除了叶府,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使劲地甩了甩脑袋,她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酒楼。
*
一踏上叶府所在的街道,司徒桢就被眼前的情形怔住了。
一列列铁甲禁军将叶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朱红的大门敞开着,士兵进进出出,不断的有下人被押出,其中一个,居然就是刘管家。
“刘管家!”她慌忙跑上前,唤住垂首前行的管家,“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刘管家蓦地抬起头,空蒙的双眼在看到她的瞬间,燃起希望的星光。
刘管家还欲开口,一旁押解的士兵已经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叶夫人?”
叶夫人……她算吗?览昨天才赐的婚,今天叶府就发生变故,她应该承认吗?
心中有片刻踌躇,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厉色道:“相府是什么地方,怎容得尔等在此撒野?”
闻言,那士兵冷笑两声,道:“叶纤尘意图谋反,皇上圣明,提早发现。如今叶纤尘已畏罪潜逃,我等正是奉命前来查抄叶府。”
谋反?怎么可能?她也是昨天才意外发现,览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纤尘畏罪潜逃……那么,他并没有被抓起来?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竟然安心地长舒了口气。
正想着,又有一个头领似的人物走来,一看见她,立刻恭敬地问:“请问是司徒姑娘吗?微臣奉皇上之命,请司徒姑娘入宫。”
览的旨意?赐婚是他的旨意,如今召她入宫又是他的旨意,他到底想做什么?
反正离了叶府,她也无处可去。而且她也想当着览的面,问清楚一切。此次入宫,是势在必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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