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苑,肃静幽深,明月清冷,星辰寥落。司徒桢一身窄袖劲装,逡巡在琼清池畔。
她已经事先将包袱藏在假山缝隙中,卧房里也布好了自动起火的装置。时机一到,她就会纵身跃入这池中,是生是死,全由天命了。
想到这,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是为即将到来的自由而兴奋,还是为生死不明的命运而担忧。
夜风阵阵从池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气,密密地拂在她脸上。虽是夏日,褪了白昼的炎热,夜晚仍有几分凉意。她抱起肩膀,将身体牢牢地圈住。
“既然怕冷,为什么不回屋里歇着?”
身后,蓦地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也许曾经让她又爱又恨,让她琢磨不透,可从没像今晚这样震慑着她的心。
他怎么会来?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难道他发现了她的计划?
“怎么?不邀朕进去坐坐?”他已经停在她的面前,脸上是稀松平常的笑容,看不出什么端倪。
请他进去吗?万一被他发现了点火的装置……可是就这么在外面站着,也有失礼仪,反而让他更起疑心。怎么办?
她正想着,又一阵凉风袭来,鼻子里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身子忽然一轻,他已经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向真仪宫内走去。边走还边埋怨着:“这么倔的脾气,叫朕该拿你怎么办?”
她腼腆地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怀中。一来表现出与男子亲密接触该有的羞涩,另一方面也掩饰了她内心的慌乱。
算算时间,内室里的烛火差不多该灼断绳索了,到时,绳子另一端拴着的一桶灯油会全部倾出,真仪宫顷刻将化为火海。
而萧览,却将她抱回了那即将焚灭的宫殿。
把自己的全盘计划告诉他吗?那她一辈子别想再离开这皇宫了。不说的话,他们两人都可能葬身火海……怎么办……怎么办……
心里越来越焦急,眼看萧览就要走进内室,发现那点火装置,她忽然挣开他的手臂,从他怀里逃开,佯装镇定道:“桢儿刚才休息过,现在不想躺着了。不如就在外殿喝杯茶吧。”
他精明的眼光在她脸上停驻着,令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就在那一层伪装的镇静即将撕破时,他忽然收回眼光,淡淡地道:“也好。”
她忐忑不安地去泡茶,拿杯子的手一抖,立刻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览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该死!怎么这么慌张!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他发现什么的!
“桢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果不其然,他的确看出了她蹩脚的伪装!
现在再掩饰,恐怕要适得其反了。
“不瞒皇上,桢儿实在不愿待在这深宫中,所以……”她定了定神,索性把一切和他挑明了说。
“所以?”他眯起凤眼,带着几分探询的目光投向她。
“不得不逃。”她挺直了背,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
“不得不逃?”他垂眸,似在思索话中的深意,蓦地抬头反问:“桢儿这么有把握能逃开朕?”
她冷笑。没错,你是皇帝,天下都在你的鼓掌中。然而你唯一不能掌控的,就是人心。只要她有一颗想逃的心,无论如何困难,总有一天,她会逃离这座囚笼。
说话间,忽然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有刺鼻的油味和隐约的焦臭味钻入殿内。
点火装置启动了,她的计划就要成功了!
她的心剧烈跳动着,为即将到来的命运紧张而兴奋着。是生是死,是自由还是被囚禁,就只悬于一线了!
而对面,始终岿然不动的萧览也显得平静得异常。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动,他居然没有任何惊讶。幽深的眸子凝落在她身上,似在寻找什么,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桢儿,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半晌,他才低低地开口,语气平淡如水,与摧枯拉朽的火势极为矛盾。
她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能如此平静。攥了攥手心,她咬着下唇道:“一国之君,难道要在这火海中坐以待毙?再不走,只怕等会想走也走不了了!”
火势蔓延迅速,顷刻已经烧至外殿,灼人的热气滚着呛人的浓烟袭来。
萧览的神情依旧镇定,只离了座位,逼近她身前,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与她四目相对:“朕的桢妃时刻想着逃跑,朕怎么能不看紧点呢?”
她狠狠地别过脸,怒斥道:“你疯了!为了禁锢我,你连命都不要了?”
“桢儿……”他在她耳边轻唤着,一如初见时的温柔,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完全没有发生过。
“你可知道,这琼清池的千瓣莲,都是并蒂双生。你我,也如这交颈的莲花,抵死纠缠,生生世世,你休想逃开!”话至尾声,变得狠戾而决绝,将她的希望,也彻底打碎。
这个男人,彻底疯了!
心底蓦地呼喊着,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先前的伪装彻底褪去,她不能抑制地颤抖着,出于对眼前男子的惧怕。他不会放开她,就算死,也要囚在身旁。这种扭曲的爱,令她几乎要窒息。
烟雾越来越浓,火舌贪婪地舔吮着一切能燃烧的事物。殿门口已经被重重火焰拦住,他们再无退路了!
忽然,一道阴影遮蔽了头顶的光线。她仰面望去,不由失色!
--一根倒塌的房梁正直直地砸下!
她还来不及惊呼,已经被览掩在了身下。突至的重力隔着上方坚硬的身体传来,依然给她的胸口造成极大的冲力,她可以确定那根梁柱一定砸到览了!
他怎么样?会不会死?
浓重的烟雾迷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依稀能感到他仍旧紧紧地拥着她。胸口锥心的疼痛攫走了她的意识,只剩下汹涌的火舌在身旁张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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