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须僧人听到萧览唤出“天禅大师”的名号,也不加掩饰,只是淡笑着颌首,再次行礼。
萧览慌忙上前相扶,口中似是惶恐地道:“大师不必如此多礼,倒是晚辈该向大师行礼才是。”说着,竟真的扶着老人的手臂,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脚下,真是折杀贫僧了。”口中如是说着,却阖上眼帘,实实地受了这一拜。
倒是萧览闻言,脸上神色变了三变,眼中蒙上了复杂不明的深邃,似是嗔怪道:“此等谋逆的话,纵是大师这般高人,也不可随便说了出来。”
天禅轻摇头,不再看向他,也不解释,只是继续用悠扬浑厚的声音吟唱着:“破日少年,情根错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怎堪帝王高处寒……苍天作弄,展转三载,不识空闺梦里人……”
萧览亦是不恼,只是偏头侧耳倾听着歌词。眉梢上扬,黑亮的眼眸如兽,闪闪发光。待树林中悠远的回音全都消退了去,才双手捧上“破日”神剑,恭敬地再行一礼,道:“不知大师口中的‘破日少年’,可是指晚辈?”
脸上的笑容加深,沉厚的连绵笑声盘旋在树林上空,几只飞鸟扑朔着逃离,打破一林子的幽深静谧。对萧览的问置若罔闻,天禅笑得酣畅淋漓,许久,才瞥了眼木然而立的司徒桢,似是不经意地问起:“姑娘穿梭尘世,如今可过得习惯?”
似是云淡风轻的问候,于她却如晴空里一道惊雷。司徒桢怔楞在原地,莫非这僧人真能通晓古今?稍定神,她急切地问道:“大师你……知道我的来处?可有办法让我回去?”
天禅却敛了笑,长长地叹息一声,道:“错……便是错了……”
一旁的萧览听着两人没头没尾的对白,脸上写满了疑惑的问号。
她越发的急了,一把上前扯住天禅的僧袍,眼中是疑惑,是悲凉:“大师,为什么是错?我……会变成怎样?”
他沉思半晌,方才深沉地道:“姑娘既非这一世之人,又怎会有这一轮回的命?芸芸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颓然地垂下揪着他僧袍的手,她仰面向天,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恰到好处地回流进眼眶。哼,定数?心底蓦然地冷笑。她失了上一世的人生,却没有这一世的命。这就是上天的定数?
僧人泰然自若,萧览满面狐疑,而她,只能无语问苍天。忽然,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打破了山林的禅静,敲开了她疲软的心房。他唤她“桢儿--”。
百般滋味心头绕,她转身,回眸,淡笑,眼底却是冰冷的湿润:“纤尘?”
“桢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瞥见她眼角的泪痕,本是质问的话语却染上了心痛的怜惜。转而对上一旁的萧览,眼中闪过几许失落,却很快垂首行礼道:“臣参见平王殿下。”
萧览尚未开口,天禅浑厚的歌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吟的词,却有不同:“清心寡欲,假隐于世,野心可比天;步步为营,机关算尽,难过美人劫……尘事俱往,不染凡间纤尘……”
绵长的声音回荡林间,激起阵阵回音,三人皆为歌声所怔,怅然神思,却不觉天禅已经移动身形。回过神来,灰白僧袍的背影已经淡出眼帘。
*
官道上,马鞭飞扬,车轮骨碌转动之声响起。
马车内,司徒桢倚着纤尘坐于一角,怅然不语。
纤尘默默地凝着怀中人,一手细细为她挽起山风吹散的发,一手抚上她眉间的轻蹙,温柔的视线锁着她,带着几分怜惜道:“桢儿,我要怎样才能抹去你的愁?”
收回飘远的心思,她淡笑,天禅的话犹绕耳迹。这一世,当真没有她司徒桢的命?既是如此,上天又何必与她开这玩笑,将她送到这未知的古代来。
拿起停在眉间的手,放置在自己削小的手上。皮肤上传来的,是属于他的清冷温度。深深地吸一口气,她执拗地问:“纤尘,纵使我什么都丢了,我还有你,对么?你会一辈子守着我的,是吗?”
他秀长的睫毛轻轻眨了下,眼中是浓到化不开的宠溺:“傻桢儿,怎么这么问?我答应过守着你一辈子,绝不会食言。”
眼中闪烁着璀璨的星辰,她忽然反身直面他,握着他的双手颤抖着。“那我们回山里的草屋吧。”她急切地发问,像是等待长辈嘉许的孩童。
轻抿唇角,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是叹息着道:“桢儿……对不起。有些事,我不得已。”
眼中的星光瞬间黯淡,淡淡的哀伤在车厢里无声蔓延。
她的哀伤感染了他,她眉间愈加深刻的纠结把他的心也揪痛了。万般怜惜地将她收入怀中,他誓言般坚定地道:“桢儿,等一切结束,我就带你离开。我们可以找一个美丽的地方,盖一座草屋,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桢儿,好吗?”
怀中纤瘦的身躯颤动了下,却没有答话。
沉默片刻,她忽然自他怀中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道:“纤尘,你说的‘一切’,是指太子与平王之争么?”
他不语,只是静静地看她,像是要窥穿她的灵魂。
“皇上对你的封赐,等于是让你入了太子幕僚。眼前皇上随时可能驾崩,太子与平王的争斗一触即发。纤尘,你真的决定要帮太子?”眼前骤然浮现太子邪佞的笑,想到纤尘要为那种阴险善于伪装的人办事,总觉得不妥。
他神色未变,回答的,仍是那句“不得已”。呵呵,不得已,古往今来多少忠臣勇将为这句“不得已”而殒命,又有多少谋臣奸佞用这句“不得已”掩饰了千古罪责。到头来,错仍是错,牺牲的,也不会再回来。
她冷笑出声,冰冷的双眸没有焦距地凝着前方某处。
恍然瞥见她这般神情,他的心刀刻般生疼。蓦地握住她的肩,他急切地道:“桢儿,别这样。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相信我。”
怔怔地看着纤尘急切的样子,她再次陷入恍惚。为何又会想起密林里紧拥着她的倔强少年?是因为他的身影太过孤寂,还是他的眼底一样写满了“不得已”?可是,他是平王萧览。他生于皇家,他要与太子争位,他与纤尘是对立的。如果两人一定要争斗,她,定会向着纤尘的吧。那么是否有一天,他,也会成为她的敌人?
思潮翻涌,她似是陷入梦境般,无法自拔。身边的纤尘轻拍着她的背,柔声细语地安慰着,可是她感觉不到,也听不清楚。刺眼的阳光灼伤了她的眸,不然她怎会只看到一个与日争辉的桀骜少年呢?他在溪水中洗涤“破日”,他赠她匕首防身,他在悬崖边死命地抓着她的手,他为她系上庇佑的“长命缕”,他固执地拥着她不肯放手……而她,怎能与他敌对?
*
月辉清冷,夜凉如洗。
芙蓉帐内,叶纤尘一刻未曾阖眼,始终凝着怀中女子熟睡的容颜。她是梦到了怎样的困境,眉间那一抹忧愁,总是深深地拧着,即使沉睡也不曾舒展。
手指轻轻地点上她的眉心,一遍,两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直到眉心的结,淡了,看不清了,他才满意地笑开,一直在心中盘旋的不安似乎也得到了抚慰。
就在这夜色沉醉之时,毫无预警地,门外响起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大人,平王殿下正等候在厅内。”
含情的眼眸蓦地深邃,嘴角勾起一抹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邪魅笑容。俯身睨了眼怀中熟睡的女子,在她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随即小心翼翼地抽出双手,披衣下床。
转身,灼灼的目光再三留恋着床上纤瘦的娇躯,轻柔地为她掖好棉被,他才放开脚步,踱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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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几天收藏一直掉,亲们哪里不满意,请告诉小莫好么?这样我才能改进啊,考虑着要不要停文重写前两卷了,闷死。今晚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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