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树江边杏，新开一夜风。满园深浅色，照在绿波中。”踱步在莫府的园子中，司徒桢回身莞尔，清声吟诵。

　　没想到这莫严林也是识得风雅之人，园中亭台连着池塘，纤纤翠柳绕廊而植，交相掩映，颇有几分情趣。不似一般富贵官宦人家，一心布置得气派些，好显示自个儿身份。

　　不过更令她惊讶的是，才刚敲开莫府大门，管家就笑脸迎着她进来了。也不多问些身份来由，似乎就等着她一般，想必是主人家早有交代了。莫严林外出访友，并不在府上，倒合了她的意。莫逐枫一听说是她来了，笑盈盈地拉了她就往这后园走。

　　沿着园里的长廊走了好一段，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池塘中的凉亭里。

　　倚栏坐下，水面上清风习习，带着湿意拂上面颊，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看着她一脸惬意的样子，莫逐枫忍不住轻笑：“怎么，你来京城一个多月，今儿个头次到我这坐，就是来吹风的？”

　　她淡笑，不以为意，一手指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道：“你瞧这春水多好，平静得跟面镜子似的。人家说心如止水，我看着这水都觉得心静。”

　　“绿波涌动，飘萍点点，确是好水。”挑挑眉，他应声道。

　　勾唇，她俯下身子，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手一甩，石子飞入水中，激起阵阵涟漪。她起身，满意地看着一圈圈扩散的水纹，佯装叹息道：“可惜，一池的平静，就被这石子给扰了。”

　　他闻言一悸，知她话中有话，却忍不住皱眉道：“纵是没这石子，这自然之水，也要受自然造物的侵扰。水中游鱼，天上飞鸟，皆可打破一方平静，又怎能独怨这石子？”

　　对他的回答略有些失望，她偏着头，重望向一池绿水，似在思考什么，自言自语道：“该乱的……总是会乱么？”

　　看着她一脸迷茫的样子，似是遇到什么困惑，他忍不住问：“桢儿，有烦心事么？”

　　“……是啊，”她喃喃道，“烦心事很多。”

　　眸中闪过一丝晦色，他上前两步，停在她面前，神色恳切地道：“桢儿，你今日来府上，定是因为把我当朋友。何不把你的忧愁说与我听？”

　　眼中精芒闪现，她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却是一副凄然，垂睫作冥思状：“前些天，有人和我说，这京城……要乱了。京城乱则是天下乱，你说我的心，能不乱么？”

　　他身形微怔，眸中暗波轻伏，沉重地道：“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不得已的。”

　　又是“不得已”？她目光冷然，心中暗笑。这京城里的人是怎么了，个个都把“不得已”挂在嘴边，莫不是都做了什么亏心事？

　　敛起万般心思，她笑靥如花：“听说莫世伯进京了？可惜了今日不在府上。你我朋友一场，我也得拜见拜见他老人家的。”

　　他神色凝重，声音里满是无奈：“桢儿，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你不相信我么？”

　　她笑得更加明媚，笑意却未至眼底：“我信你。不然我今日为何而来？”

　　他唇微动，似是叹息，淡淡道：“家父实是奉诏进京。并非世人想象的那样。”

　　她抬眼，有几丝惊讶。那皇帝老儿是病糊涂了？这个节骨眼，把莫严林召进京，他的天下不想要了么？莫逐枫应当不会骗她的，他说话的神色也不像在撒谎。莫非莫严林进京一事背后，还有更深的阴谋？

　　将怀疑深深压下，她定了定心神，才正色道：“逐枫，我把你当知心朋友，所以坦白和你说。权势这东西，没有尝过之前不知其味，一旦尝试了，那睥睨天下的尊贵，那众人俯仰的骄傲，要放弃又何其艰难。有人为了权势，一生苦心经营，到头来，不过是揽了一身卸不掉的重担。不若你我现在，纵情山水，要来的逍遥自在。”

　　她读三国，读红楼，那么多历史著作，写尽的，不过是一个“权”字。她深知权有多重，有多难，此番劝告，也算是肺腑之言。只不知他听进了多少。

　　他似是被这番言论震慑，久久地站在原地，凝视着眼前娇俏妖娆的女子，眼中，是不解，是探究，这般看破世俗的深远道理竟出自她的口中。她眼中的坚定，话语中的深刻，都令他震撼。

　　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她的面颊，他默默地道：“桢儿，你变了……”

　　猛然感到脸上的温度，她不由地瑟缩了下，却没有躲开，任由他在自己的脸上摩挲。眼中，是恳切的询问，直直地对上他的眸。

　　“桢儿……”他受了蛊惑般，怔怔地望着她，手指在她的脸上流连不止，许久，才试探般地轻问：“如果我放弃一切，你愿意陪我纵情山水么？”

　　闻言，她条件反射般向后退了退，抚在脸上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心微颤，眼中泛起烟色迷蒙，忽而又清澈如水，她沉声道：“你我既是知心朋友，你若有此雅兴，桢儿自当奉陪。”

　　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试探，又不失情分。

　　他收回停在半空的手，长叹一声，无奈地笑道：“记住你今日所言吧。他日，我必邀桢儿看长河落日，看大漠孤烟，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到时，你可别耍赖？”

　　“一言为定。我也想好好见识下这壮丽山河。”她巧笑嫣然，明如朝华，灿若晚霞。那笑，直达眼底。

　　*

　　别了莫逐枫，她便一路直回叶府，脑中的疑惑却始终逡巡不散。

　　莫严林是奉诏进京的。先不论他是否有谋反之心，这诏书的旨意，真是皇帝的本意吗？明知眼下情形如同张弓的弦，已绷得紧紧的，稍有一方作出动静，这弦上的箭便不得不发。他又何苦再弄个莫严林来搅局？若不是这皇帝老儿病糊涂了，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谁会这么做呢？太子，平王，莫严林，这三方斗起来，得益的会是谁？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令她费解的，还有一事。今日与莫逐枫告别之时，他竟然同无心一样，告诫她不要参加郑延与公主的婚礼。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当今皇上最宝贝的公主大婚，却人人敬而远之。

　　她本以为是无心门要对付郑延，无心才好意相劝。事实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既然无心门的背后东家是袁文粲，而袁文粲又是莫逐枫的舅舅，这么想来，莫逐枫知道点什么，似乎也是正常的。

　　这公主大婚，去是不去，倒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

　　一路埋头思索，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叶府后门所在的巷子里。她可不想纤尘知道她去莫家，免得多生猜疑，所以进出都选择了僻静的后门。

　　刚转过弯，一抬眼，就瞥见个熟悉的鹅黄倩影。那不是郑心水么？她今天来找过纤尘？

　　“还真这么凑巧，我一出门她就上门来了。”嘴上不满地嘟囔着，心里却生起团团疑惑。郑延是奉命护送公主，待在京城还有理，她郑心水不好好在萦阳待着，跑京城来凑什么热闹？想起上次深夜在偏僻巷子里遇到她，莫非这郑心水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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