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桢拨开帘子,漫天雨蒙中,依稀有战场般浑浊骚乱的感觉。
这个战场上,他格格不入。纤尘?
叶纤尘翩翩青衫,薄雨中晕染深浅不一的泼墨,千军万马,于他仿佛弹指一挥。
身边的人和她一样吃惊,为首的禁军头领扬声喝问:“叶大人,此举何意?”
纤尘不语,只微微偏头,向着马车望来。
他认出她来了!
司徒桢心头颤动,伸出头,轻唤了一声:“纤尘……”话未完,已被那禁军头领一把揪住衣领,拽出了车厢。
他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满脸震惊。但旋及被他压抑住了,他隔着千军万马,唇角上扬,冲她淡淡一笑。
“太子萧然,私匿圣上遗体,密不发丧,是为不孝;以莫须有罪名软禁平王,枉顾手足之情,是为不忠。不忠不孝,有愧东宫之名,理应废之。三皇子平王萧览仁德兼备,郑家军世代蒙受圣恩,如今先皇驾崩,定当辅佐明君登基。”他仿佛仍是那个悠然于南山下的青衫少年,从容不迫地说出这一大段意味着政变的慨言。
司徒桢身后的禁军士兵中起了一阵骚乱,胁持着她的禁军首领似是不信,脸上显出鄙夷的神情。
这千余士兵是郑家军?纤尘由始至终都站在览这边的?她有些疑惑。
忽然,一阵桀骜又熟悉的笑声自城门楼上传来。禁军头领,士兵,甚至列队排开的数千郑家军都纷纷仰头望去。巍巍城楼之上,萧览黄袍加身,迎风独立。
“平王府之围已解,郑家军反围东宫,昔日太子萧然已被缚,戚将军……你若放下刀,仍是这皇宫禁军的统领。”仍是那睥睨天下的气势,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中。
司徒桢愕然地望着那一袭明黄,盘旋错绣的龙纹仿佛鲜活起来,直有破空而去的架势。明明是黑鸦鸦低沉的云朵,她却觉得似有万丈金光穿刺而下,俯照大地。她怔怔地凝着前方九天神明般的金人,眼睛都似乎被刺得酸疼。她想要伸手去揉,却忽然被一直扯着她衣领的禁军头领扣住双手,一把明晃晃的短剑倏地出现在她颈上。
雨势转强,司徒桢使劲地眨去眼睫上的雨水,张大眼睛。粗大的雨点里,萧览周身的金光似乎瞬间泯灭,一瞬间,她甚至错疑自己看到了他脸上的仓皇。可是他高高立于城楼之上,他们隔了百米之遥,怎么可能看清脸上的表情,她心中暗笑。
“戚将军,胜败已成定局,你这又是何苦?”纤尘的瞳孔里流曳着丝丝雨线,战场的铁甲嘶鸣,反使他的容颜倍加清新。
“哈哈……败?”身后的人笑得猖狂,连横在她颈间的短剑也微微地颤抖着,“太子殿下不是留了手好棋么?”
“笑话,区区女流,何以做权衡天下的棋子。”司徒桢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从第一次与萧然相见,他称她为棋子时,她就觉得荒唐兼好笑。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焉有因一女子而枉顾江山的理由?而这么一个心思缜密阴险伪善的太子,居然也会看走眼。而且,打心眼里,她就不喜欢棋子这个称呼。她的命运,岂能容得他人操控?
“再多嘴,想死吗?”颈上的短剑毫不犹豫地逼近一分,金属寒凉的触感袭来,她只觉皮肤微微一麻,雪凝的颈上立刻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戚将军,何必冥顽不灵!”城楼上的人终于按耐不住,声音失去了一贯的桀骜,而是换作了深沉的低哑。
此刻,她竟忘记了死亡的恐惧,心中升起浅浅的愧疚。也许她该听纤尘的话,乖乖离开,不然,也不会导致今天的局面。她抬起眸子,穿越漫天雨帘,望向那一抹空蒙的远山青。
雨势模糊了他的青衫翩翩,他的淡笑如风,却掩不住那空漠淡远却又深邃沉重的凝眸。滂沱大雨中,她与他对视:一瞬间,清风的虚无,白云的淡定,碧潭的深沉,沧海的包容,奇迹般汇集。四目相对,竟隔着万水千山,似水流年,仿佛一个眼神,就定下了咫尺天涯的承诺:桢儿,我一辈子都守着你,可好?
“好啊……”她喉间微颤,挤出两个连自己都无法听清的字眼。他就像天边的一朵云影,淡漠地停驻在千军万马之中,又似飘至那空明的山间,却不曾为任何人驻足……
她不愿再去多想,宁可相信这一个眼神带来的承诺,一个以生命为赌注的承诺。她缓缓地合上了双眼,隔开了重重雨幕,也隔开了世间纷扰,从此他们之间再无阻碍,只有他,如初见时的梦境里一般,翩然立于黑暗中,带给她生的力量……和死的勇气。
“傻丫头!你想死么?”萧览那直动灵魂的声音,快速地穿透重重迷雾,攫住了她迷失的心。
唇角微扬,她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却没有撑开眼帘。即使闭着眼,她也能想象出他一脸的冰冷,眼睛里却惊慌和担忧轮番交替的模样。于他,她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可是,直坠冰窟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寒冷麻痹的四肢也有了知觉,开始朔朔地发抖。
原来,自己真的是怕死的。
经历了现代的生死一线,穿越到古代又频频九死一生,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能够从容地看待生死,原来不是。
她低低地笑着,笑声诡秘而凄凉。她想起自己曾经戏谑地说过: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却原来,他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别人称他万岁,而她,将用自己的血,成全他的千秋万载。
她仍是紧合着双眼,凭着感觉面向城门楼的方向,放声高呼:“闭上眼--”我不想你看到我的血。
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掩入了呖呖风声。当初,他亲眼看着她坠崖,是怎样的心情?如今,再次看到她血溅眼前,又作何想法?如火少年,也有熄灭的时候吧,不然这雨势怎会越发凶猛?
乌云蔽日,天幕倒下滂沱大雨,卷叶狂风,激起甲胄兵器轻微撞击的涟漪。城门楼上,箭雨跟着雨线,竞相追逐着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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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很不想说,但是很抱歉,这个礼拜《倾》的更新可能做不到一日一更了。一来小莫最近写《倾》总有点力不从心,脑子堵得厉害,二来不少朋友和我反映《倾》写得太快了,这个速度写下去两个月不到就没了。所以小莫也想放慢速度,好好地构思和斟酌,奉上高质量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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