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的掌柜老远就看见了往这边走过来的十三,心下偷笑的同时也一推身边的跑堂,吩咐:“去后面把小李先生请来,就说闹事儿的又来了。”
跑堂的探头往外一看,果然是有事没事就跑来找自己主子胡扯的十三殿下。他把手巾往肩上一甩,一溜烟的就跑到后堂去了:只要这位爷来,就表示有好戏看了!
只是往常这位爷都是就带着空晴来的,今儿怎么还多了两个?
候在前面的掌柜的心里也觉得奇怪,难道这位爷今天来还带了帮手?不至于啊,又不是打架!何况每次被自己主子驳的说不出话的可是十三爷啊。
片刻间,李轼就从后堂过来了,十三也跨进了秋爽斋的门。一抬头看见李轼站在那里,十三开口就是一句:“真是好精神,你怎么天天在这里看着啊?对自己找来的掌柜就这么不放心?”
李轼没理他,注意力全在站在十三身边的那位少年身上。
合身的白色罩衫底下衬着浅浅的冰蓝,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在那浅冰蓝色的衣衫上用细细的银线绣着雅致的玉兰花形,随着脚步的移动若隐若现。没记错的话,这件衣裳是十三三年前从自己这里讨去的料子做的,现在穿在这位不知名的少年身上,居然比以俊秀飘逸闻名帝都的十三还要清雅三分。
这少年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就生生的把平日聚集在十三身上的光芒夺去大半。唇红齿白,眸正神清,正是少年的清爽和少女的妩媚齐备的年纪。
那少年知道自己在看他,不躲不闪,将一双如猫如狐的瞳静静的迎上来。这样的神情让李轼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初见十三时的情景,也是一样的。
他于是笑着问:“你在哪里找的这么像你的人,这么多年终于也有人比你美了么?”
男孩子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美”!十三和那少年一齐愤怒的瞪了过来。
李轼大笑,“你们长成这个样子还不许别人说实话么?来来来,我们去雅间坐坐。再让你们在这里站着,我这店子就不能做生意了,帝都的姑娘们可是很大方的!”
十三显然是已经饱受“帝都姑娘的大方”了,于是抓着身边的人的手紧紧跟在李轼后面去了二楼的雅间。
五人坐定,李轼才开口让十三介绍那少年。
十三一听李轼让他介绍“这位公子”立刻得意的笑得直打跌,他指着那少年边笑边说:“她叫爱染,是、哈哈,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李轼被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他从小跟着父亲周游天下,眼力锻炼的极好,怎么可能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十三促狭的凑到李轼面前,故意说:“不信,难道要人家女孩子让你验明正身么?”话音未落,爱染手中的茶杯已经毫不留情的掷了过来。
空晴敬业的伸手接住。十三笑着看爱染,“害羞了么?”
爱染瞥他一眼,唇边忽然勾起魅人的笑,说:“便是我肯给验,有人敢看么?”
就连瑟瑟都红了脸。明明是一句玩笑话,经爱染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不知怎么就让屋子里的气氛变的暧昧起来。
三个少年大口灌下杯中的凉茶,别过头不去看她。十三认真的说,“爱染你真是!下次就是戏弄人也不许这样,真是,会出事的啊!”
瑟瑟闻言,担心的看了看爱染。爱染最讨厌有人这样和自己说话了,上次青城商会那个山羊胡子的会长这么和爱染说了一句,爱染半个月没理他。
却见爱染很温顺的答了一声:“好。”
瑟瑟看怪物一样看着十三。空晴悄悄推了她一下,“不要这样盯着爷”。瑟瑟低下头,在心里偷偷的想:为什么爱染会对十三这么乖?
李轼看看十三,又看看爱染,一击掌,说:“等等我去拿那坛‘梅泠’来!”边说边起身往外走,片刻之后转回来,怀里抱着一个雨过天晴色的坛子。
“慕容,难得你有福气遇到这样的女子,我请你尝尝新酿的好酒!”李轼对十三说,“是前几年我用梅花酿的,正好配爱染姑娘。”
“叫我‘爱染’就好,后面两个字免了。”爱染看看那坛子,又去看看瑟瑟,顺手就摸上了坠在腰间的香囊,怎么人人都把她往梅花上配?
李轼给各人面前都摆上酒,薄冰一样的酒意就从空气中泛了起来。品着酒,闲聊的方向渐渐就转到数日之后的除夕宴上。
“上次帝君大寿时你不在帝都里,这一次想好怎么赔罪了么?”李轼问。
“赔罪做什么啊?父皇都说不会怪我了。”十三不解的看着李轼,“再说这次是除夕的家宴啊,最多明年父皇大寿时我再补上就好了,难道父皇还会在乎那一两件礼物么?”
李轼闷头喝口酒:真不知道是说十三完全没有功利心,还是太笨好!明摆着是帝君最宠爱的儿子,也已经站到了四殿下的身边,却对权力争斗完全的不上心,完全不知道利用自己的优势去为自己的阵营谋取利益——真不知道四殿下是怎么教这个弟弟的!
爱染在一边看着,心下偷笑。她放下酒杯,故作不解的问十三,“不是说今天是出来带我和瑟瑟见识帝都风物的么,难道这间酒斋就是整个帝都的精华所在?”
“差不多。爱染你要是在这里呆上半日,保证帝都有头有脸的年轻显贵俊杰就可以看个遍了。”十三说,“想要在今后的大小宴会上不因不认得人或认错人丢脸,在这里多呆呆准没错。”只是没多少人有这个福气,可以如自己一般在这秋爽斋相呆多久就呆多久的。
“不见得吧,”爱染不信,“我来帝都之前听人说,有一间翰墨斋也是帝都士子们聚集之处,难道那里比不上这里?”
翰墨斋?十三疑惑的看着李轼。他即使是出门,去的地方大多是符合他王子身份的场所,还真没听说过“翰墨斋”这个地方。
李轼想想爱染的出身,释然了:那翰墨斋是帝都寒门士子平时集会的地方,爱染从青城来帝都,知道这样的地方也不足为奇。只是这样看来,这个少女的见识倒也不短呐!
“翰墨斋是帝都寒门士子集会的地方,那里倒是有些清高自傲的有才之士出没。在翰墨斋聚会的人虽然言谈之间不似我这里触及朝政,但是说道放肆无忌,还是那里。”李轼解释说。他顺口训了十三一句,“我平时让你没事不要总是在那些贵族子弟出没的地方厮混你不听,现在被问到答不出,出丑了吧?”
“我有不懂的直接来问你就好了嘛,何必事事躬亲。”十三反驳,“你自己和我说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自己就忘了?”
李轼瞪他一眼,“你个臭小子,说的什么话!?也不想想你现在的处境,还坐不垂堂呢,等你成了真正的‘千金之子’再说吧!”
十三知他话里有话,笑着敷衍过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志向。”
李轼心里郁闷了一把,劈手夺去十三的酒杯,“这么好的酒拿来招待你,简直是明珠暗投!”
“别呀,我还没尝出滋味呢!”十三不依的要抢回来。
“都三杯了,你还没尝出滋味!”李轼心头火一冒,“你是猪啊!”
“有我这么俊俏的猪么?”十三得意洋洋的反问。
此言一出,李轼被气乐了,空晴抱着头大觉丢脸,瑟瑟偷笑得满脸通红,爱染无语。这真的是外人交口称赞的“儒雅俊秀风仪洒落”的十三殿下么?四人互相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慢慢的疑惑。
再任十三胡闹下去,他在外间的形象不知道要被他自己破坏成什么样子!李轼摇着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残酒和方才命下人拿来的小菜。空晴和瑟瑟给他打下手。爱染一拍十三,“我们再去逛逛吧,我想去看看那翰墨斋,你想去么?”
“去啊,我还没去过这样的地方呢!”十三站起身,转头去问李轼,“知道那个翰墨斋怎么去么?”
李轼现在巴不得他赶快走,随口指点说,“那翰墨斋就在西市文华坊内,你一去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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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文华坊,翰墨斋。
十三等人看着翰墨斋中群情激昂的人们,一时有些望而生畏。那些身着青色儒衫的士子进门前看起来都是斯文有礼之辈,可是一进去就像换了个人,说到兴起居然可以挽起袖子手舞足蹈口沫横飞。
空晴和瑟瑟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担心自己的主子要是进去了,和人一言不和万一打起来了——先不说十三身份尊贵,单论爱染和瑟瑟两个女孩子,要是一个照顾不到让她们被伤到了,都是收不了场的。正要开口劝两人打消进去的主意,十三和爱染已经不约而同的迈步进去了。
这是一家经营文房笔墨的店子,店中出售物品的地方和供来客聚会谈论的区域用一架屏风隔开,使得店中不至于过分吵闹。前来购买笔墨的人入到店中,反而会有种“闹中取静”的感觉,这一点暗合圣贤书中教导儒生读书专心,不要受外物所惑的意思,所以有的客人还会和店老板彼此会心一笑。
方才十三四人就是透过那半边店堂的窗子看见店中的景象的。
见十三等人进来,店老板眼中一亮。他这店子虽说是在平民集聚的西市,但是寒门之中亦不乏俊秀风流的人物,有些连帝都中世家子弟也及不上。可是这两个少年一进门,顿时让人不自觉的生出自惭形秽的自卑。
十三一进门就往屏风后走去。他平日和李轼两个你来我往论辩习惯了,虽然落下风的总是自己,但十三坚持认为是因为自己总是窝在帝都这个狭小的圈子里,不比周游列国的李轼有那么多锻炼自己口才的机会,现在看到里面的争论,怎么也要去参一脚。
空晴自然是跟着他的。
爱染笑了笑,十三殿下到底还是有几分小孩心性啊!她走到店老板面前,手一伸,把一件物事递到了那老板眼前。白玉一般的手心里躺着一枚青色的绳结,中间穿着一颗镂空了的玉石珠子。
只是很一般的腰间挂饰,那玉石珠子古朴大方,也不是什么稀罕古物。
店老板却是一惊,仔细打量了爱染一眼,低头拱拱手,回身往后堂去了。瑟瑟疑惑的看着两人这一番来往,问:“这老板怎么走了?”
爱染收好挂饰,笑着说:“他去拿东西了。”
“就把这个东西往外一递?”瑟瑟的好奇心大盛,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爱染收好那挂饰,“他怎么知道要拿什么东西出来?难道这上面还写着字?”
爱染仗着自己比瑟瑟高一个头,抬手就去揉瑟瑟的头发,“好奇心不要那么重。”瑟瑟急忙躲开,怒瞪着爱染,“会弄乱的!等下还要去别处出逛啊!”爱染想想也是,就饶过这一回。
不一会儿那店老板走出来,把手上捧着的一本书恭恭敬敬的递到爱染手上,口中说:“请供奉过目。”
供奉?瑟瑟这才想起爱染在青城的商会里还兼着“供奉”一职,平时画画图,给商会的生意出出主意,就会让年底的分红变多,好多银子呢!
“青城商会的生意联盟遍布新月大陆,你当只有青城一地么?”爱染看出瑟瑟心里在想什么,开口给她解释,“瑟瑟你记着,在新月大陆上,青城商会就是无冕之王。”
无冕之王!
瑟瑟只觉得震惊,同样的四个字听进那店老板耳中却是如同惊雷一声,眼中异彩闪动。他是青城商会在帝都的管事之一,像他这样的高级人员对自己身处的组织的实力是很清楚的,若说在这大陆上还有什么势力可以在各国间畅通无阻,非青城商会莫属。整个大陆的经济命脉就握在商会手中,又兼之商会成员在入会时就立下血誓,终生置身住过争霸之外,是以诸国才对商会礼遇有加,还合议将水陆交通便利的青城交给商会自理。
这“无冕之王”四字,将商会的实力说的再透彻不过了。
爱染翻开手中的书,择了条目细细看来。瑟瑟偷眼去看,却是一本再常见不过的《史记》。这样的书爱染应该已经倒背如流烂熟于心了,怎么还看得这么起劲?
“要是觉得在这里站着无趣,就去看看那边的情形吧。”爱染头也不抬,对瑟瑟说,“要是十三说不过别人,你和空晴还可以去帮衬帮衬。”她怎么也没办法对十三喊出那声“夫君”,反正十三自己也没说这样喊有什么不妥,空晴初听这样的称呼瞪了半天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瑟瑟立刻开心的跑到屏风后去了。
见她走开,店老板伸手比划了个手势,说:“帝都管事房子山见过供奉大人。”这里人多嘴杂,他不好行礼,怕惹来闲事。方才比划的手势就是商会中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代替行礼的。
“爱染方到帝都,有什么事情还请房管事多指点。”爱染客气的说。
“供奉客气。供奉现在身处十三殿下府中,十三殿下又是帝君最宠爱的儿子,凭着这样的身份在帝都中除了其他几位王子殿下,供奉大可不必在乎其他。”房子山笑着说,看了一眼屏风后已经进入状态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十三,要不是空晴和瑟瑟在后面拉着,那袖子早挽起来了。“十三殿下为人行事大有魏晋之风,对合脾胃之人青眼有加,只看今日居然会陪着供奉满帝都逛就知道十三殿下心里没把供奉当外人。”
爱染抬抬眼皮,“怎么说?”
“十三殿下为人是随和没错,但是总让人觉得与之隔着一层,除了四殿下,大概只有秋爽斋的小李先生可以让十三殿下本性毕露。”房子山看了爱染一眼,“现在还多了供奉您。”
“房管事谬赏了。”爱染合上手中的《史记》。随处可见的《史记》按照商会独有的密码次序来读,就是最好的情报传递工具。在拿到书的同时会被告知要按照那一种方法来解读,比如方才房子山把书递给爱染时,就是用三个指头捏着书,示意爱染用第三套方法来解读。
要不是爱染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换了别人还需要拿出密码本翻一遍才知道书中传递的意思。
“帝都中,太子是一派,四殿下和十三殿下是一派,八殿下和九殿下、十殿下、十四殿下是一派。太子平时遵照太子太傅等人的嘱咐,行事还算稳妥,只是太子性好女色,供奉平时出门请加小心。四殿下隐忍不发,做事稳重踏实,不露锋芒。八殿下一派德才兼备,在朝中的势力几乎可以与太子一较高下。”
“我知道了。”爱染边听边想,唇边的笑意丝毫未减,眼睛一直看着屏风后的十三等人。
和房子山又说了一会儿话,爱染见十三和人争的差不多了,外面的天色也渐渐的暗下来,于是向房子山道个辞,去了屏风后拍拍十三的肩,“你不饿?”
十三这才醒过神来,想起自己出门的目的是带爱染主仆逛帝都的。顿时满脸惭色,整整衣衫,向周围的儒生拱拱手,拖着爱染的手离开了。
一行人离开翰墨斋,找了家酒楼坐下,点了饭食。喝茶等着上菜的空闲,十三和爱染说:“今天和那群士子争论,说的真过瘾!下次有空再去那里吧。”
爱染点点头。她想了想,问:“十三,听说你的字写的很好?”
“是啊,”十三大方的承认了,“要我教你么?”他想到爱染小小年纪就沦落风尘,大概是没好好的习过这些笔墨功夫。
“我只是在想,要是你用不同的字体写满一万个寿字在除夕宴上作为礼物献给帝君,帝君一定会很开心!”
“你怎么和李轼那个臭小子想的一样?我说过父皇不会在意我错过了他一次大寿的。”十三有些奇怪爱染这么会对这样的事情这么上心。
“十三,我从小没了父母,你有个父亲在眼前还大大咧咧的不知道平日里多孝顺孝顺,”爱染却是想起了自己早年惨死在那男人手下的父母,“有句话你听没听过:‘子欲养而亲不在’。我知道这样的话对帝君是大不敬,但是我们都是为人子女,你不想将来留下遗憾吧?”
十三却想到了更多。他在四哥身边,四哥不忍让他涉足争斗,但他也知道将来兄弟相残的局面是一定会出现的,到时候父皇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宝座争得头破血流,心里会是怎样?何不趁现在一切还在暗处,先努力承欢父皇膝下,能尽多久孝心就尽多久吧!
他这样想着,看了爱染一眼,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说:“好,我听你的。爱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你现在入了府,就算是我的家人了。”
空晴、瑟瑟、爱染都愣愣的看着说这样的话的十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了这样的地方。
外间小二高声说:“客官,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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