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幽兰乍吐芬芳,无心的出现,恰好平复了她躁乱的心。
她如今重伤,无论览还是纤尘,都不会告知她外面的消息,只有无心,才可以解开她心底的疑惑。
他还是那样纤弱,墨色的衣衫挂在单薄的身子上,底下空荡荡,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苍白透明的脸上泛着诡异的淡青色,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不由地揪紧了被子的一角。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他静静地坐在她床畔,如鬼魅般无声无息,一手将滑落到肩下的被子提起,为她掖好。半晌,如空气般虚无的声音轻轻飘进耳中:“知道得太多,对你未必是好事。”
额上拉下几道黑线。她重伤至此,他不关心几句,也不送点神药什么的,第一句就是劝戒。没好气地扯过他骨感分明的手,一边指着自己涂满厚厚药膏的喉咙,一边在他的手心一字字写道: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不是受伤了。
手心微痒的感觉令他瑟缩了一下,但仍是保持着不动,静静地揣读她的意思。待她都写完,他才叹息着道:“你想知道什么?”
时局。她在他手心重重写下两个字。
“萧览已经登基了,改年号平元,现在是平元初年。郑家扶助登基有功,全家都加功进爵,郑远也接替了已故郑延的将军职位,大军就进驻在京城内。叶纤尘是加封最多的,如今已掌管尚书省,封尚书令领宰相职。朝中的太子党已被肃清,太子萧然亦被幽禁。”
无心平淡地陈述着近日发生的事实,却无一不正中要害。她攥着被子的手又紧了紧,这一切,千丝万缕,似早有条线牵引着,才形成今天的局面。是谁,精心谋划着这一切?无心一定知道些什么才对。
她焦急地握住他瘦削的手,眼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彩。他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缓缓地解释:“我早说过叶纤尘并不简单。”
“他表面上是太子宾客,实际已为萧览所用。他在纷纷结党的朝堂中,始终保持中立沉默,不正显出他的深藏不露吗?而太子败,就败在叶纤尘与郑家的关系上。”
她忍不住牙齿打颤,纤尘一直挂在嘴边的“不得已”,原来就是与览的密谋吗?连她也被蒙在鼓里,难怪太子无法洞悉,这一手,果然是绝妙的狠招。只是眼底涩涩的,不知是伤口又发作还是怎么的,浑身直冒冷汗。
她忽然想起郑家,呼吸立刻急促起来,手指颤抖着写下“郑延”二字。
无心摇了摇头,垂眸低语:“我早告诉过你,别与他走得太近。他在浪尖上,与他无仇的,也会想借刀杀人。而且他知道得太多,无心门早晚会对他下手。”
闻言,她闭了闭眼,忽又想起什么,抓着他的手继续写到:“莫”?
他摇了摇头:“你和郑延在姑苏探听的事,早被发现了。但这并不是他的死因。有人出钱要无心门夜洗郑府,并没有交代一定要杀死郑延,他的死……也算个意外吧。”
意外?对方的目的只是打入郑府,并没有指明要谁的命。难道那晚无心门的杀手与包围郑府的西川军竟不是同一人主使的?眼前忽然浮现郑延丧礼上,莫逐枫的表现。他的悲痛与无奈,他说“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或许从头到尾,他真的没有骗她,他也只是和郑延一样,沦为一场阴谋的牺牲品。她的心思如磨盘般旋转不停,不由地又感到疲累。
使劲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她坚持不懈地用询问的眼光凝着他。他呆楞了半晌,才苦笑道:“无心门养的是杀手,又不是消息贩子。而且除了门主,也没人知道买主的消息。这件事……若从结果来推断,应该是冲着莫严林去的。”
无心的话似是给她提了醒:郑延的死,从表面看,任何人都得不了好处,然而结果是莫严林以谋逆罪被捕。设这个局的人,或许一开始就是为了对付莫家……她记起无心方才说过的“借刀杀人”,要杀的“人”不是郑延,而是莫家,要借的“刀”也不是无心门,而是皇权……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还想问些什么,他却蓦地抽出手,飞身闪出殿外,在昏睡的宫女太监们背后抚了下,便隐入了夜色。
有人来了么?
她忐忑地睡直了身子,把手缩回被子里,阖眼假寐。果然片刻后,便有轻慢的脚步声传来。
空气里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似是有人隔着纱帐望着她,即使在黑暗中,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
心下疑惑,是览么?深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既然来了, 又为何要远远地看着?
她沉住气,尽量保持规律的呼吸,佯装熟睡。
纱帐后的人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来。有冰凉的手指袭上肌肤,先是眉,继而缓缓下滑,抚过眼睫,停在唇瓣上。
她轻蹙眉,口中呜咽了两声,停在唇上的手指立刻缩了回去。
室内又重归静寞。
她屏息静待着,却依然听不到任何动静,她几乎要昏昏睡去。
半晌,空气中又响起衣料摩擦的嗦嗦声,来人似乎起身欲离开。忽然,一个坚定的声音响起:“桢儿,我不会放手的,你是我的。”
熟悉又沉重的话语,字字清晰如珠,敲打进心中的玉盘。果然是览!那日,在天禅寺,他也这么说过。
她茫然,踌躇不定,空气里熟悉的气息已散去。她缓缓地张开眼睛,夜依然黑得令人窒息。
纤尘是站在览这边的,在这场皇位的争夺战中,她没有与览为敌,可是当他登上皇位,他们的关系依然不会变质么?览的话,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带给她深深的不安。如今他是一国之君,想要的东西皆是唾手可得,可他对她的爱,依然是隐忍的,甚至要在夜半无人的时候,才能来远远地看她一眼。
她明白,隐忍埋藏得越深,爆发时,就越会有天崩地裂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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