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忽降冷雨,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清晨雨歇,京城内外,一夜之间,千树万树梨花骤开。
郑延的丧礼办得十分简单,相比他们的婚礼要清冷了许多。甚至连郑老爷子,都没有来京城参加。
空旷的灵堂外,雪白的梨花在昏暗的天空下怒放,开得绝艳凄美,哀风中花枝颤动,雪瓣零落。落红不是无情物,这风中飘零的,不正是花泪?
灵堂上的长明灯,在风中不停摇摆着,下面站着一身素服的文悦。郑研在新婚之夜遇害,她却坚持以妻子的身份为他服丧。她一脸的漠然,又似乎是一脸的透彻,就那么昂然地立于芸芸众生之中。
司徒桢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文悦,正犹如凄风惨雨中傲然绽放的白梨花,令她挪不开视线。
她还清楚地记得郑延离去的那个夜里,文悦把他们全赶了出去,然后一个人留在房里,与她的夫君两两相对。一群人不安地等在门外,生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可是她没有,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天明的时候,门开了,文悦一脸憔悴的走了出来。可是在她眼里,公主的变化,又岂是一个憔悴可以概括的。她像是重生了一般,完完全全变做了另一个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静得可怕的深邃;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却是最复杂的表情;她全身散发着一股死亡的阴骛,好象郑延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站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在她打开门的那一刹那,院子里啼晓的白鸟竞相振翅而飞,天际腾起的红日泛着诡秘的胭红。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京城,将不再安宁。
“平王到--”“叶大人到--”唱名的人将前来凭吊之人的名字拖得老长,文悦躬身,一一行礼,直到唱名之人迟疑地念道“西南……莫将军到--”
文悦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凌厉如刀锋。
他居然没事?司徒桢疑惑地望向前来悼念的莫逐枫。莫严林兵变,是诛九族的重罪,他是他的儿子,不仅没入狱,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地来参加丧礼?
在场的人都将目光转向莫逐枫,私下猜测纷纷,心思早已没放在死人身上。然而莫逐枫只是露了个面,向着棺木的方向行了一礼,就匆匆离去了。
丧礼继续进行着,然而文悦自从刚才对莫逐枫的一瞥,整个人就再不是漠然独立的了。宾客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重复着那句“节哀顺便”,她一一地点头,鞠躬,眼神却清澈如水,明亮如炬,从每一个人的身上划过,也穿透了他们的内心。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凌厉眼光,令司徒桢胆战心惊。
她悄然退出灵堂,蓦地,在走廊拐角,瞥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一身滚银边月白长衫,风一般清朗的人儿,只是玉濯面容上多了些沧桑,还有疲惫,明显凹陷的脸颊让他的轮廓越加清晰,初见时那种少年的柔和也被逐渐硬朗的五官取代。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身,与她对望,怅然不语。
她曾经真心把他当成知己好友,她不会忘记,是他带她离开了那一片山林。她以为她的一番劝解已经让他放下了仇恨,然而,他没有,甚至犯下了不可原谅的罪行。郑延是无辜的,却因为他的私念而牺牲。她想去恨他,可是对着这样一个清朗之人,她却恨不起来。此刻,她的心中一片平和。
“你也怀疑我?”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充满疲倦。
怀疑?西川军包围郑府,并以杀手刺探,镇北将军奋力抵抗,不幸身亡,这是全京城人都知道的事实,她又何需怀疑?
“那一日,我也在郑府。我亲眼看着他死去。我相信我自己的双眼。”她不想与他争吵,只是挑了挑眉,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他怔怔地凝着她,眼神里满溢着哀伤。许久,才叹息着道:“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
那么什么是真实?她很想问,可是却压抑着没有开口。她不愿再与他交谈下去,心里那份不甘,并不仅仅源于郑延的死,而是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说什么要与她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到头来,还是放不下权势的诱惑。
他注意到了她的疏离和冷漠。他知道,她对他,彻底失望了,他们从此以后,只能失之交臂。手指颤动着,他想拉住她,却又清楚地知道,留不住她的心。
他笑得凄冷,似是笑睨众生,又似乎只是自嘲,声音是悲痛与决然:“桢儿,我知道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如果有一天,你心底的恨意减了,当你回头,会看到我仍在你身后。”不等她答话,他便毅然地转声,长笑着离去。
她怔怔地凝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一点白色,融入漫天的梨花从中。心,忽然不可抑止地痛起来。她缓缓蹲下,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
她知道,她的话伤了他,他们从此只能是平行线,再不会有交集了。只是他眼底的哀伤,他脸上的决然,看起来那么苍凉。她不明白,郑延,无心,莫逐枫,这些本在人生最灿烂的年华拼搏的少年,为什么要为了她一再受伤,甚至死亡。她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只想自私地为自己而活,她背不起那么多人的感情,甚至生命。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仍是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
他亦没有开口,只是踱到她身后,静静地站立着,陪伴着她。
尽管没有任何言语,可是她的心,却一点点暖了起来。
他懂她,所以不用任何言语去安慰她,却用一颗心,去与她交谈。他们彼此跃动的心跳,便是情人间最亲密的安慰。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将心托付于他。因为他的爱,总是淡淡的,却不会给她负担。他的感情不用她去背负,却是她疲惫时最宁静的港湾。
这一刻,她觉得很温馨。
天色依旧晦暗。
凄风阵阵,脚下,一片染了泥的梨花瓣被卷起,在空中打着转,越飞越远,却终于不胜疲惫地落下。没有再次融入泥土,却停在了一只白皙的手中。文悦一身素服,凝着手心染尘的雪瓣,一行清泪滑落脸颊。
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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