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一路抱着司徒桢来到床畔。司徒桢心中慌乱，极为不解，碍于对方身份，又不敢动弹。时至严冬，即使在室内，空气也颇为寒凉，丝丝冷意从裸露的皮肤上袭来，激得她瑟瑟发抖。

　　待萧然在床畔坐定，便将她抱坐在腿上。察觉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司徒桢极不自在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一片温暖收拢起来。感觉到皮肤上柔软的棉绸质感，才明白这萧然抱她来床边只是为了给她裹上棉被，两颊竟是微微一红。

　　萧然一手隔着棉被拥住佳人，一手继续在芙蓉面上摩挲，笑睨着怀中人道：“览的眼光果然不错。”

　　又似想起什么，眼眸加深，若有似无地道：“从小到大，览看中的，都是最好的。他从小就聪明能干，只要他想争取的，总能得到。如今，他又看中了我这太子的位置。你说，我该给他么？”

　　柔声相问，似是在问怀中佳人，又似在问自己。司徒桢怔然不语。此刻她已大致摸清了此人性格，阴险狡诈善于伪装，更可怕的是，那能洞察人心的犀利。不愿再被他戳穿，更不想露出更多马脚，司徒桢只得强笑道：“太子殿下多虑了。殿下之位，乃是当今圣上之意，又岂是宵小之辈可以轻易撼动的？”

　　“不止国色天香，还伶牙俐齿呢。”沉眸凝视着司徒桢，眼中流露似真似假的赞许之色。

　　“过奖了。太子殿下深藏不露，才令桢儿钦佩万分呢。”司徒桢忍不住反唇相讥。

　　脸上挂着慵懒的笑，萧然径自说着：“不多藏几手，这太子的位置怕是早给览坐去了。”

　　忽又悠然长叹，似有惋惜地道：“可惜了，览那么精明的人，居然落下这么个软肋。”眸光落处，直指司徒桢。“你说，本宫该怎么好好利用你这颗棋子，来扳倒览呢？”

　　“太子殿下说笑了，桢儿哪有资格做太子殿下的棋子。”司徒桢心中疑惑，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与眼前之人周旋，“不知道太子殿下可听过一首诗？”

　　面带玩味的笑，萧然颇感好奇地道：“愿闻其详。”

　　司徒桢清了清嗓子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轻狂的笑声再次响起，萧然戏道：“没想到还是个诗情横溢的才女呢，能将曹植的《七步诗》改得如此惟妙惟肖。”阴柔的脸忽然贴近，直到高挺的鼻子几乎与司徒桢的相贴，吞吐间便可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浮动，才轻声道：“桢儿，一天之内到底要给本宫几个惊喜呢？”

　　心急跳一拍，司徒桢忍不住向后缩头，却被萧然宽大的手掌托住后脑勺，半分动弹不得。感觉到脸颊上微热的气息，司徒桢只得强行转过视线，不再看向萧然。

　　萧然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似是被怀中人散发的淡雅萦香迷了心智，愈加地凑近，薄唇自脸颊上擦过，停留在耳垂处，轻声细语：“美人在怀，我都快要不舍得把你还给览了。”

　　炙热的气息徐徐拂过耳垂，引起她一阵轻颤。眼光飘过萧然的眼眸，窥探到其中深邃不明的意味，司徒桢立刻回过心神。应对眼前高深莫测的男子，切不可大意，忙镇定了神色，轻吟出声：“太子殿下行事，必有道理。想必这也是一步高深的棋吧？”

　　紧紧钳制的手忽然松开，萧然低沉一笑，犀利的眼中精芒闪现，声音却是一片平和：“好个能言善辩的丫头。那就发挥好你棋子的功用吧。”

　　知道自己总算安全了，司徒桢不由吁了口气，立刻从萧然怀中挣脱，站起身道：“世事如棋。桢儿自问没有做棋子的资格，只是，当局者迷，太子殿下如此英明之人，可要看清盘中局势才好。”

　　表情凝住，萧然思量片刻，冷然道：“好个世事如棋。既然不是盘中棋子，便该观棋不语才好。”

　　司徒桢巧笑嫣然，细声道：“桢儿定当谨记太子殿下教诲。”

　　转身正欲溜之大吉，忽然身后又传来喝止声：“站住！”

　　极不情愿地转回身去，司徒桢反复告诫自己：自由就在眼前，忍，一定要忍！脸上才勉强绽开笑容道：“太子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一敛方才的冷然，萧然竟是轻笑出声：“你打算就这么裹着棉被出门么？”

　　司徒桢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披着条棉被，不禁哑然。

　　怔忡间，萧然已经从床榻上起身，缓步来到她面前。棉被倏然落地，短暂的寒凉即刻被披上身的外袍挡去。司徒桢不解地轻蹙眉，一脸讶异地看向萧然。此时的萧然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而原本那件绛红色外袍正披在她的身上。

　　“怎么，不想走了？我倒是很乐意与美人共处一室。”霍然欺身上前，萧然意味深长地在司徒桢耳旁道。

　　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却不敢细问。生怕对方反悔，司徒桢裹紧身上的外袍，一溜烟便出了房间。

　　身后的萧然轻笑出声，度步出门，伫立在楼梯口，凝视着司徒桢离去的背影，直到融入街道上熙攘的人流，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　　

　　直到走出如意楼，司徒桢还是觉得浑身冷飕飕的，身上的衣物，披着的外袍，似乎都不存在一般，只有彻骨的寒凉，一直冷到心底。行至一处偏僻的巷子，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直直地蹲了下去，双臂环紧身子想要取暖，却还是冷得一阵哆嗦，一行清泪滑落面颊。

　　纤尘，你在哪里？这世界太过复杂，我不想插手是非，却已经泥足深陷。纤尘，带我离开好么？谁来带我离开……

　　*

　　月洒清辉，夜凉如洗。

　　司徒桢始终靠着墙角发呆，从日薄西山坐到月上枝头，却浑然不觉。直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将她从沉醉中唤醒。缓缓偏过头，却见一细瘦的身影正朝自己这边走来。来人似乎并未发现她蹲在角落，待走近时忽然发觉有人，一声娇喝打破了夜的宁静。

　　司徒桢漠然起身，借着清冷的月光打量着来人，待看清面容时却不由吃了一惊。居然是郑心水！像她这种大家闺秀不都该在闺房里弹琴绣花的么，这半夜三更的，怎么会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巷子里来。

　　此时对方似乎也认出了自己，只是她脸上的惊诧绝对胜过自己，甚至，还带了一丝慌乱，好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害怕被人发现一样。

　　司徒桢忽然来了兴致。不知为何，一看到那个一向高贵自如的女子慌乱无措的样子，她就会有种愉悦的满足感。她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奇怪癖好，还是因为那个女子与纤尘的过往令她不安。嘴角噙了笑，司徒桢不动声色地立在道路中央，好整以遐地等待郑心水的反应。

　　果然，她看起来很不自在，眼神闪烁不定，声音也断断续续：“这……这么晚了，司徒姑娘……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司徒桢一脸淡笑，欣赏着眼前女子面上的挣扎，直到心情一片畅快，才慵懒地开口：“是啊，都这么晚了，郑小姐在做什么呢？”

　　脸上的慌乱更甚，面色已经苍白，直让司徒桢怀疑再这么欺负下去她就会哭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郑心水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散步……正好经……经过……”

　　大半夜的散步？撒谎也找个像样点的理由。司徒桢冷笑出声。若是今天遇到太子的是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只怕早吓得晕过去了吧。实在不忍心再折磨美人，司徒桢脸色不变，冷然道：“这么晚了，散步也该回去了。不如你我结伴同行吧。”

　　郑心水犹豫片刻，才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走到司徒桢身边，仿佛她是只洪水猛兽会吞了她似的。

　　更漏断，罗衾疏寒，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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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把这章纠结完了，下一章纤尘要出来了……怎么出场留待亲们自行想象……小莫飘走先~）

　　附：曹植《七步诗》原文：“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文中引用的是《世说新语》中改写的四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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