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纷飞,转眼就快要到新年了。新月王朝的帝都素裹银装,仿佛是一位身披银裘的华衣贵妇,正旖旎的走在前去参加新年盛会的路上。
朱雀大道上,一位撑着油伞,披着大氅的贵公子哼着小曲,独身一人走在空空的街道上。在他的右手上提着一坛秋爽斋的名酒“菊英”。
积雪在锦靴的压力下发出吱呀的轻响,提着美酒的贵公子小孩子一样故意找积雪深的地方下脚,看着被自己踩出的一个个深深的脚印,清风朗月一般的面容上是帝都久违了的阳光一般透明质感的浅笑。
他要去拜访的人家不远,那个门口蹲着青石狮子的就是。紧闭的朱门,肃穆的石狮,让这间华府显出不同别家的沉重气氛。
贵公子站在门前,抬头似是极为无奈的自语,“四哥的家还是老样子啊,古板,古板!”说着,上前拍了拍朱红大门上的青铜兽环。
门很快就开了。前来应门的小厮惊讶的看着来人,“十三爷?!下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
“就是因为下这么大的雪,我才特意跑来找四哥喝酒的,不然四哥肯定又闷在家里念他的佛经了吧?”
“您真是说准了,我们爷一大早起来就闷在书房了。”对上有名的没架子的十三爷,门房的小厮讲话也没平时那么拘束了。
“四嫂呢?”十三边往里走边问。
“王妃一大早就被请进宫里去了,说是要准备新年的宴会吧。”小厮侧着身子在前面领路,边回答。
“啊——?”十三很没有气质的抓抓头发,“虽说四嫂不像四哥那么呆板,但是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总是会有某些地方和四哥是一样的吧?今年的除夕宴,总觉得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啊。”
领路的小厮嘿嘿笑着,“这个,小的——啊,十三爷,书房到了,我们爷就在里面,您请进去吧。”
“去吧,去吧。”十三打发走小厮,上前推门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摆设简单的完全不符合主人的身份,书桌前坐着新月朝王四子慕容稹。他才过完二十岁的生日,为人谨慎持重,寡言淡漠,新月王朝的帝君每每提到这个儿子,总是有些感慨的说:“四子稹可以托以大事,就是身上少了些年轻人该有的活力。”
大概是因着这样难以接近的性子,即使是一母同出的兄弟十四王子也与这个兄长不太亲近,偏是开朗热情的十三和他走得近。
“四哥,四哥!”十三一进门就嚷了起来,“看我带了什么来,秋爽斋的‘菊英’呢!正好今日下雪,四嫂也不在,咱们去外面的亭子里喝酒赏雪吧!”
慕容稹有些无奈的放下手中的经文,对这个十三弟说:“我好不容易才得一天的清净,你又闹上门来了。”
“四哥,你这样说,难道是不想见到我?”十三的脸一下子就伤心的耷拉下来,抱着酒坛子蹲到墙角,边用指头在地上画圈圈边“小小声”的嘀咕“人家心里想着四哥才一大早就跑到秋爽斋门口等着买这一坛酒的,要不是四哥喜欢喝这个今天又下着这么好的雪,十三爷我才不会特意跑去看秋爽斋那个臭小子的臭脸呢,还莫名其妙的被奚落一顿,现在又被四哥嫌弃,十三爷我好命苦啊菊英——”
慕容稹一头黑线,这小子又来这一招!
见自己嘀咕了半天没人理,十三哀怨的回头看了慕容稹一眼,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再回头很哀怨的看了慕容稹一眼。慕容稹无语的看着孩子般耍赖的弟弟,终于又一次认输了。他站起身,说:“好了好了,我们出去后院的亭子里面赏雪。谢谢你一大早特地去给我买的酒,十三弟。”
哀怨的少年立刻兴趣高昂的跳了起来,开心的大喊:“那就走吧,走吧!”
来到后院,府里的小厮已经在烧着地龙的暖亭里摆好了精致的下酒菜。两人相对而坐,挥退下人,就这么一边赏着雪,一边随口聊着天——虽然都是十三在说。
酒过三巡,慕容稹看了眼已经自言自语不知道把话题跑到哪里去了的十三,随口问了句:“十三,过了年你就要分府出宫住了吧?”
十五岁的新月朝王十三子慕容祥早就行完成年礼了,按理应该在成年之后马上就分府出宫,偏他极受帝君的宠爱,所以就在后宫内院厮混到现在。如今过完年就十六了,不得不出宫自己开府。
“父皇和我说过这件事了。”十三说,“四哥,要不我来和你住吧?”
“胡闹。”慕容稹说,“你也是成年的王子了,怎么可以和小时一样还赖在我身边,那成了什么样子?外人知道了会说你不长进的!”
十三嘀咕着:“明明就是怕我打扰你和四嫂和其他的姬妾亲热,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不长进就不长进呗,我从小就说了,我才不想有多长进呢!”
王十三子慕容祥在小时,有一次帝君问诸位王子长大后的志向,别人都说愿为天下苍生谋福,偏这个郑重其事的说“愿为闲王”,还去找纸笔来歪歪扭扭的把那个“闲”字写得大大的,生怕人家误会成“贤”字。
慕容稹不理他这个话茬,继续自己的话题。“在外面开了府,一应的仆佣管事都安排了么?”
“那个父皇会给我弄好的,我不操心。”
“那我明天和父皇上个折子,让父皇顺便给你指门亲吧。”慕容稹不动声色的说出重点。
十三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四哥,你可不能害我啊!”
“怎么是害你呢?十四比你小就已经有三房姬妾在府里头了。”慕容稹教训弟弟,“你也该知道人事了。”
“四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来扰你的清净,你饶了我吧!”十三蹭到慕容稹身边,涎着脸讨饶,“我自打见了八哥家那位之后,就彻底绝了这个心思!你别和父皇说这个,上回我好不容易把宁贵妃家那个什么侄女回了,你可不能再把我往火坑里推!”
“说的什么话!老八家那位怎么了?”慕容稹口里教训着弟弟,手上却沾着杯中的酒液,在石桌上写了个“闻”字,“人家出阁前也是父皇封的公主,德言容工哪里差了去?”
十三眼珠一转就明白了,他口上也转的快,“就是为了让我知道知道人事,也不需要让父皇给我指亲这么麻烦吧?我自己去弄个姬妾先放在府里不就行了。”
慕容稹配合的开口问:“怎么,你心里有人了?”
“这个,四哥你就别问了,我是不会说的!”十三脸上的神情无比之坚决,“等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好吧,这事我就不管你了。”慕容稹端起酒壶作势给弟弟倒酒,宽袖在桌子上随意的一掠就将那字抹得干净,“来,四哥敬你一杯,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四哥,抱得美人归这样的话真不像你会说的!”
☆☆☆☆☆☆
青城。闻香阁。
自打爱染进阁子,转眼就一年了。瑟瑟捧着玄色的狐裘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纷纷扬的大雪发呆。她只比爱染早半年进阁子。那时也是个下雪天,清贫的父亲牵着女儿的手,为了能让唯一的儿子上学读书,将来可以光耀门楣,他不得不牺牲掉女儿。
“等爹有钱了,就把你接回家。”这是狠心离开的父亲留下的承诺。
在这青楼里待了半年,瑟瑟从一个懵懂的乡下丫头迅速的长大了。看多了阁子里的客人来来去去,阁子里有的姑娘也会为了那客人留下的一两句甜言蜜语望穿秋水最终绝望得要么游戏红尘再不信人,要么就死心的一根白绫赴了黄泉。瑟瑟有时自己也会想:当初父亲留下的那句话,也许是自己年纪小记错了吧!其实当年父亲,也许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但是,总是牢牢的记着,自己在这风尘之外,还有一个家在等着自己回去。所以当时爱染那句“最多就是一两年就会离开这里”的话,让她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明明是一样的年岁,为什么自己就会那么的相信爱染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呢?这个问题瑟瑟怎么也想不明白。
后面来的小丫头喊她,“瑟瑟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因着爱染的关系,身为爱染贴身丫鬟的瑟瑟在闻香阁乃至整个青城都大有身份起来。
“看雪呢。”瑟瑟笑着回了一句。
小丫头羡慕的看着瑟瑟,“还是你命好,碰上这么好的主子。要是换了我们姑娘,可不敢这么做,自己在外面玩,让姑娘反过来等着丫头!”
“是么,我的命好啊。”瑟瑟笑笑说着,捧着狐裘往爱染的院子去了。这倒是呢,爱染常常都会忘记自己是她的丫鬟这件事,自然也就不会对自己的行事说东说西。
走完回廊,再穿过一小片竹林就是爱染的院子了。
爱染正站在雪地里,仰着头让那雪花一片片的落到脸上。身上穿的是和院子一角的梅一样的红,灼灼的在雪地里好像一团火。
瑟瑟急忙上前把狐裘披到她身上,口中说:“真是的,怎么就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也不怕冻着!”
“不是有你么?”爱染回头就是一笑。那清浅的笑容在漫天的雪花中显得有些虚幻。
瑟瑟一阵失神,手上把狐裘紧了紧,让爱染纤细的身子更加严实的裹进温暖中。
“瑟瑟,马上就是新年了,”爱染突然说,“你回家去看看吧。”
诶?瑟瑟一惊,“回家去?”
“我不是和你说过么,最多一两年就会让你离开这里的。”爱染自己掖了掖身上的狐裘,往旁边走开一两步,回身看着瑟瑟说,“正好就要新年了,你不如就乘这个时候回家去吧。不用担心,我已经和媚娘说过了,她也同意了。”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要离开青城了。”爱染睁着圆圆的杏眼,眼角斜飞,娇红的唇弯出浅浅的弧度。站在雪地中裹着玄色狐裘的纤细少女有着虚幻的美丽,一阵风过,露出了那端凝的玄色下张扬的红,让这美如非人的少女多了一份炽热,专属于碌碌人世的炽热。
“你要离开?”
“是啊。媚娘方才来和我道过别了,我也给商会的会长留了书。这一走,大概是不会回来的了。”爱染说,“你不是一直就想着回家么?我也答应过你的,总算可以还你这一年来的陪伴之情了。”
“可、可是——”
“别可是了,快点回去收拾收拾下东西吧!”爱染扑上来推她,“快点!快点!我让媚娘给你叫好了代步的马车呢!”
瑟瑟有些茫茫然的被爱染推着走,心里是空落落的欢喜:真的,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真的,可以回家了?”瑟瑟忍不住回头看着爱染再次确认。
“是的!”爱染用灿烂如暖阳的笑容回应她。
回家了!?回家了!!!!
☆☆☆☆☆☆
青城外十里长亭。
清冷的月光铺在亭外的雪地上,让这一片荒野变得好似广寒宫中一般。拉车的马儿踢着前蹄,偶尔打个热气腾腾的响鼻。除了长亭中人举杯饮酒时玉杯与石桌相击的脆响声,就只有马儿发出的声响了。
四野寂寥,连树梢上的风都停下了。披着轻裘坐在亭中的人半身都在阴影里藏着,只有放在青灰色石桌上持着玉杯的一双手,显出比月色比玉杯更加清润的白。
这人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孤身一人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坐在送别的长亭里自斟自饮,身边却连一点火都没有。
从远远的地方,似乎有拖沓的脚步声传来,踢踢踏踏的声音很清晰的传达着来人的犹疑和不安。
斟酒的手顿了顿,“还是来了么?”虚幻的仿佛没有发出过一样的声音。
从阴影中进入月光下,首先入目的是碧色的衣角,随着主人的脚步摆动着。然后是空荡荡的双手,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僵硬。最后,是小小的下颌,惨白的唇,黯淡无光的瞳。
居然,是已经回家了的瑟瑟。
抬头看见十里长亭,瑟瑟的眼中陡然生出一丝光亮。她跌跌撞撞的往亭子里冲去,不顾飞溅的雪沫打湿了绣鞋裙角。
奔入亭中,瑟瑟仿佛力竭般一下子跪倒在地。一只手抓住了她,把她拉到了石凳上。玉杯递了过来,“要不要尝尝?”
“爱染——”瑟瑟一下子泣不成声。
“喝杯酒暖暖身子吧,这么冷的天气,”爱染把酒杯塞到她的手中,“既然来了,就和我一起走吧。”
“恩。”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等着自己回去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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