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叶纤尘前脚踏出房门,身后,倏地一道黑影自房顶掠过。
“吱--”房门轻开,月华浸洒室内,为桌椅床榻染上淡雅的光晕。
感觉到房里的动静,眼睫翕动,司徒桢倏然坐起身。
“无心?”
清冷月辉下,他苍白的容色泛着病态的青灰,一身墨色单衣,却遮不住他几近孱弱的身躯。
心底,泛开一阵淡淡的痛。他到底在执行着怎样的任务?才一个月不见,竟清减至此?
见他只是伫立窗边,司徒桢欲披衣起床,却被飘然而至的身形按住。青白的手隔着棉被压住她,口中,梦呓般吐出几个虚无的字:“别动,躺着吧。”
她莫名地再次躺下,一只手伸出被窝,指了指床边的椅子,道:“坐吧。”
他依言坐下,房间里又恢复了夜的沉寂。
他大半夜地跑来,就是为了与她一躺一坐的大眼瞪小眼么?司徒桢想着,勾唇轻笑,却惹来他诧异的目光。
无奈地摇摇头,她终是开口道:“好了,我投降了。说吧,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青白的手再次伸到她面前。只是这次,是手心向着她,那中间,还躺着一颗珠玉色泽的药丸。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又抬首问道:“天香丸?”
掌心仍是直直地摊开在她面前,他神色未动,只微微颌首。
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她径自捏起药丸吞了下去。一股清凉的感觉沁入心肺,五脏六腑内郁结的瘴气似乎都被清空了。
微眯起眼,她对着他莞尔,“谢谢”。梨涡浅现,绝美的笑靥令月儿也羞涩地躲进了云层。
她信他。不知为何,从第一次与他破庙相处,她便知他不会害他。即使他双手染遍鲜血,他在她面前,依然是干净无害的样子。更何况此时的他一脸病容,几阵清风就能将他吹走似的,谁会信他是个无心无情的杀手呢?
这么想着,脸上的笑意更甚。直到他,用近乎审视怪物的眼神睨着她,半晌,挤出句令她哭笑不得的话:“这药,吃了应该不会烧坏脑子的呀?”
她哑然。不知他是真得如此单纯,还是骨子里也有调侃人的天分。
夜的深沉被室内的欢笑打破,院子里有清亮的虫鸣起伏。
苍白的面色忽然凝结,他的声音又回复了冰冷:“你……不能留在京城。”
不是询问或者建议的语气,而是十分坚定的命令。含霜的眸子里正缓缓地结冰。
她微怔,又被他跳跃的思维摆了一道。这,也是为了她好吗?她不知道理由,也不需要知道,她的心里,早有了决定。
眼光直直地与他对视,她一字一顿地道:“我一定要留下。”
眼中的冰霜有一丝动容,他用极低的声音问:“是因为他吗?”声音如流转的空气般飘忽不定。
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叹息,轻轻摇了摇头道:“叶纤尘并非你想象得那样简单。”
夜间的风忽然冷冽,不然她的面上,怎么也凝霜了呢?呼吸带着几分凉意,直渗入心底。无心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简单?纤尘当然不简单!一个饱读诗书,胸怀天下的少年纵身官场,你来我往,阿谀我诈,他又岂会简单?只是,这与她是否要离开京城,又有什么关系呢?
见她久久不语,知是无法劝动她。他只得站起身,告诫般沉重地道:“至少,郑延的婚礼,你绝对不要去。”
郑延?为何又扯上他?猛然想起一月前,他也曾告诫她,与郑延保持距离。无心门的目标,始终都是郑延?他们会在大婚当日下手吗?那公主……千百个想法在脑海中纠缠,却怎么也理不清。
如此静谧的夜,到底隐藏了多少阴谋?而她,是否已经深陷其中?
诡魅的笑浮于唇边,很快被月光浸染上凄迷的色彩。
这一切,冥冥之中,似乎早有条线在牵引着。从她穿越时空来到这古代,从她踏出那仙踪林的一刻起,就已经被卷入历史的洪流,无法抽身了吧。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再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地躲着。如果这一世没有属于她的命,那么何不靠自己的力量,活出自己的命!
单薄的身子微晃,墨色的身影蓦然移至眼前。他脸上仍是染了霜的苍白,眼中,却是不容忽视的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生死不离。只要你需要,我会立刻出现。”
心像被刀狠狠地剜了一下,生疼。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时空,她没有亲人,这是她心底的痛。她只想有人守护自己。
曾经,她为了一句“一辈子守护”而动情,即使他志在千里,她也甘愿相随。现在,这个与自己并没有多少交集,号称冰冷无心的杀手,却向自己许下生死不离的承诺。
心,在颤抖,几不可闻的轻喃自她唇里逸出:“为什么……”
他不语,脸上的冰霜在松动,眼中,竟是满满的痛楚。忽然,一抹妖异的血色自他唇边溢出,单薄的身子就在她面前直直地飘落。
“你怎么了?”心蓦地一惊,她一把抓住他垂落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如死人般没有温度,甚至感受不到青白的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心,没由来地一沉,他,会死吗?
他跪在床畔,一手紧篡着胸口的衣料,头深深地垂下,看不到面上的表情,却能听到细微的滴答声。是血,滴落地面的声音。
她翻身下床,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手隔着单薄的衣衫,也能感到令人颤栗的冰冷。他的体温,一向如此吗?这样的人,是怎样活下来的?她无暇去思考答案,只能扶着他瑟瑟发抖的身子,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
一直低垂的头蓦然转向她,眼中,竟是笑意浅现。唇微动,嘴角,是触目惊心的血红,颤抖得几欲逸散的声音说着:“会痛……原来我真的有心……”
心陡地一跳,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探向他的胸膛。微弱的心跳,却是真切地存在着。
他是什么意思?有心才会痛?她不解地凝着他,他微眯的狭目中透着的笑意,刺得她心痛,沉重的痛。
她咬咬唇,狠心地扭过头,不再看向那笑意。
手中的衣料倏然滑动,她惊诧地望向门外,那抹单薄的黑影已经融进了夜色。
房间里,又重回了夜的静谧。月华浸洒,为室内镀上异魅的冷辉,唯有地上那一滩血迹,如同盛开的妖冶红莲,震慑着她的心。
*
寒随一夜去,春还五更来 。
即使天子病危,也丝毫没有影响京城春日的喜色。镇北将军与文悦公主的喜事已为京城百姓人人乐道。不过其中也有令司徒桢不安的消息传来。
镇守西川的莫严林进京了。百姓不会关心这些政事,可是对其进京的原因却揣度纷纷。有说他是进京恭贺公主大婚的,有说他瞅准时机欲图谋不轨的,也有说天子早已看出他的野心,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才召他进京欲治罪剿灭的。不管怎样,事实是西川五万精兵就驻扎在城郊的黄石坡上。
司徒桢娴熟地泡起茶,眼光却落在了窗外的肃肃花絮菲菲红素之上。这春色深了,闺中的人儿也都耐不住了。也许无心说的对,世道要乱了,这京城是待不下去人的。可是,她已经决定,把自己的命和纤尘的命锁在一起,又怎能退缩。
浅笑,她端起茶盏,深深地吸了口茶香。想知道莫严林的企图,何不亲自出马,去问一问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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