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点燃了桌上的灯，光晕豁然扩大，也驱走了司徒桢内心的恐惧。避无可避，何不以力敌之。

　　放弃了无用的颤抖，她索性伸长了脖子，仰面直视着来人。

　　灯影明灭不定，萧然纤长的身躯在墙壁上投射出晃动的魅影。昏暗的光线下，他面上半是阴影，看不真切，余下的那一抹诡秘的笑，被烛光炙烤着，明晃晃地挂在唇边。

　　吹熄了手中的烛火，将烛台置于桌角，他缓缓走近，脚步轻得像飘落的羽毛，落入司徒桢的心中，却成了千斤重石，一步，两步，沉重地令她难以呼吸。

　　她的口中仍塞着麻布，无法言语。此时，她必须连眼睛也武装起来，即使再害怕，也要把坚定写进眼神。

　　他停在了她面前，蹲下，与她对视。她的眼神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挑了挑眉，他伸手，抚向她的眼睛。

　　睫上的触感令她感到不适，眨了几下，却强忍着不闭上。眼神，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与他抗争的武器。她不想认输。

　　忽然，他收回了与她对视的眼神，得意的笑出声来：“别再瞪着我了。比起你的眼神，我更欣赏你的伶牙俐齿。”说着，扯出她口中紧塞的麻布。

　　两腮一阵酸痛，她不悦地啐了口。

　　“啧啧，谁这么狠心，如此对待美人。”萧然继续一脸唱作俱佳地演着，作势为她解开身上的束缚。

　　她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毕竟松了绑于她不是坏事。

　　“这么安静，我还真有点不适应呢。你的能言善辩呢？”他一边解着绳索，一边继续地调侃着。

　　绳索松开的一瞬，血液回流，四肢立刻一阵酸麻。她咬紧下唇，努力做出平静的表情，笑答道：“太子殿下的禁军手段高超啊，说两句就用麻布给塞起来，再说下去，恐怕连舌头都没了。”

　　他也不恼，手指蜻蜓点水般在她脸际划过，绕至颈后，另一手拦上腰间，将她打横抱起，脸上是似真似假的关切：“虽是初夏，地上总是有凉意的，一直躺着对身体不好。”

　　他无厘头的话令她气闷，却又只能强压下。

　　他一路抱着她来到床边，才将她放下。（莫：别问我，我也很纳闷这两人的对手戏怎么老在床上……）被束缚得酸痛的手脚，一接触到柔软的丝被，立刻舒服得她直叹息，眼中却不泄露丝毫的放松，凌厉的目光直直地瞪向上方，如数道冰锥，似要冻结他伪装的笑。

　　冰雕般的手抚上她的眉眼，轻描淡写地带过，“别这么紧张，我不会对你怎样。”玉指绕至脑后，深深地插入她泼墨般晕洒开的发，将她托起，使她的双眸与他平视，眼中闪烁着神秘的异彩。

　　“你不想见到览吗？”

　　心底一声沉闷的细响，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流光与日争辉的凤目，桀骜放荡不羁的笑颜，霸道不失温柔的怀抱，似水却深如切肤的呼唤，他的一切，如此鲜明地浮出眼眸。原来，他是她心底的痛。

　　垂眸，她努力地掩饰心中的激荡，声音却干涩无力：“……他……怎么样了……”

　　唇边挂着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天真的笑，他满意地道：“览在平王府里，过得很好。有八千禁军重重保护着，不会遇到危险的。”

　　他，被软禁了？眸光微黯，她扯出一抹挑衅的笑：“这盘棋……看来太子殿下是胜券在握了？可不要在官子的时候看漏了眼才好。”

　　笑意僵住，他单手托着下颌，作沉思状，忽而转眸，邪魅地笑道：“无妨无妨，我这里，不还留了一手好棋么？”说话间，手指状似无意地把玩着她的发丝。

　　本以为能让这阴险之人也陷入苦境，谁料自己被反将了一军。她不屑地扭过头，心里暗暗咒骂着。果然是亲生兄弟，览总是能让她无名的起火，却又毫无办法，而眼前的萧然，则句句直戳向她的要害，让她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无奈被动。

　　见她扭过头去，他一手扣住她的下颌，又将她强行转过脸来，与他对视。昏暗的火光在他眸中跳动，迅速地燃尽四周的空气，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弥散开来。半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若真是看漏了，只怕……也正是你这一步棋。”

　　柔软舒适的床榻似乎瞬间凝作了冰墙，她只觉背后一片寒凉。她猜不透他话中的深意，却隐隐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紧咬牙关，她不敢答话，生怕引火上身。

　　长久的僵持，久到她错觉血液已凝结，呼吸亦不复存在，周围一切事物皆被时间碾作了粉尘。然而，他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又重新自由地呼吸起来，柔软的床垫，温暖的丝被，全都可以感知。

　　他收回钳制着她下颌的手，掌住她后脑的另一只手也松开，利索地站起身，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声音竟十分平和轻松：“夜已深，好好休息吧。”转身踱出灯火昏黄的光圈，消失在黑暗中。

　　她怔楞半晌，竟无法回神。直到桌上的灯火剧烈地颤抖了下，室内瞬间转暗，她才长长地吁了口气，瘫软在榻上。

　　结束了么？还是，一切才刚刚开始？

　　紧绷的神经蓦地放松，疲倦感迅速爬上眼皮。合上眼帘，她将头深深地埋进被窝，阻隔开一室的阴冷。不知明天，自己又会陷入怎样的境地。然而，她的性命已握在了别人手中，不管怎样都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了，不如睡去。

　　虽是身陷险境，心里平和，却也一觉无梦到天明。

　　清晨，两三点雨仍不知倦地打着窗檐。恍惚中，被交错响起的杂乱脚步声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司徒桢披衣起身。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好象屋外有很多人在走动？

　　正自疑惑，忽然有人一脚踹开房门。一排士兵立在门外，身上皆染了薄薄的雨雾。为首的正是昨日抓她来的禁军头领。

　　“准备准备，即刻跟我进宫去！”瞥了眼她身上不整的衣衫，他冷声道。

　　心中早有准备，介于昨天的教训，她也不打算多问。系好衣带，拢了拢乱发，便自如地踱出了房门。

　　对她今日顺从的表现微感诧异，他重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才开口：“出发吧，后门已备好马车。”

　　立刻有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她，直到将她押进车厢内。抖了抖衣角的水珠，她长舒了口气，好在今天是坐马车，不是绑成个粽子丢马背上。

　　马车一路疾弛，溅起泥花飞扬。她的心境倒也平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渐渐消散。坠崖中毒被追杀，她哪样没经历过，反而现在是好吃好睡，性命无忧。闲适地倚在车厢里，透过车窗望着雨帘中飞快倒退的景色，街道房屋都连绵成模糊的线条。

　　马嘶啸空，窗外跳动的风景瞬间清晰，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这不是玄武门前的官道么？怎么在这就停了。

　　一手扶着窗框稳住身子，她探出车窗想看清怎么回事。空蒙水色中，这一瞥，却使她再也收不回眼光，一颗心仿佛被高高吊起在悬崖上。

　　玄武门高大巍峨的城门楼前，数千铁甲钢盔的士兵坐在骠壮的战马之上，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在那黑压压的冰冷铁甲之中，一抹淡然远山青翩然凝立，安静的身影落在黑色高头骏马之上。那张脸清丽无尘。天地都是湿漉漉的，唯有他的脸庞，是干净祥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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