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景烛春余,清阴澄夏首。
梅雨过后,天气越发躁热,昼长夜短,于她却是一种煎熬。
在皇宫中养伤,终究不比寻常百姓家,规矩条例都多些。每日看到那些宫女宦官们服侍换药进食,还需要三跪九叩,她亦不能开口,只能眼睁睁受这些繁琐礼节的困扰。
自从那夜之后,萧览再没来看过她,但是对复诊的太医和照料的宫女宦官们要求都甚严,从他们恭敬拘谨的态度就看得出。当了皇帝的人是不同了呀,恩威并施,把太子余党全部收拢得服服帖帖,又把纷乱的朝堂管理得井然有序。他,再不是当初山间洗剑的少年了,也不会再耍拐骗这种小把戏了……
想着,她的脸竟有些发烫。该死,现在想想还觉得气,没想到她司徒桢也是这么记仇的人!她咬着下唇,抬眼盯着帐幕上的龙纹,努力不去回想初时的窘事。古色古香的菱锦上,无数飞龙,吞云吐雾,张牙舞爪,似要破帐而去。
“吱呀”一声,又有宫女推门而入。这萧览也交代得太仔细了吧,除了每天换药进食,宫女们还要来照看个十几遍,窗子开大了怕冻着,不开窗子怕闷着,连被子没盖好都要罚。想想就心烦,她索性用腿卷了被子,把自己牢牢裹起,侧身眯眼,佯装熟睡。
小宫女一进屋,就透过层层纱帐看到了熟睡的司徒桢,不敢打扰,走到窗边,轻手轻脚地将半开的窗子关起,又退出殿外。
脚步声刚远去,司徒桢立刻踢掉身上的被子,这么裹着肯定要闷出痱子的。却听门外有细碎的谈话声传来。她伤了多久,就在这后宫闭目塞听了多久,说是会影响她养伤,览和纤尘不知道把消息封锁得多死,她一点儿风声也打探不到。此刻不由得心急火燎,竖起耳朵倾听着动静。
“嘘--小姐睡着了,你小声点!”似乎是刚才进来关窗的宫女。
“姐姐,你知道不,我刚才给皇上换茶水的时候,看见谁了?”另一个灵动活泼的声音响起,似有些耳熟,可能也来她这走动伺候过。
“叶大人?这两天他不是一直和皇上商讨国家大事么?”
“不是,我看见那个西川来的莫公子了!他不是罪臣之子么,怎么还能来面圣……”
“嘘--小丫头怎的口没遮拦,这种话能乱说么?朝堂上的事,岂是咱们这些后宫丫头们能管得了的!”
“……姐姐,我就是觉得奇怪啊……不过那莫公子生得真好看,笑起来一点也不输给叶大人呢……”
“还说,早晚撕了你这张惹祸的嘴!这些话跟姐姐说说就算了,万不可到别人面前去说。好了,赶快去忙你的事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
那聒噪的小丫头似乎又埋怨了一阵,便匆匆离去了。司徒桢又重躺回床上,身上更加痒热难当,思绪也迷迷糊糊。
自从上次郑延的丧礼后,就再没见过莫逐枫了。当时是误会了他,才会摞下狠话,其实他活得也很辛苦。背负着沉重的身世之仇,养父又揣着狼子野心,想必他是真的有太多“不得已”的苦衷了。
正想着,门外又响起有规律的脚步声,待声音近了,一屋子都溢满淡淡的桂香。她有时候真的很奇怪,他好象有喝不完的桂花酿,一年四季都是桂子香气萦绕。不过她成日闷在这深宫中,他居然狠心和那大忙人皇帝一样,不来看她。
心里像有根刺扎着,她不悦地翻个身,面向墙壁,继续“熟睡”着。
叶纤尘扬唇,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桢儿,还在睡吗?”其实他早看出她在装睡,不然也不会出声打扰她。
她得意地挑挑眉,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
“既然睡了,那就好好休息吧。”长叹口气,他继续说道,“本来想带你出去透透气,唉……”
一听到“出去”二字,她的两眼直冒出精光。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娇俏的脸上寻不到一丝初醒的倦意。
“古灵精怪的丫头。”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一边在床畔坐下,一边拿起件外袍为她披上。
她却顾不上这些,两手紧紧地攥住为她披衣的手,闪着灵韵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询问“真的吗”?
似是读懂了她的眼神,他轻柔地为她理顺揉乱的发,缓缓道:“你的伤口已经结痂,没什么大碍了。我刚才跟皇上说,要把你接回叶府调养,他也同意了。等收拾好,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要回去了?不知是不是太激动了,她握着他的手,怔怔地半晌没有动弹。览也同意了……那家伙,从她受伤,就没当面和她说过一句话……太不够意思了,朋友一场,连慰问下都没,现在她要离开了,他也不来送行。
心里一阵别扭,刚刚的兴奋劲也没了,只任由纤尘亲力亲为,为她挽发穿衣。一切打点妥当后,他便将她拦腰横抱起,大步踏了出去。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立刻回了神,面上一阵火辣,却又出不了声,只得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出殿门时,两旁守护的侍卫和候着的宫女宦官们纷纷侧目,诧异地看着朝堂上风雅卓绝的状元郎,如今权重的宰相大人,光天化日抱着名女子在后宫里大步流星。
心里像是打鼓,咚咚震得她要耳鸣,又像是滴了滴蜜,甜甜的感觉柔软地化开。她眯起眼,在白亮的日光中,回望走出的宫殿,匾额上,“真仪宫”三个金灿灿的大字刺得她眼睛酸痛。
*
午后的阳光庸懒地洒入御书房,经过无数金黄琉璃的折射,在几案上厚厚的一叠奏折后,投下淡淡的暗影。
萧览端坐在龙椅上,凝神扫视着手中的奏本,眉轻蹙,眼低垂,似有一丝烦躁。头顶上,“宁静致远”四个苍遒有力的大字在金光中挥洒开来。
屏风后,忽有一蓝衣宦官闪入,细声道:“万岁,叶大人刚把真仪宫里的主子接走了。”
“恩。”他头也未抬,只轻应了一声。眉间的锁更深,手腕轻点,便在奏本上注出了批示。
“那……真仪宫加派的宫女侍卫们,要撤去吗?”
手中的毛笔微顿,他抬起头,凤目微眯,睨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半晌,低声道:“不用了。照旧好生打点着真仪宫。”
蓝衣太监诧异地抬头,略一扫过龙颜,立刻又垂首领命,退了出去。
还会有主子,住进这真仪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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