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酒十年:魅·惑TXT版全文电子书,潇湘书院 [正文:第七章 BOSS出场召唤]   冬雪纷飞,转眼就快要到新年了。新月王朝的帝都素裹银装,仿佛是一位身披银裘的华衣贵妇,正旖旎的走在前去参加新年盛会的路上。   朱雀大道上,一位撑着油伞,披着大氅的贵公子哼着小曲,独身一人走在空空的街道上。在他的右手上提着一坛秋爽斋的名酒“菊英”。   积雪在锦靴的压力下发出吱呀的轻响,提着美酒的贵公子小孩子一样故意找积雪深的地方下脚,看着被自己踩出的一个个深深的脚印,清风朗月一般的面容上是帝都久违了的阳光一般透明质感的浅笑。   他要去拜访的人家不远,那个门口蹲着青石狮子的就是。紧闭的朱门,肃穆的石狮,让这间华府显出不同别家的沉重气氛。   贵公子站在门前,抬头似是极为无奈的自语,“四哥的家还是老样子啊,古板,古板!”说着,上前拍了拍朱红大门上的青铜兽环。   门很快就开了。前来应门的小厮惊讶的看着来人,“十三爷?!下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   “就是因为下这么大的雪,我才特意跑来找四哥喝酒的,不然四哥肯定又闷在家里念他的佛经了吧?”   “您真是说准了,我们爷一大早起来就闷在书房了。”对上有名的没架子的十三爷,门房的小厮讲话也没平时那么拘束了。   “四嫂呢?”十三边往里走边问。   “王妃一大早就被请进宫里去了,说是要准备新年的宴会吧。”小厮侧着身子在前面领路,边回答。   “啊——?”十三很没有气质的抓抓头发,“虽说四嫂不像四哥那么呆板,但是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总是会有某些地方和四哥是一样的吧?今年的除夕宴,总觉得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啊。”   领路的小厮嘿嘿笑着,“这个,小的——啊,十三爷,书房到了,我们爷就在里面,您请进去吧。”   “去吧,去吧。”十三打发走小厮,上前推门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摆设简单的完全不符合主人的身份,书桌前坐着新月朝王四子慕容稹。他才过完二十岁的生日,为人谨慎持重,寡言淡漠,新月王朝的帝君每每提到这个儿子,总是有些感慨的说:“四子稹可以托以大事,就是身上少了些年轻人该有的活力。”   大概是因着这样难以接近的性子,即使是一母同出的兄弟十四王子也与这个兄长不太亲近,偏是开朗热情的十三和他走得近。   “四哥,四哥!”十三一进门就嚷了起来,“看我带了什么来,秋爽斋的‘菊英’呢!正好今日下雪,四嫂也不在,咱们去外面的亭子里喝酒赏雪吧!”   慕容稹有些无奈的放下手中的经文,对这个十三弟说:“我好不容易才得一天的清净,你又闹上门来了。”   “四哥,你这样说,难道是不想见到我?”十三的脸一下子就伤心的耷拉下来,抱着酒坛子蹲到墙角,边用指头在地上画圈圈边“小小声”的嘀咕“人家心里想着四哥才一大早就跑到秋爽斋门口等着买这一坛酒的,要不是四哥喜欢喝这个今天又下着这么好的雪,十三爷我才不会特意跑去看秋爽斋那个臭小子的臭脸呢,还莫名其妙的被奚落一顿,现在又被四哥嫌弃,十三爷我好命苦啊菊英——”   慕容稹一头黑线,这小子又来这一招!   见自己嘀咕了半天没人理,十三哀怨的回头看了慕容稹一眼,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再回头很哀怨的看了慕容稹一眼。慕容稹无语的看着孩子般耍赖的弟弟,终于又一次认输了。他站起身,说:“好了好了,我们出去后院的亭子里面赏雪。谢谢你一大早特地去给我买的酒,十三弟。”   哀怨的少年立刻兴趣高昂的跳了起来,开心的大喊:“那就走吧,走吧!”   来到后院,府里的小厮已经在烧着地龙的暖亭里摆好了精致的下酒菜。两人相对而坐,挥退下人,就这么一边赏着雪,一边随口聊着天——虽然都是十三在说。   酒过三巡,慕容稹看了眼已经自言自语不知道把话题跑到哪里去了的十三,随口问了句:“十三,过了年你就要分府出宫住了吧?”   十五岁的新月朝王十三子慕容祥早就行完成年礼了,按理应该在成年之后马上就分府出宫,偏他极受帝君的宠爱,所以就在后宫内院厮混到现在。如今过完年就十六了,不得不出宫自己开府。   “父皇和我说过这件事了。”十三说,“四哥,要不我来和你住吧?”   “胡闹。”慕容稹说,“你也是成年的王子了,怎么可以和小时一样还赖在我身边,那成了什么样子?外人知道了会说你不长进的!”   十三嘀咕着:“明明就是怕我打扰你和四嫂和其他的姬妾亲热,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不长进就不长进呗,我从小就说了,我才不想有多长进呢!”   王十三子慕容祥在小时,有一次帝君问诸位王子长大后的志向,别人都说愿为天下苍生谋福,偏这个郑重其事的说“愿为闲王”,还去找纸笔来歪歪扭扭的把那个“闲”字写得大大的,生怕人家误会成“贤”字。   慕容稹不理他这个话茬,继续自己的话题。“在外面开了府,一应的仆佣管事都安排了么?”   “那个父皇会给我弄好的,我不操心。”   “那我明天和父皇上个折子,让父皇顺便给你指门亲吧。”慕容稹不动声色的说出重点。   十三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四哥,你可不能害我啊!”   “怎么是害你呢?十四比你小就已经有三房姬妾在府里头了。”慕容稹教训弟弟,“你也该知道人事了。”   “四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来扰你的清净,你饶了我吧!”十三蹭到慕容稹身边,涎着脸讨饶,“我自打见了八哥家那位之后,就彻底绝了这个心思!你别和父皇说这个,上回我好不容易把宁贵妃家那个什么侄女回了,你可不能再把我往火坑里推!”   “说的什么话!老八家那位怎么了?”慕容稹口里教训着弟弟,手上却沾着杯中的酒液,在石桌上写了个“闻”字,“人家出阁前也是父皇封的公主,德言容工哪里差了去?”   十三眼珠一转就明白了,他口上也转的快,“就是为了让我知道知道人事,也不需要让父皇给我指亲这么麻烦吧?我自己去弄个姬妾先放在府里不就行了。”   慕容稹配合的开口问:“怎么,你心里有人了?”   “这个,四哥你就别问了,我是不会说的!”十三脸上的神情无比之坚决,“等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好吧,这事我就不管你了。”慕容稹端起酒壶作势给弟弟倒酒,宽袖在桌子上随意的一掠就将那字抹得干净,“来,四哥敬你一杯,祝你早日抱得美人归!”   “四哥,抱得美人归这样的话真不像你会说的!”   ☆☆☆☆☆☆   青城。闻香阁。   自打爱染进阁子,转眼就一年了。瑟瑟捧着玄色的狐裘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纷纷扬的大雪发呆。她只比爱染早半年进阁子。那时也是个下雪天,清贫的父亲牵着女儿的手,为了能让唯一的儿子上学读书,将来可以光耀门楣,他不得不牺牲掉女儿。   “等爹有钱了,就把你接回家。”这是狠心离开的父亲留下的承诺。   在这青楼里待了半年,瑟瑟从一个懵懂的乡下丫头迅速的长大了。看多了阁子里的客人来来去去,阁子里有的姑娘也会为了那客人留下的一两句甜言蜜语望穿秋水最终绝望得要么游戏红尘再不信人,要么就死心的一根白绫赴了黄泉。瑟瑟有时自己也会想:当初父亲留下的那句话,也许是自己年纪小记错了吧!其实当年父亲,也许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但是,总是牢牢的记着,自己在这风尘之外,还有一个家在等着自己回去。所以当时爱染那句“最多就是一两年就会离开这里”的话,让她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明明是一样的年岁,为什么自己就会那么的相信爱染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呢?这个问题瑟瑟怎么也想不明白。   后面来的小丫头喊她,“瑟瑟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因着爱染的关系,身为爱染贴身丫鬟的瑟瑟在闻香阁乃至整个青城都大有身份起来。   “看雪呢。”瑟瑟笑着回了一句。   小丫头羡慕的看着瑟瑟,“还是你命好,碰上这么好的主子。要是换了我们姑娘,可不敢这么做,自己在外面玩,让姑娘反过来等着丫头!”   “是么,我的命好啊。”瑟瑟笑笑说着,捧着狐裘往爱染的院子去了。这倒是呢,爱染常常都会忘记自己是她的丫鬟这件事,自然也就不会对自己的行事说东说西。   走完回廊,再穿过一小片竹林就是爱染的院子了。   爱染正站在雪地里,仰着头让那雪花一片片的落到脸上。身上穿的是和院子一角的梅一样的红,灼灼的在雪地里好像一团火。   瑟瑟急忙上前把狐裘披到她身上,口中说:“真是的,怎么就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也不怕冻着!”   “不是有你么?”爱染回头就是一笑。那清浅的笑容在漫天的雪花中显得有些虚幻。   瑟瑟一阵失神,手上把狐裘紧了紧,让爱染纤细的身子更加严实的裹进温暖中。   “瑟瑟,马上就是新年了,”爱染突然说,“你回家去看看吧。”   诶?瑟瑟一惊,“回家去?”   “我不是和你说过么,最多一两年就会让你离开这里的。”爱染自己掖了掖身上的狐裘,往旁边走开一两步,回身看着瑟瑟说,“正好就要新年了,你不如就乘这个时候回家去吧。不用担心,我已经和媚娘说过了,她也同意了。”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要离开青城了。”爱染睁着圆圆的杏眼,眼角斜飞,娇红的唇弯出浅浅的弧度。站在雪地中裹着玄色狐裘的纤细少女有着虚幻的美丽,一阵风过,露出了那端凝的玄色下张扬的红,让这美如非人的少女多了一份炽热,专属于碌碌人世的炽热。   “你要离开?”   “是啊。媚娘方才来和我道过别了,我也给商会的会长留了书。这一走,大概是不会回来的了。”爱染说,“你不是一直就想着回家么?我也答应过你的,总算可以还你这一年来的陪伴之情了。”   “可、可是——”   “别可是了,快点回去收拾收拾下东西吧!”爱染扑上来推她,“快点!快点!我让媚娘给你叫好了代步的马车呢!”   瑟瑟有些茫茫然的被爱染推着走,心里是空落落的欢喜:真的,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真的,可以回家了?”瑟瑟忍不住回头看着爱染再次确认。   “是的!”爱染用灿烂如暖阳的笑容回应她。   回家了!?回家了!!!!   ☆☆☆☆☆☆   青城外十里长亭。   清冷的月光铺在亭外的雪地上,让这一片荒野变得好似广寒宫中一般。拉车的马儿踢着前蹄,偶尔打个热气腾腾的响鼻。除了长亭中人举杯饮酒时玉杯与石桌相击的脆响声,就只有马儿发出的声响了。   四野寂寥,连树梢上的风都停下了。披着轻裘坐在亭中的人半身都在阴影里藏着,只有放在青灰色石桌上持着玉杯的一双手,显出比月色比玉杯更加清润的白。   这人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孤身一人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坐在送别的长亭里自斟自饮,身边却连一点火都没有。   从远远的地方,似乎有拖沓的脚步声传来,踢踢踏踏的声音很清晰的传达着来人的犹疑和不安。   斟酒的手顿了顿,“还是来了么?”虚幻的仿佛没有发出过一样的声音。   从阴影中进入月光下,首先入目的是碧色的衣角,随着主人的脚步摆动着。然后是空荡荡的双手,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僵硬。最后,是小小的下颌,惨白的唇,黯淡无光的瞳。   居然,是已经回家了的瑟瑟。   抬头看见十里长亭,瑟瑟的眼中陡然生出一丝光亮。她跌跌撞撞的往亭子里冲去,不顾飞溅的雪沫打湿了绣鞋裙角。   奔入亭中,瑟瑟仿佛力竭般一下子跪倒在地。一只手抓住了她,把她拉到了石凳上。玉杯递了过来,“要不要尝尝?”   “爱染——”瑟瑟一下子泣不成声。   “喝杯酒暖暖身子吧,这么冷的天气,”爱染把酒杯塞到她的手中,“既然来了,就和我一起走吧。”   “恩。”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等着自己回去的地方啊!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八章 上路]   “帝都啊——”   清脆娇嫩的声音从行驶在朱雀大道上的马车掀起的车帘后传出来,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藏青色布帘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晶莹。   探出车来的半边娇容如春水般清丽可人,随着马车的晃动,有碧色的衣角顽皮的滑出来,懒洋洋的摊在阳光下。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   离开了青城,瑟瑟终于恢复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在十里长亭的那个夜晚仿佛从没出现过,瑟瑟是直接和爱染一起离开青城的,她根本就没回过家,也,没有家。   她只有爱染,总是忘记自己是她的贴身丫鬟的爱染。   离开了青城上了通往帝都的官道,爱染才告诉瑟瑟,她们的目的地是帝都的十三王子府,爱染现在是十三王子的姬妾了。而那位给她们赶车的车夫,其实是前任御林军统领,现任十三王子府的护卫队长方九——因为他本姓是“方”,在御林军统领中排行第九,大家就这么喊了。   瑟瑟结结实实的惊讶了一把:爱染居然可以进王子府!虽然只是一个姬妾,但是以爱染青楼的出身能有这样的结果真可以算是奇迹了。   “话说我们见过十三王子么?”爱染专注于思考这件事发生的因果。   坐在车辕上驾车的方九听见车中的对话,朗笑一声接下话头。他靠在车架上回答,“姑娘离开前没有听媚娘提起过么,闻香阁是十三王子名下的私业。每个月媚娘都会向王子殿下上陈一份报告。”   瑟瑟打起半幅车帘,以便爱染可以更加清楚的听见方九的回答。   “原来如此。”爱染稍稍想一下就明白了,“那含章、恋月、絮语三家的后台又是谁?”   方九暗赞一声爱染思维的敏捷,回答:“是八王子殿下。前面的路还长,姑娘要不要听听现在帝都里的形势?”   爱染浅浅一笑,“爱染倒是想听听现在王子府中的情况呢。方大人知道十三殿下可有什么爱憎么?”   方九怔了下才回答,“殿下为人随和,倒是没有特别厌恶的东西。不过从小在四殿下身边长大,有些喜好都随了四殿下,比如两位王子殿下都喜欢秋爽斋的菊英酒。”   “秋爽斋?这酒家的名字倒是雅得很。”   “秋爽斋的掌柜是帝师李老先生之子李轼,帝都中诸位王子闲时都喜欢去小斟两杯。”方九说,“因为是小李先生开的店子,帝君也就放心的任殿下们光顾了。”   “这二位李先生的学问好,算盘掌的也精呢。”爱染调侃一句,又问,“听说十三殿下是年前新开的府,府中一应的人事都安排妥了么?”   “王子府中的女婢侍从都是帝君从宫中拨出来的老人,有些还是看着十三殿下长大的,如今殿下离宫开府,就都放出了宫。”方九说,“咱们十三殿下可是最受帝君宠爱的一位王子。”   “都是宫里的人?”爱染的声音中透出一丝不安,“我的身份——?”   “姑娘不用为这个担心,姑娘去了就是十三殿下的第一位姬妾,在王子府中地位特殊,即使将来殿下迎娶王子妃入府,姑娘在府中也是仅次于王子妃的身份。”方九说。   爱染向瑟瑟扮个鬼脸,得意的看一脸担忧的瑟瑟重新展开了笑颜。   方九出帝都之前,十三特别叮嘱务必要赶回来参加除夕宴,所以三人不敢在路上多耽搁,白天驾着马车在官道上赶路,晚上就在路边的客栈投宿。   白天赶路的时候,爱染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方九请教十三王子府中的情况,上至十三王子的生活喜好,下至王子府的人员构成,面面俱到。可令方九感到不解的是,爱染对王子府之外的事完全不感兴趣。有时方九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帝都中诸王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上引,爱染也只会不动声色的把话题给拉回来。   如是几次之后,方九忍不住问爱染,“为什么姑娘对十三殿下的处境完全不在意呢?您现在已经是王子府的人了。”   爱染不解的反问:“十三殿下不是从小就立志要做‘闲王’么,这样一位闲散王子能有多差的处境?而且帝君万岁千秋,身为最受帝君宠爱的王子,又怎么会有很差的处境?”   方九神色奇怪的看着爱染,许久之后才发出一声长叹,“到底还是个孩子。”   ☆☆☆☆☆☆   三人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帝都城外。天色已晚,方九就决定在帝都外的客栈中歇一晚,明天再进城。   爱染和瑟瑟一间,方九自己一间。   给爱染铺床的时候,瑟瑟说,“总觉得那个方九的态度很奇怪呢。”   “哪里奇怪?”爱染问。   “他对咱们的态度就像咱们不是从闻香阁里出来的,而是豪族的大家闺秀!”   “说到闺秀,”爱染仔细打量了瑟瑟一番,笑着说,“瑟瑟你真的很符合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呐。”   瑟瑟瞪她一眼,“哪有出身青楼的闺秀,爱染你少拿我开心了!”   爱染回她一个鬼鬼的笑,“今后你就是十三王子府的人了,有什么感想?”   “会很难过。”瑟瑟诚实的回答,“方九大人不是说了么,王子府里的人都是从宫里出来的,皇宫呢!从前在闻香阁里的那些人都很难应付了,何况这些从皇宫里面出来的人精。”   “在闻香阁你过的很辛苦么?”爱染问。   瑟瑟想了想,“刚进阁子的时候被阁子里的老人欺负过,不过没多久就被配给爱染你了,之后倒是没人来找麻烦。”   “所以嘛,”爱染拍拍瑟瑟的肩,“今后我也会和你在一起,你就可以继续轻松下去啦!”   瑟瑟一下子就笑了,她娇嗔的看爱染一眼,“哪有那么简单嘛!”   “本来就很简单,”爱染不满的瞪着她,“不相信我?”   “相信!”瑟瑟的回答又快又干脆。   “很好。”爱染满意的给了瑟瑟一个拥抱。   住隔壁间的方九把这些对话一字不漏的都听到了。他翻了个身,脸上是无奈的笑。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九卷 帝都]   在客栈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三人就打点好身上的一切进了帝都。   进了城门,正对着的就是帝都的主干道朱雀大街,然后极目四望,宽阔干净的大道两旁是规划整齐的街市。驾车的方九指着路两边边走边介绍:   “这个是东市,这个是西市。过了东西市,这一片大多居住着平民和商家,这一片是官员的住所,这一片是朝中显贵,这一片就是皇家的居住区了。”   瑟瑟和爱染两颗头跟着方九的指点两边摆来摆去,眼中都是满满的新奇和赞叹。新月王朝的帝都所呈现出来的景象完全符合这个王朝被称为“大陆第一帝国”的称号。虽然在这个王朝的周边不乏对它虎视眈眈的国家的存在。   在街市上行走的人们衣着整洁,面目上都是对自己身为帝都人的骄傲和自豪。爱染看着这一切,心中不自觉的把眼中的景象和记忆中的大唐盛世做着比较,然后得意的下了结论:还是大唐好!   瑟瑟疑惑的看着爱染,问:“爱染,你笑什么?”爱染脸上的笑容明显不是因为看到了繁华的帝都而产生的愉悦感,而是从高处俯视下来的一种宽容的微笑,仿佛在她的眼中,这一片大陆上难得的繁华景象也“不过如此”。   “没有啊。”爱染心情极好的回答,抬眼望向了车窗外湛蓝色的高天。难得的暖和的阳光呢。   马车离开了朱雀大道,向右转入了分支的小道,七拐八拐之后在一扇贵气十足的朱红色大门前停了下来。   朱红色的正门上镶着闪亮的黄铜兽形门环,门上是红彤彤的灯笼,再上去就是御笔亲书的“十三王子府”五个金色大字。门前没有摆上常见的石狮,这让这里看起来不那么盛气凌人。   方九跳下马车,上前拍响了门环,马上就有人出来了。看那人的打扮,是一个应门的门房。   门房看了看方九递过来的腰牌,立刻眉开眼笑的说:“原来是方九爷回来了!爷方才还在问,怎么还没到呢。”说着就躬身将方九往里请。   方九摆摆手止住他的动作,“把门打开些,马车里坐的是爷交代的人。”   那门房探出头扫了静立在门外的马车一眼,似乎是有些为难的搓搓手,“方九爷,这里可是正门啊。要不您先去给爷回个话,回头再开偏门让马车进去?”   “你这说的什么话?马车里的那位进了府,可就是爷的第一位姬妾,怎么可以走偏门!”方九一听这话就要恼,他不久前才和爱染保证过到了王子府不会受气,这人还没进门呢,就被个小小的门房拦着让走偏门——谁不知道在帝都里,需要走偏门的女子要不就是犯了错被被逐出府的,要不就是点来唱曲逗乐陪酒的,临行前十三殿下可不是这么交代的。   “方九爷,您也是打宫里出来的,该知道这就算是第一位姬妾也分有封号没封号,有了封号才算是主子呢!”门房寸步不让,吃定了爱染的青楼出身。   “有没有封号也是十三殿下说了算,你现在在这里给姑娘难堪算个什么事儿?”方九怒了,好歹他这个王子府的护卫队长是受十三殿下亲命去青城把爱染接来的,出门前十三好好的叮嘱他“要好好的把那姑娘当我一样对待”,现在人接回来了,却被一个门房告知要他领着爱染走偏门!?   “规矩就是规矩!”门房一点都不怕他。   坐在车里的主仆两个把这场争执听的明明白白,瑟瑟伸手要去掀车帘,被爱染制止了。她微笑着端坐在车里,对瑟瑟摇摇头,娇红的唇无声的开合:不要动,等。   等?瑟瑟以同样的方式回问,等什么?   等人来迎我们进去。爱染胸有成竹的回答,好整以暇的闭目养神。   瑟瑟不明就里的看着她,学不来爱染那份耐心,只好竖起耳朵去听传来的争执声。   跟那门房争了几句没有结果,方九也不敢为了爱染强出头。他离府半月有余,万一这段时间十三殿下对爱染的心思变了呢?   想想可能性,方九没和门房继续争执下去,他回身走到马车边,低声向里面说:“爱染姑娘。”   瑟瑟挑起车帘,“方大人什么事?”   “请爱染姑娘说句话。”方九说。   “方大人有话请讲。”爱染没动,声音从车中飘了出来。   “这个,”方九听到爱染的声音,接下来要说的话忽然变得难以启齿,“这个,我是想说,爱染姑娘能不能在这里稍候片刻?”   “方大人请便,爱染在此等候便是了。”爱染微笑着说,给了神色不安的瑟瑟一个安心的眼神。   方九听见爱染回话后心里顿时安下来。幸好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女子,稍稍给点脸色就当自己已经飞上了枝头,不然要是当街闹起来,倒霉的可是自己。他一边庆幸一边向打着帘子的瑟瑟点点头,转身进了王子府。   门房向马车丢来个蔑视的眼神,自顾自把朱红色的大门关了个严实。   瑟瑟看着安之若素的爱染,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她是不知道爱染的自信心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可以预见的是,今后在这座府邸里面的日子不会像爱染说过的那样好过。   静悄悄的街道上,这座孤零零的马车很突兀的停着。虽然从天空落下的阳光是久违的暖,但是瑟瑟的心里有凉意一层层的泛起来。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瑟瑟终于忍不住要开口问爱染,马车外忽然传来一些嘈杂的响声。爱染睁开眼睛,挑挑眉示意瑟瑟不要动。   几乎就是在瑟瑟好好的坐定的同时,一个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有请姑娘下车。”   是方九的声音。不复方才的迟疑迷惑,是带着些喜悦得意的欢快的调子。   瑟瑟终于放下心来。她打起车帘,首先入目的是站在车下的方九,眉飞色舞,意气飞扬。在方九身后三步之远,一个唇红齿白的俊秀小厮领着一众管事打扮的人垂手肃立。见瑟瑟出现,那小厮恰到好处的露出了礼貌的笑容。   将车帘挂好,瑟瑟先行躬身下车,摆好脚踏,站在一边等着扶爱染下车。爱染在车中懒懒的打个呵欠,正要起身——   空气中陡然有厉芒一闪,侍立在车外的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木屑四溅,一声轰响之后,马车车厢的四壁就在眼前四分五裂。车中装饰用的布幔整个盖到了爱染身上。   瑟瑟吓得一声尖叫:“爱染!”   “爱染?倒是个好名字。”不羁的声音压着惊尘,稳稳的落在众人耳边。   循声看去,说话的人一袭蓝色华服,正抱着剑站在十三王子府对面的一道墙上。剑眉斜飞,目光锐利,衣袖翩然,赫赫然一位率性少年。   “十四殿下。”那俊秀的小厮低头行了个礼,言语间波澜不惊,“殿下是来找我们爷的么?几时来的,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   新月朝十四王子慕容禵,外界传言纷纷的“游侠王子”。   这样的身份,让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只剩下架子的那辆马车上。爱染端坐在那里,长长的布幔将她裹得仿佛一尊塑像。慕容禵在心里暗笑,对那小厮说:   “我听说十三哥今天有喜,特意来讨杯喜酒喝喝,身边也没带人。这车也不是我故意弄的,你也知道这京里有多少姑娘家在十三哥后面追,所以我很好奇什么样子的姑娘会让十三哥决心娶回家来。”他看了还端坐着的爱染一眼,冲站在车边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碧衣婢女说,“你家主子不是吓傻了吧,怎么不动?”   瑟瑟狠狠的瞪回去,“不许这么说我家姑娘!”   “不要这么说啊,瑟瑟,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游侠王子’呢。”   布幔中传出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但是其中含着的笑意却是明明白白的。这件事对她而言,似乎是极有趣的经历。   呼啦啦的一声,布幔大张着飞扬起来,阳光从布幔的边缘漏下,在众人的眼中烙下一个张扬的影子。慕容禵站的位置高,清清楚楚的看到了爱染脸上的笑,是正对着自己的还击的笑容。   还击么?慕容禵笑笑,仔细打量了爱染一番,眼中有难掩的惊艳,“倒是值得十三哥这么大费周章。”   “谢十四殿下夸奖,”爱染丢开手上握着的布幔一角,“不知我可以下车了么?”   “请便。”慕容禵说,“代我向十三哥问好,等父皇正式下旨赐封的时候我再来叨扰一杯喜酒!”他特意加了一句,“希望我不会等很久。”说完,往站着的院墙后一翻就不见了。   “十四殿下走好!”那位面容俊秀的小厮率众说。   爱染走下残破的马车,瑟瑟上前给她掸掸身上的浮尘,站到爱染的身后。   那俊秀的小厮上前行礼,“墨染有幸在殿下身边贴身伺候,奉命前来迎接姑娘入府,十三殿下在后堂等着姑娘。方才下人无知怠慢了姑娘,墨染有愧,请姑娘谅解。”   爱染的步子停了停,看了空晴一眼,“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姑娘大才!”空晴躬身下礼,往旁边一侧身子,“姑娘请!” [正文:第十章 十三]   爱染第一眼见到十三,就觉得很亲切。   来帝都之前,她听过不少关于十三的传闻:风仪洒落、文武双全的小王子,最受帝君宠爱的儿子,贵族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君人选,貌比潘安文比宋玉——诸如此类的溢美之词,数不胜数。   然而在此时,这位得天独厚的王子正以极其没有形象的样子蜷在软榻上打瞌睡。   束发的玉冠歪到一边,华贵的紫袍被主人毫不心疼的当成了百揉不皱的浴衣,脚上的靴子早被蹬到不知什么地方了。   领先爱染小半步在前面带路的空晴额上爆出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他方才明明有和殿下交代不能睡的!   爱染因着心里不知名的亲切感走到十三面前俯身去看他的睡脸,仔细研究了半天才恍然大悟的一击掌:“原来如此!”   被惊醒的十三迷蒙蒙的坐起身,摇摇欲坠的玉冠万般无奈下终于还是掉到软榻上的锦被中,任满头黑发肆意披散开来。紫袍一边的衣襟已经敞到了肩下。   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亲切了,因为十三这家伙长得实在是太像小时家里养的那只白色狮头獒瑞星了!爱染想着想着,一时情难自禁,伸手就去摸十三的头。就像小时候在家里的花园给瑞星顺毛一样。   十三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头顶的爱抚,在发丝间滑动的微凉的指尖令他心中生出蓬松的情感。于是软下颈项,将头往那手里蹭,以近乎撒娇的态度以期换来更多的爱抚。   久违了的触感啊!   侍立在一边的瑟瑟和空晴都被吓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齐声唤道:   “殿下。”“爱染。”   两人一声唤,爱染和十三同时清醒过来,“嘎”地一声僵在了那里。   风吹过,萧萧木叶声满天。   十三伸手拉好外袍,爱染收回手,站直。两人低头咳了一声,恢复正常。   “爱染见过十三殿下。”爱染规矩的行礼。   “恩,路上还好吧?”十三照例表示关心。   “路上一切安好,有劳殿下挂念。”   “不妨,你是四哥点名从下面提拔上来的,今后就是自己人了。”   “谢四殿下提拔。”   一番来往之后,十三吩咐站在一边的空晴,带爱染主仆去收拾好的沁芳园安顿。爱染谢过,依礼退下。   “明天不要起来晚了,爷带你们去外面逛逛。”十三从后面抛来这么一句。   ☆☆☆☆☆☆   第二天也是晴天。   爱染是被瑟瑟的惊讶声弄醒的,她揉揉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瑟瑟?”   “爱染!你来看这个!”瑟瑟欢快地扑进来,伸手就拉人起床,“来啊、来啊!”   “什么东西呢?”瑟瑟穿着浴衣被从被子里拉出来。房间的下面埋了地龙(类似于现在的室内暖气)倒是不冷,只是好梦被吵醒让她很不爽。   被瑟瑟拖到外间,地上并排摆着五个大红木箱子,箱口开着,里面放的满满的华衣美服,居然连最少见的纯色的狐裘就装了满满一只箱子。   “早上空晴送过来的,说是十三殿下赏的。”瑟瑟的眼睛亮亮的,她不是没见过华贵的衣服,但是像这样一箱一箱的跟白菜一样出现就少见了。   “就为了这个你把我拖起来?”爱染瞪着瑟瑟,大有她要是答一个“是”字就把瑟瑟丢出去的架势,“就是一堆衣服,你点点收下不就完了?”   “爱染你不喜欢么?”瑟瑟有些奇怪她的态度,哪有女孩子不喜欢漂亮衣服的?   “你喜欢?”爱染看着瑟瑟眼睛发亮的看着自己,反问。   “喜欢!”瑟瑟答的又快又好。   “那就给你了。”爱染挥挥手准备爬回去继续睡觉,“反正我的东西都是你在管着,都给你了。”   就这样就都给我了?!瑟瑟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还是记得空晴来时说的话,一把抓住爱染的袖子,“等等,该起床了爱染。”   “又怎么啦?”爱染怒发冲冠。   “十三殿下说今天带我们去帝都逛逛的,你忘记啦?”瑟瑟小心的提醒她。   爱染清醒了点,是有这么回事。“现在?”她心存侥幸的看着瑟瑟,希望可以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猫儿一样的瞳,因为睡意未消还带着朦胧的雾气,其间透出的希望的璀璨让人不由自主的就受了蛊惑,顺着她的意思开了口:   “你再去睡一会儿吧。”   瑟瑟大义凛然的说,“时候还有点早。”   爱染给了她一个欢喜的拥抱,迅速的窜回了温暖的被子。瑟瑟一个人在外堂清点木箱中的衣物,顺便想象当爱染把其中一件穿上身会是何等的惊艳。   当空晴再次踏入沁芳园,见到的就是瑟瑟忙碌的身影。他奇怪的问:“姑娘准备好了么?爷在外面等着呢。”   瑟瑟停下手中的事情,看了空晴一眼,反问:“要是我家爱染满怀期待的看着你,请你让她再睡一会儿,你可以拒绝么?”   空晴愣了一下,下意识说:“不能。”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懊恼的直皱眉。在他心里应该是殿下最最为重要的,现在居然为美色所迷,将殿下的处境抛到了脑后。   瑟瑟习以为常的开导他,“别自责了,是男人都会在爱染面前失控的。就连我这样天天对着爱染的人都无法彻底摆脱她的影响,何况是你?”   “可是爷都在大堂等着了!”空晴着急的说,“难道还让爷等着她不成?”   “你先服侍十三殿下吃过早餐再说嘛,”瑟瑟给他支招,“还有,府里有小一点的男装么?”   “要男装做什么?”空晴一边寻思着怎么跟爷面前圆过“爱染还没起床要爷等着”这个话,一边问。   “我家爱染要是穿女装出门,咱们今天什么都别想逛了。”瑟瑟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有余悸的后怕,她在青城的时候是陪过爱染出门的,要是爱染穿着女装在大街上闲晃,不出一刻钟街上非打起来不可。后来媚娘和商会会长都没法子了,只好让爱染一出门就换男装,要不就直接一马车把爱染接到她要去的地方,不让旁人看到她的脸。   “我马上去办。”空晴也是个机灵人,“我们爷以前的衣服只要稍微改改就可以给姑娘穿了。”   “有劳。”瑟瑟道谢。   ☆☆☆☆☆☆   十三在花厅吃完早餐,晒着暖阳喝着茶,慢悠悠的问空晴,“爱染还没起来吧?”   沏着茶,空晴随口答道:“是啊,方才去请的——”啊,说漏了!   笑着瞥了一眼自己的贴身小厮,十三放下茶碗,“对爱染的印象怎么样?”   空晴毫不犹豫的回答:“好看,比十三爷你还好看。”   “你小子!”十三笑骂一句,“爷是男人,她是女人,这能比么?”   空晴想了想,仰头看着十三,“可是爷,您不觉得那位姑娘感觉上不像女孩子么?我总觉得那位姑娘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子锋利的感觉,就像上回皇上赏给您的那把剑。从外面看那剑鞘,做的又大气又华丽,可是就觉得里面的锋很利。”   “你小子的眼光长进了啊,”十三意外的看了空晴一眼,“居然没有被那张脸迷了去!”   “爷,您的意思是我说对了?”空晴惊讶的看着十三,“可是那位姑娘不是从,从那地方出来的么,身上怎么会透出那么清晰的刃感?”   十三眯起眼睛望着天上的太阳,“空晴啊,有些事情,你还不到知道的时候。”   空晴明了的点头,“是,殿下。”只有在说到正事的时候,他才会这么恭敬的称呼自己的主子。   “记着,在这府里,第一是爷我,第二就是爱染。”十三看着这个陪着自己在宫里长大的少年,脸上是难得的认真,“你要把这一点好好的记住。顺便提醒一声下面那些不开眼的,要是再发生像昨天那样故意找爱染茬的事,别管那人是谁,一律给爷撵出去!”   空晴一一记下,想了想又说:“爷,这不像你做的事情啊,居然这么维护爱染姑娘!是不是因为她是四殿下点名要的人啊?”   “确实是四哥点名让她来的帝都,但是,怎么说呢,”十三低着头看着手边的青花茶碗,仔细回想了下自己的心情,要开口又把话吞了回去,“不说这个,你记着我的话就好。”   要怎么和这个从一出生就失去父母的少年说,爱染让他想起了在自己年幼时就去世了的母亲?藏在久远记忆中的关于母亲的温暖,就在昨天被一个简单的手势就那么简单的唤起,让自己辗转难眠。   “是,爷。”空晴也不再问,只是说,“这天也不早了,要不我再去沁芳园看看?”   “不急,要是爱染想睡就让她多睡睡吧。”   于是空晴继续慢慢的煮着茶,十三边悠哉的晒着太阳,边等那个美丽又温暖的少女从梦中醒来。   看到这一幕的下人们悄悄的把话在王子府里传开了:新进府的那位姑娘,可是被十三殿下宠的紧呢,宁愿自己干等着也不肯去扰了姑娘的好梦。难怪虽然是那样的出身还是被十三殿下千里迢迢接到帝都里来,怕是心里惦记了好久呢!   瑟瑟坐在沁芳园中清理着爱染随身带来的一些小东西,直到日上中天才端着洗漱用品进了内室,对已经清醒了却赖在床上不想动弹的爱染说:   “该起来了,爱染,咱们今天还要出门逛逛呢!”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一章 万字寿图]   秋爽斋的掌柜老远就看见了往这边走过来的十三,心下偷笑的同时也一推身边的跑堂,吩咐:“去后面把小李先生请来,就说闹事儿的又来了。”   跑堂的探头往外一看,果然是有事没事就跑来找自己主子胡扯的十三殿下。他把手巾往肩上一甩,一溜烟的就跑到后堂去了:只要这位爷来,就表示有好戏看了!   只是往常这位爷都是就带着空晴来的,今儿怎么还多了两个?   候在前面的掌柜的心里也觉得奇怪,难道这位爷今天来还带了帮手?不至于啊,又不是打架!何况每次被自己主子驳的说不出话的可是十三爷啊。   片刻间,李轼就从后堂过来了,十三也跨进了秋爽斋的门。一抬头看见李轼站在那里,十三开口就是一句:“真是好精神,你怎么天天在这里看着啊?对自己找来的掌柜就这么不放心?”   李轼没理他,注意力全在站在十三身边的那位少年身上。   合身的白色罩衫底下衬着浅浅的冰蓝,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在那浅冰蓝色的衣衫上用细细的银线绣着雅致的玉兰花形,随着脚步的移动若隐若现。没记错的话,这件衣裳是十三三年前从自己这里讨去的料子做的,现在穿在这位不知名的少年身上,居然比以俊秀飘逸闻名帝都的十三还要清雅三分。   这少年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就生生的把平日聚集在十三身上的光芒夺去大半。唇红齿白,眸正神清,正是少年的清爽和少女的妩媚齐备的年纪。   那少年知道自己在看他,不躲不闪,将一双如猫如狐的瞳静静的迎上来。这样的神情让李轼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初见十三时的情景,也是一样的。   他于是笑着问:“你在哪里找的这么像你的人,这么多年终于也有人比你美了么?”   男孩子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美”!十三和那少年一齐愤怒的瞪了过来。   李轼大笑,“你们长成这个样子还不许别人说实话么?来来来,我们去雅间坐坐。再让你们在这里站着,我这店子就不能做生意了,帝都的姑娘们可是很大方的!”   十三显然是已经饱受“帝都姑娘的大方”了,于是抓着身边的人的手紧紧跟在李轼后面去了二楼的雅间。   五人坐定,李轼才开口让十三介绍那少年。   十三一听李轼让他介绍“这位公子”立刻得意的笑得直打跌,他指着那少年边笑边说:“她叫爱染,是、哈哈,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李轼被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他从小跟着父亲周游天下,眼力锻炼的极好,怎么可能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十三促狭的凑到李轼面前,故意说:“不信,难道要人家女孩子让你验明正身么?”话音未落,爱染手中的茶杯已经毫不留情的掷了过来。   空晴敬业的伸手接住。十三笑着看爱染,“害羞了么?”   爱染瞥他一眼,唇边忽然勾起魅人的笑,说:“便是我肯给验,有人敢看么?”   就连瑟瑟都红了脸。明明是一句玩笑话,经爱染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不知怎么就让屋子里的气氛变的暧昧起来。   三个少年大口灌下杯中的凉茶,别过头不去看她。十三认真的说,“爱染你真是!下次就是戏弄人也不许这样,真是,会出事的啊!”   瑟瑟闻言,担心的看了看爱染。爱染最讨厌有人这样和自己说话了,上次青城商会那个山羊胡子的会长这么和爱染说了一句,爱染半个月没理他。   却见爱染很温顺的答了一声:“好。”   瑟瑟看怪物一样看着十三。空晴悄悄推了她一下,“不要这样盯着爷”。瑟瑟低下头,在心里偷偷的想:为什么爱染会对十三这么乖?   李轼看看十三,又看看爱染,一击掌,说:“等等我去拿那坛‘梅泠’来!”边说边起身往外走,片刻之后转回来,怀里抱着一个雨过天晴色的坛子。   “慕容,难得你有福气遇到这样的女子,我请你尝尝新酿的好酒!”李轼对十三说,“是前几年我用梅花酿的,正好配爱染姑娘。”   “叫我‘爱染’就好,后面两个字免了。”爱染看看那坛子,又去看看瑟瑟,顺手就摸上了坠在腰间的香囊,怎么人人都把她往梅花上配?   李轼给各人面前都摆上酒,薄冰一样的酒意就从空气中泛了起来。品着酒,闲聊的方向渐渐就转到数日之后的除夕宴上。   “上次帝君大寿时你不在帝都里,这一次想好怎么赔罪了么?”李轼问。   “赔罪做什么啊?父皇都说不会怪我了。”十三不解的看着李轼,“再说这次是除夕的家宴啊,最多明年父皇大寿时我再补上就好了,难道父皇还会在乎那一两件礼物么?”   李轼闷头喝口酒:真不知道是说十三完全没有功利心,还是太笨好!明摆着是帝君最宠爱的儿子,也已经站到了四殿下的身边,却对权力争斗完全的不上心,完全不知道利用自己的优势去为自己的阵营谋取利益——真不知道四殿下是怎么教这个弟弟的!   爱染在一边看着,心下偷笑。她放下酒杯,故作不解的问十三,“不是说今天是出来带我和瑟瑟见识帝都风物的么,难道这间酒斋就是整个帝都的精华所在?”   “差不多。爱染你要是在这里呆上半日,保证帝都有头有脸的年轻显贵俊杰就可以看个遍了。”十三说,“想要在今后的大小宴会上不因不认得人或认错人丢脸,在这里多呆呆准没错。”只是没多少人有这个福气,可以如自己一般在这秋爽斋相呆多久就呆多久的。   “不见得吧,”爱染不信,“我来帝都之前听人说,有一间翰墨斋也是帝都士子们聚集之处,难道那里比不上这里?”   翰墨斋?十三疑惑的看着李轼。他即使是出门,去的地方大多是符合他王子身份的场所,还真没听说过“翰墨斋”这个地方。   李轼想想爱染的出身,释然了:那翰墨斋是帝都寒门士子平时集会的地方,爱染从青城来帝都,知道这样的地方也不足为奇。只是这样看来,这个少女的见识倒也不短呐!   “翰墨斋是帝都寒门士子集会的地方,那里倒是有些清高自傲的有才之士出没。在翰墨斋聚会的人虽然言谈之间不似我这里触及朝政,但是说道放肆无忌,还是那里。”李轼解释说。他顺口训了十三一句,“我平时让你没事不要总是在那些贵族子弟出没的地方厮混你不听,现在被问到答不出,出丑了吧?”   “我有不懂的直接来问你就好了嘛,何必事事躬亲。”十三反驳,“你自己和我说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自己就忘了?”   李轼瞪他一眼,“你个臭小子,说的什么话!?也不想想你现在的处境,还坐不垂堂呢,等你成了真正的‘千金之子’再说吧!”   十三知他话里有话,笑着敷衍过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志向。”   李轼心里郁闷了一把,劈手夺去十三的酒杯,“这么好的酒拿来招待你,简直是明珠暗投!”   “别呀,我还没尝出滋味呢!”十三不依的要抢回来。   “都三杯了,你还没尝出滋味!”李轼心头火一冒,“你是猪啊!”   “有我这么俊俏的猪么?”十三得意洋洋的反问。   此言一出,李轼被气乐了,空晴抱着头大觉丢脸,瑟瑟偷笑得满脸通红,爱染无语。这真的是外人交口称赞的“儒雅俊秀风仪洒落”的十三殿下么?四人互相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慢慢的疑惑。   再任十三胡闹下去,他在外间的形象不知道要被他自己破坏成什么样子!李轼摇着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残酒和方才命下人拿来的小菜。空晴和瑟瑟给他打下手。爱染一拍十三,“我们再去逛逛吧,我想去看看那翰墨斋,你想去么?”   “去啊,我还没去过这样的地方呢!”十三站起身,转头去问李轼,“知道那个翰墨斋怎么去么?”   李轼现在巴不得他赶快走,随口指点说,“那翰墨斋就在西市文华坊内,你一去就知道了。”   ☆☆☆☆☆☆   西市文华坊,翰墨斋。   十三等人看着翰墨斋中群情激昂的人们,一时有些望而生畏。那些身着青色儒衫的士子进门前看起来都是斯文有礼之辈,可是一进去就像换了个人,说到兴起居然可以挽起袖子手舞足蹈口沫横飞。   空晴和瑟瑟互相看了一眼,有些担心自己的主子要是进去了,和人一言不和万一打起来了——先不说十三身份尊贵,单论爱染和瑟瑟两个女孩子,要是一个照顾不到让她们被伤到了,都是收不了场的。正要开口劝两人打消进去的主意,十三和爱染已经不约而同的迈步进去了。   这是一家经营文房笔墨的店子,店中出售物品的地方和供来客聚会谈论的区域用一架屏风隔开,使得店中不至于过分吵闹。前来购买笔墨的人入到店中,反而会有种“闹中取静”的感觉,这一点暗合圣贤书中教导儒生读书专心,不要受外物所惑的意思,所以有的客人还会和店老板彼此会心一笑。   方才十三四人就是透过那半边店堂的窗子看见店中的景象的。   见十三等人进来,店老板眼中一亮。他这店子虽说是在平民集聚的西市,但是寒门之中亦不乏俊秀风流的人物,有些连帝都中世家子弟也及不上。可是这两个少年一进门,顿时让人不自觉的生出自惭形秽的自卑。   十三一进门就往屏风后走去。他平日和李轼两个你来我往论辩习惯了,虽然落下风的总是自己,但十三坚持认为是因为自己总是窝在帝都这个狭小的圈子里,不比周游列国的李轼有那么多锻炼自己口才的机会,现在看到里面的争论,怎么也要去参一脚。   空晴自然是跟着他的。   爱染笑了笑,十三殿下到底还是有几分小孩心性啊!她走到店老板面前,手一伸,把一件物事递到了那老板眼前。白玉一般的手心里躺着一枚青色的绳结,中间穿着一颗镂空了的玉石珠子。   只是很一般的腰间挂饰,那玉石珠子古朴大方,也不是什么稀罕古物。   店老板却是一惊,仔细打量了爱染一眼,低头拱拱手,回身往后堂去了。瑟瑟疑惑的看着两人这一番来往,问:“这老板怎么走了?”   爱染收好挂饰,笑着说:“他去拿东西了。”   “就把这个东西往外一递?”瑟瑟的好奇心大盛,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爱染收好那挂饰,“他怎么知道要拿什么东西出来?难道这上面还写着字?”   爱染仗着自己比瑟瑟高一个头,抬手就去揉瑟瑟的头发,“好奇心不要那么重。”瑟瑟急忙躲开,怒瞪着爱染,“会弄乱的!等下还要去别处出逛啊!”爱染想想也是,就饶过这一回。   不一会儿那店老板走出来,把手上捧着的一本书恭恭敬敬的递到爱染手上,口中说:“请供奉过目。”   供奉?瑟瑟这才想起爱染在青城的商会里还兼着“供奉”一职,平时画画图,给商会的生意出出主意,就会让年底的分红变多,好多银子呢!   “青城商会的生意联盟遍布新月大陆,你当只有青城一地么?”爱染看出瑟瑟心里在想什么,开口给她解释,“瑟瑟你记着,在新月大陆上,青城商会就是无冕之王。”   无冕之王!   瑟瑟只觉得震惊,同样的四个字听进那店老板耳中却是如同惊雷一声,眼中异彩闪动。他是青城商会在帝都的管事之一,像他这样的高级人员对自己身处的组织的实力是很清楚的,若说在这大陆上还有什么势力可以在各国间畅通无阻,非青城商会莫属。整个大陆的经济命脉就握在商会手中,又兼之商会成员在入会时就立下血誓,终生置身住过争霸之外,是以诸国才对商会礼遇有加,还合议将水陆交通便利的青城交给商会自理。   这“无冕之王”四字,将商会的实力说的再透彻不过了。   爱染翻开手中的书,择了条目细细看来。瑟瑟偷眼去看,却是一本再常见不过的《史记》。这样的书爱染应该已经倒背如流烂熟于心了,怎么还看得这么起劲?   “要是觉得在这里站着无趣,就去看看那边的情形吧。”爱染头也不抬,对瑟瑟说,“要是十三说不过别人,你和空晴还可以去帮衬帮衬。”她怎么也没办法对十三喊出那声“夫君”,反正十三自己也没说这样喊有什么不妥,空晴初听这样的称呼瞪了半天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瑟瑟立刻开心的跑到屏风后去了。   见她走开,店老板伸手比划了个手势,说:“帝都管事房子山见过供奉大人。”这里人多嘴杂,他不好行礼,怕惹来闲事。方才比划的手势就是商会中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代替行礼的。   “爱染方到帝都,有什么事情还请房管事多指点。”爱染客气的说。   “供奉客气。供奉现在身处十三殿下府中,十三殿下又是帝君最宠爱的儿子,凭着这样的身份在帝都中除了其他几位王子殿下,供奉大可不必在乎其他。”房子山笑着说,看了一眼屏风后已经进入状态和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十三,要不是空晴和瑟瑟在后面拉着,那袖子早挽起来了。“十三殿下为人行事大有魏晋之风,对合脾胃之人青眼有加,只看今日居然会陪着供奉满帝都逛就知道十三殿下心里没把供奉当外人。”   爱染抬抬眼皮,“怎么说?”   “十三殿下为人是随和没错,但是总让人觉得与之隔着一层,除了四殿下,大概只有秋爽斋的小李先生可以让十三殿下本性毕露。”房子山看了爱染一眼,“现在还多了供奉您。”   “房管事谬赏了。”爱染合上手中的《史记》。随处可见的《史记》按照商会独有的密码次序来读,就是最好的情报传递工具。在拿到书的同时会被告知要按照那一种方法来解读,比如方才房子山把书递给爱染时,就是用三个指头捏着书,示意爱染用第三套方法来解读。   要不是爱染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换了别人还需要拿出密码本翻一遍才知道书中传递的意思。   “帝都中,太子是一派,四殿下和十三殿下是一派,八殿下和九殿下、十殿下、十四殿下是一派。太子平时遵照太子太傅等人的嘱咐,行事还算稳妥,只是太子性好女色,供奉平时出门请加小心。四殿下隐忍不发,做事稳重踏实,不露锋芒。八殿下一派德才兼备,在朝中的势力几乎可以与太子一较高下。”   “我知道了。”爱染边听边想,唇边的笑意丝毫未减,眼睛一直看着屏风后的十三等人。   和房子山又说了一会儿话,爱染见十三和人争的差不多了,外面的天色也渐渐的暗下来,于是向房子山道个辞,去了屏风后拍拍十三的肩,“你不饿?”   十三这才醒过神来,想起自己出门的目的是带爱染主仆逛帝都的。顿时满脸惭色,整整衣衫,向周围的儒生拱拱手,拖着爱染的手离开了。   一行人离开翰墨斋,找了家酒楼坐下,点了饭食。喝茶等着上菜的空闲,十三和爱染说:“今天和那群士子争论,说的真过瘾!下次有空再去那里吧。”   爱染点点头。她想了想,问:“十三,听说你的字写的很好?”   “是啊,”十三大方的承认了,“要我教你么?”他想到爱染小小年纪就沦落风尘,大概是没好好的习过这些笔墨功夫。   “我只是在想,要是你用不同的字体写满一万个寿字在除夕宴上作为礼物献给帝君,帝君一定会很开心!”   “你怎么和李轼那个臭小子想的一样?我说过父皇不会在意我错过了他一次大寿的。”十三有些奇怪爱染这么会对这样的事情这么上心。   “十三,我从小没了父母,你有个父亲在眼前还大大咧咧的不知道平日里多孝顺孝顺,”爱染却是想起了自己早年惨死在那男人手下的父母,“有句话你听没听过:‘子欲养而亲不在’。我知道这样的话对帝君是大不敬,但是我们都是为人子女,你不想将来留下遗憾吧?”   十三却想到了更多。他在四哥身边,四哥不忍让他涉足争斗,但他也知道将来兄弟相残的局面是一定会出现的,到时候父皇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宝座争得头破血流,心里会是怎样?何不趁现在一切还在暗处,先努力承欢父皇膝下,能尽多久孝心就尽多久吧!   他这样想着,看了爱染一眼,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说:“好,我听你的。爱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你现在入了府,就算是我的家人了。”   空晴、瑟瑟、爱染都愣愣的看着说这样的话的十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把话题转到了这样的地方。   外间小二高声说:“客官,菜来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前因]   卧室的落地窗开着,凉凉的晚风溜了进来,拉着薄纱窗帘嬉戏。   宽敞柔软的床上,男人邪魅的笑着,一手支腮,专注的看着身下的少年。   是的,少年。即使是处于睡梦中,仍然会在眉目间流露出刻骨的恨意的少年。   “只有睡着了,你才会这么的老实啊。”男人轻叹,“只要你一醒过来,就会带上面具,装出温顺无害的样子。知道么,就是因为你的伪装太好了,才让我这么的想把那面具撕下来。”他说着,空着的那只手仿佛抚摸情人的身体一般,抚上了少年的脖子。   “只要稍稍用些力,你就再也不会醒过来,”男人说,“我就可以一直看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那幢豪华的城堡一样的房子里。   男人仿佛是地狱的恶魔般坐在血流成河的大厅,把满地的尸体当作花园里芬芳的花朵来欣赏。他也是像现在这样,一手支腮,一手优雅的轻摇杯中的红酒,微笑着看下属在面前肆意屠杀——直到这座房子的主人的独子被带到他的面前。   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的孩子。柔软的黑发,猫科动物一般的瞳,纤细笔挺的身体,还有掩饰不住的刻骨的恨意。   他笑了,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想杀了我么?”他笑着问,言辞温柔的仿佛春风。   “想。”小男孩毫不犹豫的回答。   “那么就站到我的身边来。”他笑的更加愉快了,“只有站在我的身边的人,才有资格杀了我。但是要好好的记住,我只给你三次机会哦,要是三次机会都用完了你还杀不了我,那么你也就没有作为我的玩具的价值了。”   “美丽的小东西,你能够好好的克制自己的恨意来算计我的性命么?”   这个问题,他没有得到回答。当年的小男孩却在他的身边一待就是十年。当年承诺的三次机会也只被用掉了一次。   “你长的越发美丽了呢,”男人松开手,痴迷的抚上少年的脸,“明明只是一个玩具,却可以活到现在,真是让人舍不得毁掉的珍贵啊!”   突然的一阵心悸,让男人脸色一变。这席卷全身的痛楚是什么?   “终于发作了么?”   不知何时,本应沉睡的少年已经醒了,正好整以暇的看着男人痛苦得蜷缩起身子的样子。   “你对我做了什么!?”男人嘶吼。   “为了彻底毁掉我,你不是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喂下烈性春药,然后等在一边看我求你么?”少年平静的回答,猫科动物般的瞳中是翻腾的仇恨的黑色火焰,“我只是在那药里面加了一些会从皮肤渗出的毒药而已。”   又一波疼痛袭来,男人因着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却是疯狂,“哈、哈,为了向我复仇,你不惜让自己成为传递毒药的载体么?你用的毒,是‘恋香’吧?”   “是啊,”少年说,“通过服用者的皮肤渗出,仿佛让人恋恋不舍的香气一般让触碰到服用者的人忍不住一碰再碰,直到毒发身亡。”   “服用‘恋香’的人会很痛苦,你要是用的它,我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到你的痛苦!”   “因为我是把它下在你给我的烈性春药里面啊。既可以掩盖我的痛苦,又让你完全没有疑心的服下毒药,”少年的脸上显出飘渺的笑意,“多好的机会啊!”   “难怪、难怪,你明明极度厌恶别人的触碰,却从来不激烈的抗拒我抱你,呵呵,我还以为是彻底毁掉了你心里的自尊。”   “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恋香’只给你留下了30秒的时间。”少年冷冷的看着他,“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是个男人。”   “是啊,我只有30秒,你也差不多吧,美丽的小东西!身为直接服用者,难道你能活下来么?”   “只要你死了,我活不活都无所谓。”   “呵呵,真是美丽啊!”男人看着少年,眼中是深深的痴迷,“为什么,你不是女人呢?你要是女人,我就会让你忘记一切,然后好好的藏起来。你就会幸福的对我笑了。”   “如果是女人,我根本活不到现在。”少年说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   阴沉沉的天气,云低得仿佛要压到人头顶上。蜿蜒的山路上走来一队人,有脚夫、老妈子、小丫鬟和几个护院打扮的壮汉,中间还护着一顶緑呢小轿。   行到山腰,护院打扮的壮汉吆喝一声,示意众人停下来歇歇。其中一个示意老妈子,“去把小姐扶下来走走吧,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轿子。”   老妈子捶捶腿,喊一直走在轿子旁边的小丫鬟,“去把小姐扶出来活动活动。”   小丫鬟应了一声,走到轿前,打起帘子问:“小姐,要下来走走么?”   轿中端坐着的小姐轻轻的摇了摇头,细声细气的说:“我不想动。”   小丫鬟开口正想劝两句,头顶的山崖陡然响起的呼哨声吓得她一惊。和轿中也被吓了一跳的小姐互望一眼,她急忙转头去看护院,“什么声音?”   护院的汉子们已经白了脸,“糟,是土匪!”   “土匪”二字仿佛一滴水掉入热油锅里,人群顿时炸开了花。乱纷纷的跑的跑、藏的藏,纵使护院的汉子们喊破了喉咙也静不下来。胆小的脚夫有的已经丢下手上的挑子往前跑去。护院的汉子们冷眼看着那些人跑远的身影,手下忙不停的把还呆站在原地的人们聚拢到轿子周围。   护院中领头的汉子打量了一下己方的人,犹豫再三,咬咬牙走到轿子前面,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递给小姐,“等下要是我们没用,小姐你——”   满眼惊慌的小姐定了定神,接过匕首,对那汉子说,“这一路多承各位护佑,莫舞能够偷生至今已是难得的造化。今日若逃不过此劫也不过是可以早日和泉下爹娘团聚,各位要是实在没有胜算就请各自保重,莫舞来生衔环报答各位大恩。”   一番话,反令那汉子下了不惜一死的护佑之心。他本就是寡言的人,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拱手抱拳一礼,转身走开吩咐兄弟们布防。   寂静的山路前方响起的惨呼声仿佛为接下来的一场杀戮拉开了帷幕。数个黑衣的身影从山崖上飞身而下,手中的钢刀一闪一闪的泛着寒光。领头的黑衣人打量了一番围在緑呢小轿周围的众人,眼中满是不屑,他手一挥,身后的黑衣人便如猛虎出闸一般恶狠狠的扑了过去。   一时间血花、惨叫声不断。   坐在轿中的小姐已经认命的拔出了匕首,抵上了自己的心口,只待轿外的声音一停就狠狠的刺下去。想我君家满门忠烈,最后竟落得满门俱亡的下场么?思到此处,小姐不由泪流满面,万念俱灰。   实力悬殊的打斗很快就结束了。   领头的黑衣人踩着被鲜血染红了的山路,走到安静的緑呢小轿前,用手中的钢刀挑起了轿帘。入目的情景是在意料之中的——那位小姐已经自尽身亡了。黑衣人冷冷的看了一眼插在心口上的那把匕首,“倒是死得快。”   从他身后冷不丁窜出一个人,也是黑衣的打扮,却生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这人硬从他的腋下探头过来,口中嚷嚷着:“大哥,听说这个小姐长的倒是极美呢。”   黑衣人冷冷的盯了娃娃脸一眼,“前面的人都解决完了?”   “就是几个没用的脚夫,还特意要我去前面守着,一点都不好玩!”娃娃脸抱怨着,伸长了手去揭小姐脸上的面纱,“听说是个比四妹还美的,我一定要见识见识。”   “无聊!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身量还没长成,能美到哪里去?”黑衣人说。   “君家的人,就是个刚出生的娃娃也不能小瞧啊!”娃娃脸说着突然一顿,“大哥,这个人还活着!”他把手放到小姐的脖子上仔细测了测,“还有心跳!”   “刀子都扎到心口了,还活着?”黑衣人惊讶的也伸手去捉小姐的腕,搭脉一诊,还真有极微弱的心跳,“君家的人,还真不能小瞧了!”   “要不要——?”娃娃脸的手已经放到了那把匕首上。   “等等,我突然有了个更好的法子。”黑衣人制止了他的动作,“你不是说这丫头生的极美么?”   娃娃脸脑子转得快,惊讶地看着黑衣人,“大哥,你比我还狠啊!”   “方才不是还抱怨没有钱给四丫头买礼物回去么?”黑衣人比了比小姐,“左右君家也只剩这么一个了,咱们不如让游戏更有趣些。”   “可是,这可是君家的小姐啊,真的要到了那种地方——”   “活得下来,就看看她能在那种地方翻多大的浪;活不下来,也不过是达到了咱们此行的目的。”   “那么,卖到哪里去?”   “青城。闻香阁。”   “闻香阁?那里可是那个人的地方!”   “是啊,要是君家的小姐醒来发现自己被卖到了那个人的地方,会怎么想?”   娃娃脸恍然大悟。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起:第一章 爱染]   心口疼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会疼,就表示还活着么?会这么幸运的活下来么?   “恋香”的毒性,难道会这么幸运的放自己一马?   挣扎着从黑暗中醒过来,五感都是模糊不清的,良久才感觉到包裹着身体的柔软,是上好的丝绸制品。渐渐的也会嗅到清淡的香味,是——梅香。眼中的影像也变的清晰起来,浅碧色的纱帐,紫檀木的床架,忍着疼痛偏偏头,触目所及的地方是古风盈然的装饰。   到底是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抬手按着心口坐起身,所见的都是陌生。不过,已经没有什么自己熟悉的东西存在了吧?家被那个男人毁了,那个男人被自己毁了,还有什么是自己所熟悉的呢?   步履蹒跚的走下床,五步,是桌子,再三步,是屏风,往左七步,是梳妆镜。只是,那出现在镜中的影像,是谁呢?   柔软的长长的黑发,猫科动物一般的瞳,洁白如玉的肌肤,娇红的唇,修长的颈,以及——女性的身体。   脸还是自己的脸,但是身体,是谁的呢?   一拳击出,菱花镜的碎片扎进了纤细的手指,却不知道疼。心口的痛楚让人几乎无法呼吸,脑海中不自觉的响起那男人最后的话语:“为什么,你不是女人呢?”   如果是女人,我就会让你忘记了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把你好好的藏在单纯的世界里面。   这样,你就会对我幸福的笑了。   而不是,将对我的恨意刻入骨髓。   自己的回答,是什么呢?   “如果是女人,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是现在呢?明明是自己的脸,自己的心,却被放进了一个女人的身体里。   是,那男人临死前的诅咒么?   寂静的房间里,陡然响起了压抑的疯狂的笑声。   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清淡的梅香中参杂进了浓郁的甜味,平白生出慵懒的感觉。然后入耳的是环佩叮当的声音。   “呀,醒了么?”   转过头,身边站着一个风韵十足的女人,正很温和很友善的笑着。   一瞬间冷静下来,“你是谁?”   “我是媚娘,这个闻香阁的老板。”风韵十足的女人回答。   “那么,我是谁呢?”   听到这样的问题,媚娘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瞬僵掉了,但是马上又恢复了温和友善的样子。“哎呀,姑娘这话问的可是巧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呢?”   姑娘?不,我不是女人!可是,这个是女人的身体吧?姑娘,是用来称呼这个身体的吧?真是讨厌被这样称呼!不管处于什么样的身体,至少,这个心是自己的!   只记得,身为男人的自己,失去了父母的自己,一天一天忍下恨意伪装出温顺无害的自己,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的自己,姑娘什么的,记忆里完全没有!   这个身体,只是自己醒过来后,再次拥有生命的道具!难道就因为现在处于一个女性的身体里,就完全否认身为男性的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心么?   媚娘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女黑色的仿佛空无一物的瞳一点点亮了起来。仿佛是有什么力量,为这个方才还彷徨无措空洞如精致的布偶般的人注入了鲜活的灵魂。   少女转过身,看着媚娘,明朗地笑了:“我是,爱染。”不是什么姑娘,而是,爱染!承欢父母膝下,那个幸福的小男孩。   —————————————分割线啊分割线————————————————   分宾主坐定,媚娘细细的打量起爱染的眉目,在心里暗暗赞一句“真是个天生的妖精”!庆幸自己做了笔好买卖。   “爱染姑娘——”   “我不喜欢被称为‘姑娘’。”爱染冷冷的撇了眼过来,刀锋一般的眼神令媚娘一惊。   媚娘也是见多了人的,稍稍怔了下就恢复了。继续自己被打断了的关心:“爱染,你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   “除了心口有些疼,没什么别的不舒服。”   “心口处会疼也是难免,那么利的刀子扎进去,你能现在好好的和我在这里说话已经是神佛保佑了!”媚娘关切的说,“你是不知道,我当时一见你的样子心里就在打鼓,刀子都扎心窝里去了,这人怎么可能还活过来!还好阁子里正好有个大夫,这几日流水一样的把那人参啊熊胆啊往这里搬,才从阎王爷那里抢回了你一条小命!”   “有劳媚娘费心了!”爱染伸手倒了杯茶,敬给媚娘。   媚娘暗想:看这架势,这姑娘倒也不是个乡下的普通丫头,知道“敬茶为谢”这个礼节的人,至少家境不会差。被卖进来之前大概是个闺秀。手上接了那茶,端过来抿了口,表示接受爱染的谢意。   放下茶杯,媚娘用帕子沾了沾唇角,说:“爱染知道这闻香阁是什么地方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自己的名字。”爱染回答,“还请媚娘赐教。”   媚娘的眼角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几个字抽了抽。看她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可以省下一番调教的功夫,现下这丫头居然说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不是说除了这副好皮相,其他的就和痴儿无异?   “我这闻香阁,别看这名字起得好,其实也就是一间青楼,”媚娘打死不信爱染的话,索性就把话挑明了讲,顺便试探爱染究竟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楼?”爱染怔了怔,自己居然是在青楼?这个,现代还有青楼这样的地方么?哪个财大势大的人开的?倒是个招徕客人的好点子。不过想想自己身上和媚娘身上的衣服,还有这房里的摆设,全部是古时的装扮——难道是个仿古式经营的红灯区?   “媚娘可以告诉我,这里是哪个国家么?”爱染问。虽然那男人死了,但是自己这张脸太过明显,要是现在身处的地方离那里不远,难免会被那男人的下属认出来。   媚娘疑惑地看着爱染,回答:“这里是新月王朝。”   新月王朝?有这个国家么?爱染也一脸疑惑的看回去,“新月王朝是什么地方?”   “新月大陆最大的国家。你居然不知道新月王朝?!”媚娘仿佛在看怪物。   “我说过什么都不记得了。”爱染回答。新月大陆?难道自己竟然离开了地球么?还是如电影、小说中写的,其实是因缘际会穿越了时空?至少这样就不用担心被那些人找到了,今后也可以自在的生活了。   “那你记得什么?”媚娘小心翼翼的问。不会真的给她买了个痴儿回来了吧?   “我的名字。”爱染的回答彻底的打破了媚娘小小的希望。   “那,会识字么?”媚娘不死心地从袖中掏出一张写着字的纸放到爱染眼前,又问。   爱染看了看,“认得。”是张卖身契。   媚娘走到妆台,翻找出笔墨拿过来摆好,又问:“会写字么?”   爱染拿起笔,和见过的毛笔是一样的。随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闻香阁”、“媚娘”几个字。是很正统的楷书,不带一点个性。在那男人身边的时候,就是靠这个来时刻提醒自己要忍耐要隐藏。   媚娘安下一点心,转身去屏风后面抱来一张琴放在桌子上。   爱染看了看那张琴,摇摇头。   “那下棋呢?”媚娘又去拿来黑白的棋子。   “会。”下围棋,是培养布局能力的好方法。   “画画呢?”   “不会。”只喜欢看漫画。   “唱歌呢?跳舞呢?吟诗呢?对对子呢?”   爱染很干脆的摇头给她看。才没有时间去学这些没用的东西,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为报仇做准备了。   媚娘绝望了。她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本来想着买了你,只要稍稍点拨点拨就可以让你懂事,然后就不用担心十天后的花魁大赛了,谁知我媚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花魁?是不是那种相对比较自由,不用接客的青楼女子?”爱染问。从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是青楼,她就很识时务的明白了现在的处境。媚娘是这里的老板,一个青楼的老板会那么好心花那么大的力气去救一个不会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她一开始就和自己说为了救活自己花了多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让自己明白自己欠她一条命,至于要怎么报答“救命之恩”,自己有选择的余地么?   “何止不用接客,当上了花魁的好处可是数都数不过来!”媚娘见爱染自己开口问,心下一活,说不定有门儿!顿时把那当花魁的好处说的天花乱坠,“别的地方我不好说,但是在我们青城,嘿嘿,哪一个姑娘要是当上了花魁,可是想都想不到的福分!”   就算上辈子不是女人,至少常识也是有一些的,哪有好好的女孩子不做跑去当高级妓女的?虽然不会去歧视这些只能靠出卖身体来维持生计的女孩子,但是只要入了这一行,这样的生活怎么也不会和“福分”二字扯到一起。   媚娘看了看爱染脸上的神色,笑了,“我可不是骗你,你知道我们青城是什么样的地方么?”   “不知道。”   “我们青城,说白了就是个销金窟。这里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把到青城来的人口袋里面的银子掏空。”媚娘的口气甚至有些自豪,“爱染,你虽然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我看你以前也不是那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乡下丫头,我问你:这世上还有比青楼赚客人的钱赚的还狠的地方么?”   “赌场。”爱染老实的回答。   媚娘得意的眯起了一双眼,“咱们闻香阁的姑娘,嘿嘿,那技术可不比赌场的荷官(赌场负责摇色子啊什么的人)差!”   原来是混合型经营么?爱染点点头,很有经济头脑。   “在青城,能赚钱就是老大。你说,这里的花魁随便一笔求见面的敲门钱就够一些小型店面一年的收入,当花魁还不是福分么?”媚娘说。   “那花魁赚的钱算谁的呢?”爱染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花魁的收入,她所在的青楼抽成。三七开。”媚娘回答,“花魁七,青楼三。”   爱染在心里好好的算了一笔账:不用被男人抱,又有钱赚,还能乘机利用青楼的资源好好的打探这个陌生的大陆上的情况——恩,很划算!   “我要参加花魁比赛!”爱染对媚娘说。这么划算的生意不做是笨蛋。   不要跟他提“男人的自尊”这么无聊的东西,有自恃的本钱才可以维护自尊。   “这可是你自己要参加的,不是我媚娘逼你的啊!”媚娘心里偷着乐,嘴上的话还是说的一本正经,“而且事后别怪我没和你说,要是你最后当不上花魁,就乖乖的给我回来接客!”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起:第二章 瑟瑟]   在媚娘的坚持下,爱染又在床上躺了两天才被允许下床自由走动。爱染一度好奇的问媚娘,明明花魁大赛迫在眉睫,怎么还有闲工夫来让自己修养?媚娘笑笑,回答说:花魁大赛输一次没什么打紧,但是现在爱染是她阁子里的姑娘,不确定爱染的身体好全了就上赶着要爱染做这做那,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忒没人情味儿了些。   爱染在心里暗叹:这收买人心的招数,真是用的春风化雨一般,让人防不胜防!   这几天里,爱染的衣食都是媚娘亲自动手招呼的。等大夫说爱染已经好全了,媚娘才松了一口气,开始盘算给爱染配个丫头来。   这天,爱染醒来时见窗外天色还很早,就随便披了一件外袍在亵衣外面,出了房门。   除了爱染住的这一件卧房,院子里还有一间书房和一间卧房。出了门,入目的就是简单却布置精致的院子。通到院墙外的小湖边,不知名的小花在碧绿的草地上开得星星点点,院子的一角种着古老的槐树,撑开一片荫凉。树下摆着青灰色的石桌和石凳。月亮一般的门洞外种着翠竹,爱染在门洞里站了站,透过竹林可以看见林子外面有人走动,隐隐有说话声传来,内容无非是闻香阁是这城里最大的青楼;哪个红姑娘被有钱的客人连着点了三个晚上,怕是被看上了;花魁比赛往年举办时的场面有多热闹之类的。爱染听了一阵,转身回到院子里。   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媚娘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的,爱染把披着的外袍丢到石桌上,静下心开始练习起从前学会的武术技巧来。练了一阵,意外的发现这个身体居然能够很好的把那些技巧发挥出来,联想起自己现在身处的古代空间,爱染猜测这个身体的前任主人会不会正好是个武林高手?   一思及此,她也就没了顾忌,对着空气中的假想敌把从前学会的杀人技巧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闪腾挪跃间毫无一丝迟滞感,畅快极了。这下爱染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   只是受了伤的身体,伤口虽然好全了,但是元气还是没有完全恢复,才练了这么一会儿就是满头满脸的汗,头也一阵阵的发晕。拿起外袍擦干净脸上的汗,爱染迟疑了下,扑通一声跳进了那个小湖。   早春的湖水还是很冷的,但是对受过严格的体能极限训练的爱染来说,这样的冷意根本不算什么。在湖里游了两个来回,估摸着媚娘快来了,爱染上岸擦干净身子,回房打算再睡一觉。   ☆☆☆☆☆☆   媚娘早早的就起来了,本来一起来就想去看看爱染的,但是想着昨天和爱染说要给她配个丫头,脚跟一转就去了安置调教新人的“清音水榭”。   和水榭里负责调教新买进来还没开始接客的嬷嬷商量了下,挑了一个叫“瑟瑟”的女孩子。瑟瑟的名字是她做教书先生的爹取的,被卖进阁子之前念过几本书。本来媚娘是想养着她几年,等再大一点就调教成文妓开门接客的,现在得了爱染,两个丫头又年岁相近,索性就配给了爱染。   把瑟瑟带到爱染住的院子外面,媚娘和瑟瑟说了自己的安排。瑟瑟乖巧的应下了,一点不情愿的神情都没有。媚娘很满意她的温顺,就让瑟瑟带着几个洗漱丫头先进去服侍爱染起床,看看瑟瑟的表现再说。   领着阁子里的洗漱丫头穿过竹林,进了院子,入了爱染卧室的外房,吩咐她们放下热水等物就退下。瑟瑟整了整身上的衣饰,移步转过屏风,入了内房。她是很庆幸自己被配给新进阁的姑娘当丫头的,将来要是服侍的姑娘红了,被过往的客商看上了,带出了阁,自己也可以顺势出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   内房夜里没有燃香,干干净净的气息和其他姑娘的屋子很不一样。瑟瑟四下打量了一番屋里的摆设,东西不多,红木的桌椅妆台,青花的瓷瓶插着一只雪色桃花,暗香盈盈。   碧绡帐,紫檀床,都是媚娘一直藏着的好东西,现在毫不心疼的都拿了出来。看来这位爱染姑娘很被媚娘看好呢。   走到床前,掀开纱帐,先入目的是大大咧咧搁在被子外面的一只胳膊,珠圆玉润,骨骼清瘦。然后是修长雪白的腿,蹬掉了被子。   瑟瑟在心里暗笑:还是个小孩子习性!睡觉还会蹬被子!忽然感觉有些怪异,一转眼,爱染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瑟瑟有一瞬,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狐狸。   圆圆的杏眼睁着,眼角斜飞,鬓发散乱,抿着娇红的唇,疑惑的看着瑟瑟。   明明是身量还没长成的十一二岁的少女,即使在人前露手露脚也只会让人觉得天真无邪。可是这一睁眼,一转眸,那眼角眉梢所流露出的慵懒风情让在青楼长大见惯了烟视媚行的女子的瑟瑟不由自主的失了神。   “你是谁?”娇红的唇开合,属于少女的清亮嗓音大概是因着才睡醒的关系,带着软软的娇嗔,仿佛是惊鸿一窥的佳人衣角带起的香风般引人遐思。   瑟瑟看着爱染,久久无法回神。   爱染坐起身,奇怪的看着这个呆站在自己床边的身穿青色衣裙的少女,“你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媚娘让你来的么?”   “哟,怎么一大早的就念叨我呢?”   说着,媚娘推门进了来,环佩叮当的转过屏风,看见爱染穿着白色的亵衣斜倚在床上,柔顺松软的黑发随意的散在肩上,领口敞开了,露出斜削的美人肩和锁骨。媚娘也是一阵失神,片刻之后才注意到床前站着瑟瑟。   媚娘突然就笑了,她用帕子掩着唇,伸手去推瑟瑟,“醒醒,丫头。”   瑟瑟被推得一惊,回过神来之后脸腾的就红了。   “这个是新配给你的丫头,叫‘瑟瑟’。”媚娘说,“你们两个年岁相近,好相处。”   “瑟瑟,美丽的青绿色。很适合女孩子的名字。”爱染看着满面羞红的瑟瑟,微笑。   瑟瑟又是一阵失神。   “爱染你啊,这张脸真是个祸害!”媚娘甩着帕子取笑爱染,“还是找个东西遮遮吧,不然在你身边的人都没办法做事了。”   “看着看着就会习惯的,拿个东西蒙在脸上也不嫌憋屈。”爱染伸着懒腰站起来,随手把长长的发在头顶挽了个髻,路过桌边,抽出青花瓶中的雪色桃花簪住。   “早上吃什么,媚娘?”她坐下,“我饿了。”   “先让瑟瑟服侍你洗漱完了,咱们一起去前厅吃。”媚娘推了瑟瑟一把,示意她去外房把漱口的青盐和茶拿进来。   “你没忘了怎么收拾自己吧?”媚娘打趣说。   “如果我忘记了,你要帮我么?”爱染懒懒的摊在桌子上,上挑着猫儿一样的瞳看人。   媚娘偏过头,“别这么看我,媚娘我年纪大了。”   “和我说说花魁比赛的事情,其他参赛的都是些什么人?特点、才艺、服装什么的。”   “这个——”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爱染漱完口,仰起脸让瑟瑟用热毛巾给她擦。   “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媚娘故意问。   “我听外面的小丫头说闻香阁是青城最大的青楼。不论做的是什么生意,情报都是很重要的,尤其是来自于同行之间的情报。”   媚娘笑了,“边吃边说吧。”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起:第三章 青城的花魁]   天色大亮,阳光很好,先退出来的瑟瑟让人把吃食摆在了槐树下的石桌上,柔软温暖的锦垫也铺在了石凳上。透过枝叶,斑驳的光将爱染的白衣反射出透明的质感。   媚娘已经用过早点了,爱染就拉着瑟瑟一同坐下,动筷子的同时示意媚娘可以开始说了。   “这场比赛值得注意的对手只有三家:恋月、含章、絮语。”媚娘说,“恋月的清傲,含章的高贵,絮语的解语。恋月的姑娘擅长的是吟诗作对,含章的是琴技,絮语的是歌舞。”   “这三家的风格很像呢,都是走风雅路线。那么闻香阁呢?擅长的是什么?”爱染喝着粥,问。   “没有固定的,新买了什么样的姑娘就上什么样的菜。”媚娘笑笑,把玩着自己新染的指甲,“我们不讲那个。”   “你见过那几个姑娘么?”   “怎么可能呢,每次比赛之前我们都把自己的姑娘藏的紧紧的,”媚娘说,“生怕别的阁子把她们弄伤了,这可是赚钱的好东西呢。”   爱染了解的点点头,“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就要牺牲对手的利益。这么说来媚娘你是不是该给我找个保镖啊什么的?”   “先不说这个,你凭什么就认为我一定会用你来参赛呢?你什么都不会。”媚娘剔了剔指甲,“一个只有漂亮脸蛋的空壳子,我为什么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呢?”   爱染“嗤”的笑了,“媚娘你真的是这里的老板么?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什么意思?”媚娘的眼中,隐隐有锐芒一闪而过。   “这里是什么地方?青楼。青楼是用来做什么用的?宣泄欲望。男人上青楼做什么?看歌舞?以文会友?听曲子?媚娘,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爱染说这些话的时候,柔媚的眉眼让人意外的带上一种刀锋般的刃感。   “那些才艺,不过是用来伪装,那些来这里的人心里始终想的只有一个字。”爱染看着媚娘,锐利的目光让媚娘忽然生出一种窘迫,她见多了青楼里面的事,却从来没有人把话这样明白的在大太阳底下说出来。   “不过,”媚娘出了会神,又说,“在咱们青城,花魁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青城的花魁,是我们青楼女子脱离妓籍的最好的方法,花魁比赛就像一道龙门,跳过去了就能化龙。”媚娘有些感慨的说,“整个新月大陆上只有我们青城的青楼女子拥有这样的权利,只要在花魁大赛上夺冠,就不会有人再把你当妓女看,而且在世人眼中,青城的花魁甚至比一些不成器的闺秀小姐的地位还要高上一些。”   爱染意外的看着媚娘,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在以前的那个时空,即使是名留青史的秦淮八艳也只是让后人对她们香艳的出身津津乐道。   “这和青城在新月大陆上的特殊地位有关系。”媚娘拈起一块点心,“青城是大陆上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的独立自主的城,因为这座城的背景,使得这座城里的一些规定得以在大陆上得到广泛的认可。”   “什么样的特殊地位?”爱染好奇的问。   媚娘看了她一眼,狡猾的说:“这个问题,等你当上了花魁再告诉你。不然,你即使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反而会造成心理上的负担。”   爱染无语的看她一眼:这个女人真是,这时候还不忘吊人胃口。   “比赛举行的地点呢?”爱染吃饱了,让侍立在旁边的小丫头去房里搬来一把舒适的宽背太师椅放在阳光下,以便她可以懒懒的把自己摊开。   “往年都是在城南的波光湖上。比赛的姑娘们坐在自己的画舫上,城里的商会派人划着筏子在围观的人群中,黄色的筏子负责向围观的人兜售珠花,红色的筏子负责收取人们为表演的姑娘丢下的珠花。最后统计,哪位姑娘得到的珠花最多,就是当次的花魁。”   “这次呢?”   “还没定。因为前段时间商会统计的数额显示我们阁子赚的钱最多,所以今次的地点由我们定。”   “打算定在什么地方?”   媚娘狡猾的笑了,“往年什么样人都能参加,但是我很不喜欢那样的场面。能够参加比赛的姑娘都是各个阁子里精挑细选,当宝贝一样好好调教出来的精品,是我们做老板的心血,是应该摆在高高的阁子上让有钱的人求而不得的,他们只有花大价钱才能见上这些姑娘一面,遇见姑娘心情不好了,捧再多的钱也未必见得到。可是往年的比赛,把我们如珠如宝的姑娘放在湖上,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去看,那些平日里连我们阁子的门都未必踏得进来人都可以放肆的打量那些姑娘。他们的眼神——”   爱染笑笑,“很恶心。仿佛黏在你的身上,像苍蝇一样。”就像他还在那男人的身边时,那些人从来不会去想他完成了组织里多少艰难的任务,挺过了多么严酷的训练,他们只会记得他是那男人带在身边的“漂亮的小东西”。“让你想把那些人狠狠的踩在脚下,然后从他们身上走过去。”   “知道么,爱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家小姐,”媚娘换了种眼神来看爱染,“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你的心,比你的外表要坚强的多。”   爱染偏偏头,挑起猫儿一样的瞳斜斜的看过来,娇红的唇一弯,笑了。那笑,仿佛是裹在绸缎里面的刀。   “你今次打算在哪里举行呢?”爱染问。   “我前两天才包下了城里最大的戏园子。”媚娘回答,“这一次只有收到请柬的人才能去。”   “戏园子?不错的选择!”   “你呢,打算怎么办?不要告诉我你打算就这么站在场子上,然后说‘我想做花魁’,然后就会有被你这张脸蛋迷昏了头的笨蛋把手上的珠花扔上来。我先告诉你,这次我打算玩大点,每个人手中只会有一只珠花。”   “没有重复选择的机会,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会慎重考虑自己的选择。”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爱染把头埋在臂弯中笑了,“等着看好戏吧,媚娘。”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起:第四章 PK花魁]   方入夜的青城灯火闪烁,比西天尚未完全坠下的残阳还要辉煌。街边的小摊上,风味小吃从火炉上架着的铁锅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摊主热情的招呼声也频频挽留住过往人群的脚步。   华丽的马车络绎不绝的往着城中最大的戏园子而去,每辆车车前的銮铃下都多了一块花苞样的玉石,随着马车的前进在晚风中颤抖出优美的姿态。   这些马车中坐的,都是收到今次“品花会”请柬的豪商。随着请柬送到这些豪商手中的还有一支精巧的珠花。   “这闻香阁倒是有趣,居然擅自更改了此次品花会的规则。”   一辆马车中传出年轻人清朗的笑语。   “不奇怪,青城素来都是以生意论输赢,大概是青城商会算出近几年闻香阁的收益一直在城内青楼中居于首位,所以这次才由着这闻香阁随意行事。”   “就是不知这次四大楼都会派出什么样的姑娘来比试。这请柬也制的精巧,四大楼一楼一枝花,这份心思倒是巧!”   “恋月楼的白海棠,含章轩的牡丹,絮语坊的铃兰,闻香阁的居然是紫曼陀罗。其他几楼的花倒是和往年花会上派出的姑娘相符,只是闻香阁的紫色曼陀罗——会是怎样的女子呢?”   “到了品花会不就知道了么?”   “这倒是。让车夫赶快点吧,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   暮色四合,西天最后一点光也不见了。深沉的夜幕上次第亮起闪烁的星子,微红的月也慢慢的爬了上来。   青城最大的戏园子里衣香鬓影,燕语莺声。彩衣甜笑的少女柳腰微折,迎着进门的客人,按照他们手中的请柬将他们殷勤的带到各自的位子上安坐。   前堂这般热闹,安置参赛的姑娘的后堂却是极安静。   恋月楼、含章轩、絮语坊的姑娘并不是像外间人们想象的那样水火不容,这三家明面上争生意争的风生水起,暗地里却好的蜜里调油——也是,毕竟后台的主子都是一个人,相互之间的关系又能坏到哪里去?   和往年一样,三家的姑娘都是以自己所属的楼阁来命名的。   含章姿态优雅地调着手中的琴,漫不经心的听着身边恋月和絮语说话。   “这次闻香阁居然让一个新进阁的小丫头来争这花魁的名号,这也太看不起我们了!”恋月绞着手中的帕子,恨恨的说。   “是啊,听说那丫头才十二岁。”絮语也说,“十二岁的小丫头,身量还未长成,就算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也不过是美的那一张脸而已。”   含章浅笑,“也许那姑娘有什么别的本事呢?”   “别的本事?”恋月嗤了一声。   “除非那丫头啊,是天生的狐媚子呢!”絮语笑得弯起了眉眼,眼中满是不屑。   “就算是天生的狐媚子,也要有姣好的身段来媚人啊。”恋月也笑了,“才十二岁的丫头,能妖娆到哪里去?”   “等下到了台子上不就知道了么?”含章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含章姐姐你还真是沉稳呢!”絮语说,“不过说到这次不在湖上比了,改在这戏园子里,我还是满庆幸的呢。”   “我也是。”恋月附和,“往年的比赛在那湖上,湖边围的那些人的眼神真是让人恶心死了。我上次跟着楼里的妈妈去了一次,那些人的眼神让我回来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是啊是啊,倒要谢谢闻香阁的媚娘,今年做了好大一件善事呢!”絮语说,“待会儿在台上,还是不要让那小丫头输得太没有面子了吧。”   正说着,外间有小丫鬟来敲门。三人住了口,絮语上前去开门。   门外的小丫头递过来一张桃红的洒金笺,说:“这上面写的是这次品花会的题目,妈妈们吩咐姑娘们好好的准备。”   打发了小丫头,絮语拿着洒金笺回来,口中说:“这次还有题目?真是稀奇!”   “什么题目?”含章问。   絮语打开一看,怔了怔,“情。”   “情?!”恋月和含章一齐惊讶的轻喊。   絮语把手中的洒金笺递到两人眼前,“你们看嘛。”   桃红的洒金笺上端方的写着一个字:情。   恋月和絮语面面相觑。含章优雅的举袖掩唇,这题目,倒是有趣呢!   ☆☆☆☆☆☆   持请柬来的客人都到齐了,主持品花会的青城商会会长摸摸自己长长的山羊胡子,笑眯眯的上了台。   先是作了个罗圈揖,商会会长照例说上了些场面话,然后引入正题。   “今次品花会不比往年的规矩,往年呢,是在湖上,有小船把诸位手上的品鉴珠花分门别类的收取,这次规矩改了。珠花每位手上只有一支,在各位的位子上放着诸家青楼的品花笺,要是对哪一楼的姑娘喜欢的紧,就把手上的珠花别到哪一楼的姑娘的花笺上,等花会结束了自会有商会的人去清点各位留下的珠花。”   说完,商会会长一击掌,满院的灯火顿时熄了个干净。   就在客商们感到疑惑不解的时候,一束灯火亮了起来,温柔的照在戏台之上。   在那灯光的笼罩之下,洁净的书案旁侧坐着一位碧衫少女,云鬓轻挽,玉面微红,是新嫁娘一般的羞涩和欲拒还迎。清丽如水边羞花的少女曼声吟道: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容,秋容故尚好。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碧玉小家女,不敢贵德攀。感郎意气重,遂得结金兰。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倾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破瓜,是指女子十六岁。恋月将这首《碧玉歌》曼声吟来,碎玉一般的声音仿佛带着琉璃般的质地,闪着细细的微光,带着年方二八的少女风情,一如在她面前的书案上开的正好的白海棠,有着初涉红尘的妩媚俏丽。   台下的众人一下子就想起了他们的新娘,大红的嫁裳,含羞带媚的眉眼。   场中的气氛一时变的暧昧起来。有人已经忍不住去拿自己面前描着白海棠的花笺了。   却不经意的听到一串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赤足在木阶上悄声奔跑的声音。有一个声音浅浅的吟来,仿佛极远又仿佛近在耳边。   “花明月暗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微风拂过廊下银铃的那一片清泠泠的脆响,眼前出现的似乎就是心心念念青梅竹马的人儿。彼时年少,只看得见自己干净单纯的心,只要可以见上一面便是不尽的欢喜。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心上的小小少女在父母睡去的暗夜里,依约前来。赤着纤足,将绣鞋拎在手上,不顾夜凉阶冷,怀着乍惊乍喜的心,悄悄的溜出了绣房。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   夜凉如水啊,年少的男女紧紧的依偎在一起。露水打湿了衣裳也不知道,只感觉到心中明净的欢喜和身边人隔着衣物传来的轻颤。   脚步声近了,一位紫衫的少女手提绣鞋,轻喘着出现在灯下。她因为奔跑而满布红晕的俏脸上是记忆中的纯净无暇,猫儿一样的瞳中是青梅竹马的人儿一般的羞怯和期待。只见她从怀中拿出一方丝帕,小心的铺在阶上,然后自己一撩裙,坐在那丝帕的旁边——这是为心上的小小少年留的位子呢!   在那紫色的裙摆下,不经意的现出一双玉雕的足。因为如水的凉夜而泛起惹人怜爱的红。   紫衫的小小少女微蜷着身子,娇嗔的吟道:“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已经消失在记忆中曾经被自己信誓旦旦要一生好好怜惜的人儿啊,就这样神赐一般出现在了眼前,谁还会去在意除她以外的东西?此时只期望着时间可以停在此处,让自己可以好好的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即使明知道这是南柯一梦,但是只要此时在梦中,就是千金难买的珍贵!   笼罩着白海棠一般的恋月那边的灯光,就这么默无声息的熄了。   ☆☆☆☆☆☆   铮的一声弦音,带着暖阳下的湖光粼粼,随着亮起的灯光出现了。抱琴而上的华服少女云髻高挽,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优雅高贵令人看着她就自然的想起那华丽辉煌的令人向往的宫殿。   华服高贵的少女,抱着琴,却就这么落落大方的盘膝坐在了台中央,绣着云纹鸾路的裙裾铺展开来,仿佛一朵盛放的牡丹。摆琴膝上,她用纤长柔嫩的十指抚弦,那琴声却是欣喜若狂又战战兢兢。   眼角眉梢情意绵延,和着琴声,含章启唇而歌:   “今夕何夕兮,骞舟中流。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儿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婉转寂寞的《越人歌》啊!   打桨的越女爱慕乘舟的鄂君子皙,不因权势名利,只因身处明丽的山川秀色,于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心意唱了出来。这又寂寞又缠绵的歌子,仿佛刚从水底打捞起来的红珊瑚,带着晶莹的水滴,呈现与人前。   鄂君不通越语,但是他从那歌中听出了越女心中的情意,于是他请人译出了这首歌,微笑着将越女带回了自己的宫廷。   含章歌着,微笑着,仿佛就是那位越女,在鄂君的宫殿中弹着琴,怀想当初的两心相知。   岁月静好,情意绵延。   一曲歌毕,含章微笑着看向阶前的紫衫少女。你会用什么方法还击呢?   爱染慵懒的站起身。只这一个动作,便让人生出华丽之感,仿佛青梅般的少女一夕之间便长大,姿容绝世,顾盼生辉。哪里还有年少青涩的样子?   缓步上前,爱染率性的就倚在含章的身边坐下,半靠在她的身上,探手去勾含章膝上的琴弦。   琴音寥落,带着“寂寞宫廷春欲晚”的萧瑟和遗憾,还有几分渗入骨中的冷意。爱染半挑着瞳,姿态妖娆,眸光清醒也残忍,仿佛在问:   自在山水的打桨女,在鄂君的宫殿,真的如你所歌般快乐么?   含章一阵失神,耳边听得爱染漫不经心的歌:   “夜风轻轻吹散烛烟,飞花乱愁肠,共执手的人情已成伤   旧时桃花映红的脸,今日泪偷藏,独坐窗台对镜容颜沧桑   人扶醉,月依墙,事难忘,谁敢痴狂   把闲言语,花房夜久,一个人独自思量   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相   发带雪,秋夜已凉   到底是,为谁梳个半面妆?”   歌声寥寥,琴音寂寞,一扫方才含章《越人歌》的温暖明丽,平平生出一丝幽怨。看着台中相依而坐的少女,众人的目光里,华丽高贵的含章却成了那高不可攀的宫廷的背景,模糊了颜色,只余一片华彩来衬托倚在她身上的妖娆寂寥。   华贵宫殿中一抹紫色,慵懒妖娆之中透着看透世情的清醒。目下无尘的高高在上,已是超出人世的清冷一片,偏又因着这样的疏离而让人越发的想靠近。   爱染眼波流转,伸手去勾含章线条优美的下颌,唇角挑着一丝笑,吟着“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妆”,突然就吻上了含章殷红的唇。   含章一惊,慌得满面羞红,急急的站起,连膝上的琴掉落台上都不顾了,仓皇的跑了下去。爱染探身向前抱起琴,抬头见台下众人都愣愣的望着自己,忽然就笑了。   她顽皮的扮个鬼脸,轻吐香舌,娇声说:“人家好奇嘛!”   四座哄然。   ☆☆☆☆☆☆   絮语上台时,爱染已经把怀中的琴交给旁人安置好了。回首见到青衣打扮的絮语站在那里,她偏偏首笑着开口:“听说你进絮语坊之前是戏班里最好的青衣,不知道会不会那出《武家坡》呢?”   絮语自傲的一挑眉,“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薛平贵娶公主回迎旧妻《武家坡》么?”   “是呢,会么?”   “做什么问这个?”   “我想到一个有趣的方法来比这一局呢。”爱染说,“我这里有一段歌,你只能用王宝钏的三句唱词来接。若你接的好,我就认输。”   絮语心里想了想,点头应下了。   爱染水袖一甩,幕后的琴师便咿咿呀呀的起了调子。她端起姿势,开口,念白:“你丈夫托人带来万金家书,叫你坡前接取。”   絮语转袖,做谢状,念白:“有劳了。”   三个字抑扬顿挫,堪堪合上了琴师拉出的调子。絮语一抬头,见爱染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刷的打开,做那潇洒公子的样子,唱道:   “每逢秋去冬来是人去花又别,   叹一声缘分不该如此难求。   所谓的爱与不爱相隔在哪般,   为何会让你宁愿白头也守候?   时间已覆水难收,   弹诉哀愁泪不休,   梦碎后已难再回首。   弹琵琶又见当年镜前你梳头。   拨一首满花春秀今日月下再醉孤酒,   雨落枝头年复一年谁的白发留,   让爱随相思入梦左右,   梦见我们还挽着手。”   絮语顿时就呆掉了,这要怎么接?这歌却是听都没听过的!   爱染狡黠的躲在在扇底弯起了娇红的唇:这首歌你要是接的出来,我就跟你姓!   琴师在幕后照着先前演好的调自顾自的拉着琴,愣在台前的絮语开了口,脑中乱哄哄的   一个字也唱不出来。爱染有样学样的端起青衣的样子,捧袖哀哀切切的,念白:“后面若是有路,你——你你你也不会回来的了!”   幕后的调子一转,爱染接下去唱:   “每逢秋去冬来是人去花又别,   叹一声缘分不该如此难求。   所谓的爱与不爱相隔在哪般,   为何会让你宁愿白头也守候?   时间已覆水难收,   弹诉哀愁泪不休,   梦碎后已难再回首。   弹琵琶又见当年你梳头,   拨一首满花春秀今日月下再醉孤酒,   雨落枝头年复一年谁的白发留?   让爱随相思入梦左右,   梦见我们还挽着手。”   这一段唱完,那边絮语已经回过神来了,羞愧满面的跺着脚,一转身居然就这么跑下台去。爱染遗憾的摇摇头,索性就把接下来的一段给略去不唱了,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任琴师把调子咿咿呀呀的拉完。   见状,等在台下的商会会长向后招招手,示意下属去客人们那里拿簪着珠花的花笺。坐在楼上包厢里的媚娘早已是笑的合不拢嘴,她得意洋洋的向其他三家的老鸨告了辞,轻快的下了楼。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起:第五章 花魁的权利和义务]   次日一早,媚娘先依例去了青城商会的会所领回了爱染身为新任“花魁”的凭证——一支雕成青色鸾鸟的玉钗和一面可以自由出入商会会所的腰牌。   有了这两样东西,今后不但爱染可以在青城里面横着走,连带整个闻香阁都大大的受益。谁不知道历年青城里选出来的花魁姑娘与这世间一般的女子不同,何况还有那日参加品花会的豪商回来之后大赞爱染的色艺双绝心思奇巧——有了这些人的话,即使爱染只是个年方十二的小姑娘,可是慕名前来的客人还是源源不断的几乎挤破闻香阁的大门。   对这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来说,一个才十二岁就有如此才华心机的女孩子已经足够他们踏破闻香阁的门槛了,何况这位小花魁还有着扑朔迷离的身世。   满面春风的疾步进入爱染居住的小院,媚娘毫不意外的又看见青城新任花魁姑娘正随意套着一件白衣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晒太阳。   媚娘在心中大大的叹了一口气,在石桌边坐下来,嗔怪的一推爱染,“说吧,为什么骗我?”   “我哪里骗你了?”爱染懒懒的反问。   “你说过你不会歌舞不会弹琴不会吟诗,那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媚娘瞪着睡不醒的小小少女,“你说你不会的东西,你怎么全部都会?而且明明还很精通!”   “证据呢?”   “别的我不说,单对含章那一场你所表现出来的琴技就和从小习琴的含章不相上下!”   爱染有些好奇,“从小习琴?”   “那三家每次参加花会的姑娘都是从小就买回去调教的。你当她们都有媚娘我的好运气,随便捡一个回来都可以当花魁?”   爱染送了个白眼给面带得色的媚娘,这样的事也值得这么得意?又不是什么好事。“说正事。”爱染提醒她。   “你不提我倒忘记了,”媚娘说,“现在开始你就是青城的花魁了。”   “我知道。”爱染懒懒的又趴了回去,“居然这样就算赢了,亏你之前紧张成那样,明明很简单的么。”   “简单?”媚娘瞪了这个不识货的小丫头一眼,“你知道昨天和你对台的那三个丫头都是什么来历么?含章师从当今琴技大家李善才,絮语跟着学戏的师傅可是从帝都来的,还有恋月,别看她第一场就输给了你,那位姑娘从小请的西席最差的也是个举人!”   “那怎么一下子就输给我了?”爱染不解的问。   媚娘想想昨晚的情景,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她戳了爱染一下,“也不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第一场恋月那首《碧玉歌》虽然古朴温婉,但是你那阙词与之相比,以年少时最干净的情感感人至深——那些豪商能有今天的地位,多少都牺牲了些东西,你这一手正好是他们的软肋,不赢恋月才怪!第二场就更有意思了,含章的琴技已经是难得,你这丫头居然比她的还精妙,最绝的是,呵呵——”媚娘止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丫头年纪小小的,居然会动手轻薄含章!那含章平时最是以大家闺秀的身份自许,你来这一招,她不仓皇失措退避三舍才怪!”   “说了那是好玩儿。”爱染咕噜一句,“那絮语呢?居然没比完就跑了,把我一个人晾在台上!接不下来就接不下来,她这样做真是没礼貌。”   “你那首歌古怪的紧,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歌出现过,絮语接不上也是难怪。但是絮语平时最得意的就是在词曲方面的才能,你用这样的一首歌在她最可凭依的方面让她一败涂地,丢脸都丢脸死了,怎么可能还在台子上等你唱完?”媚娘一一分析完爱染的对手,看了看爱染,又说,“你在她们最擅长的方面击败她们,自然是轻松的将这‘花魁’之位拿到手了。”   爱染笑笑。再精巧的布置,没有人欣赏也是会觉得寂寞的。“说正事吧。”   媚娘点点头,把话题拉了回来。“照惯例,明天你就要去见青城商会的会长。我今天先来给你讲讲身为花魁要做的事情,免得明天见到会长你给我们闻香阁丢脸。”   爱染不满的哼了声,什么叫丢脸啊?   “青城的花魁和别处不同,成了花魁,你就脱离了妓籍,不再是这一行的人了。今后你可以选择是继续住在闻香阁里还是自己搬出去住——当然你要是想搬出去住,购置房舍的钱是要你自己掏的。青城的花魁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是招待往来的豪商,让他们了解青城,最终在青城落户。”   “落户?在青城住下么?”   “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落户’是指让他们把自己的商号开到青城来。”   明白了。爱染点点头,“花魁”就是城市形象代言人兼招商引资的外交人员。   “招待豪商并让他们在青城落户,是你身为花魁必须要做的事情。同时,你可以享受到的权利,就是青城的商会会无条件的满足你的要求。”   “无条件的满足我的要求?任何要求都可以?”   “是的,但是如果你提出要离开青城,那么你只要一踏出青城的城门,你就失去了‘花魁’的身份。”   爱染想了想,“青城的商会是做什么的?”   媚娘沉默片刻,“青城商会是不受国界、地域限制的独立的商业联盟。青城没有城主,这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商会在管理,可以说,青城是被大陆上各国默许存在的一个世外之地。”   独立自治的地方么?爱染开始期待明天的见面了。   ☆☆☆☆☆☆   天刚蒙蒙亮,瑟瑟就来叫爱染起身了。无奈爱染赖床的本事无人能及,任瑟瑟怎么喊都没反应。眼看外面的太阳就要爬上屋顶了,瑟瑟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学媚娘一盆水泼过去的狠辣招数,万般无奈之下,她索性豁出去了,闭着眼睛大喊了一声:“姑娘,该起身了!”   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等了半晌,瑟瑟忐忑的把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只见爱染已经坐起身,正靠在床架上打呵欠呢。   “这次是我贪睡,就不怪你犯错。”爱染睡意朦胧的样子可爱的一塌糊涂,可是周身那冷冽的气氛让人只想逃的越远越好,“下次不要让我再听见‘姑娘’、‘小姐’类似的称呼,不然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瑟瑟忙不迭的点头称是。上次阁子里的一个姑娘跑来和爱染套近乎又不懂爱染的规矩,一句“爱染姑娘”就被爱染让媚娘给她丢到了最下贱的窑子里,这辈子都不要想脱身了。   伺候着爱染洗漱完毕,遵照媚娘的指示打扮好,瑟瑟就可以跟着爱染出发去商会见见世面了。   商会派来接人的马车就停在闻香阁外面。精干的车夫驾车可是一把好手,从城西的闻香阁一路疾行到城东的商会总部,期间经过的都是青城的繁华路段,居然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爱染神清气爽的走下马车,顺便拜托前来迎接的小厮“好好照顾下我的丫鬟”。瑟瑟因为无法适应车夫F1比赛般的车速半路上就晕了过去。   穿过前面的厅堂,商会会长约见爱染的地方是后院的水榭凉亭。   干净的灰袍,齐整的山羊胡子,和善的笑容。在品花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商会会长和气的就像家里的爷爷,让人无法生出一丝戒心。   爱染的心里警钟狂响,组织里这样的笑面虎一个个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老手!要小心!她礼数周全的向老人问好,等老人开了口才半侧着身子在亭中的石椅上坐下来。   老人笑眯眯的看着爱染,那样子和善的就像打算和小孙女聊家常的老爷爷。   “爱染姑娘,听说你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是的。”爱染说着,心中感慨:商会的情报真是厉害,这件事明明只有自己和媚娘知道。“您叫晚辈‘爱染’就好。”   “连身处新月大陆这样最基本的常识都忘记的人,还可以在花会上技压群芳,”老人看向爱染的目光越发和蔼起来,“爱染姑娘真是不简单啊!”   “您过誉了,爱染惭愧。”爱染把自己的姿态放的很低。   “爱染姑娘不必过谦,其实老朽今天请姑娘来只是想和姑娘谈谈心。”老人说。   “洗耳恭听。”   “爱染姑娘既然前尘皆忘,那么就容老朽细细讲来。”老人说,“新月大陆诸国尽知青城是属于本商会的,这里是被默许存在的世外之地。明面上大家都不干涉青城的运作,但是往来的客商有几个背后没有某一支势力在操纵呢?看起来本商会对这样的情况一无所觉,但是被允许在青城落户的商家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后才定下来的。姑娘不知有没有听媚娘说起过‘末位淘汰’呢?”   “听过。”但是不是媚娘说的,而是她曾经亲身体会过的。组织里就是这样的淘汰手法。   “商会是通过每年一次的会账来施行这个‘末位淘汰’的。连续三年都处于会账排名倒数三位的商户将被驱逐出城。青城不养无财之人。”老人的眼神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变的格外的锐利,“姑娘可知道老朽向姑娘啰嗦这些是为了什么?”   “知道。”爱染老实的回答。   老人眼中笑意一闪而逝,“姑娘说说看。”   “青城不养无财之人。”爱染说,“不论闻香阁背后是什么样的势力在撑腰,如果我这个花魁不能为青城带来利益,下场都是一样。”   “姑娘果然很聪明啊!”老人感叹一句,“不枉老朽费了这许多言辞。”   “爱染谢会长大人提醒。”   “爱染姑娘不必客气,这些话你的前任都听过的。”老人笑着说,“青城不养无财之人,请姑娘好好记住这句话。你可以为本商会带来多少利益,本商会就可以为姑娘提供多少帮助,甚至可以帮姑娘延长你身为‘花魁’的时间。”   爱染低下头去,向老人深施一礼。抬起头的时候,她笑了,那笑容,仿佛裹在华丽锦绣里的利刃。   老人也笑了,这小姑娘的眼神倒是有趣。他捻着山羊胡子,说:“爱染姑娘,你读过庄子的《逍遥游》么?”   “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爱染回答。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段。   “麻雀是无法体会大鹏鸟的快感的。”老人说,“爱染姑娘,你想成为什么样子的人,首先要让自己获得可以成为那样的人的能力。”   爱染眼中的锋芒顿时都收敛回去。她恢复了一个十二岁女孩子应该有的神情,规规矩矩半侧着身子坐在那里,低首乖巧的说:“爱染受教。”   真是个机灵的孩子啊!老人想,要是她可以做好分内的事情,不如就把她收到会中来好好培养,将来未必不能大放光彩。   面上却是淡淡的,“话,该说的老夫都说了。今后就看爱染姑娘你的了。”   “谢会长大人成全,爱染就不多叨扰您了,”爱染知机的起身,“晚辈告辞。”   “不送。”老人坐在那里,随意的摆摆手说。   “爱染尚有一事,请教会长大人。”爱染走到亭边,又折了回来,“不论晚辈做什么,只要有利益,商会都会给予支持吧?”   “是的。”   爱染因着这一句回答开心的笑了。阳光落在她绣着浅紫色曼陀罗的白色外衫,显出白玉一般的质感。亭外的水面上凉气习习,在她旋身出亭的时候,轻快的托起了水袖和裙角。   老人看着这个年方十二岁的小小少女渐行渐远,心里不知怎么就生出一种遗憾的感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手边溜走了一样。他觉得笑着摇摇头,端起了桌上的茶。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起:第六章 生财之道]   第六章生财之道   一回到闻香阁,爱染就让瑟瑟去把媚娘找来。   “我要出去逛逛。”爱染对媚娘说,“你给我找张地图吧。”   “要地图做什么?”媚娘疑惑的问。   “我从来都没出去过,大概会迷路的。”爱染说,“我的方向感不是很好。”换言之就是个“方向痴”。   媚娘掩唇笑道:“爱染啊,你是不是忘记你的丫鬟了?”   丫鬟?爱染疑惑的想了半天,“啊”的一声喊了出来,“瑟瑟?!”   站在她身后的瑟瑟欲哭无泪。她是那么难被人记住么?居然被自己的主子给忘记,她不是个称职的丫鬟。   “瑟瑟你认得路么?”爱染充满期望的看着贴身的丫鬟。   被主人忽视的难过立刻烟消云散。瑟瑟充满斗志的挺起胸膛,说,“交给我吧!”   “那就出发吧!”爱染拖着瑟瑟就出门了。媚娘想想不对又追了出来,冲主仆二人喊:“爱染,给我戴上面纱把你的脸遮住!!!!”   “不要那么小气啊,媚娘,看看又不会少钱!”爱染一手拖着瑟瑟,一边满不在乎的喊回来,“我们回来会给你带好吃的,放心吧!”   “谁稀罕那个!”媚娘嘟囔着,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倚在门上望着两人走远。   瑟瑟不解的问爱染,“真的要给媚娘带东西回去么?”   “是啊。瑟瑟你知道媚娘喜欢吃什么么?”爱染一路东张西望,专扯着瑟瑟往人群里钻。   “为什么要给媚娘带?”瑟瑟又问。   “方才答应了的啊。做人要用信用。”爱染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客人比较多的摊位上的商品,在心里比较着。   “可是为什么呢?”瑟瑟追问。   爱染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你到底是想问什么呢,瑟瑟?”   “我,我只是想不通,难道你不恨媚娘么?”瑟瑟有些激动,“还对她那么好!”   爱染有些惊讶的看着瑟瑟,“媚娘和我又没仇,我为什么要去恨她?”   “她是闻香阁的老板啊!”   “瑟瑟你啊,”爱染屈指弹向瑟瑟的脑门,“就因为你被卖入闻香阁,所以就恨媚娘,那你为什么不恨把你卖进去的人呢?”   “我、我怎么可以恨自己的父亲!”   “如果你父亲不把你卖进去,你怎么会出现在闻香阁?”   “可是,可是父亲会这么做,也是有他自己的苦衷的啊!要是不把我卖进来,就没有钱供弟弟读书了。”   “那你应该感激媚娘才对,要不是她买下你,你弟弟就没有钱读书了。”   “才没有这样的道理!闻香阁是青楼啊,我怎么可能去感谢让我变成、变成——”   “那么你希望是什么样子的情况呢?被正经的大户人家买去做丫头,然后辛苦个几年就可以被放出府回家了?”   被爱染脸上明显的嘲讽神情激怒了,瑟瑟捏着拳头反驳:“难道不可以么?难道我就该被卖到青楼做、做——”   “我可没这么说。”爱染背过手去,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但是你恨媚娘有用么?这样又不会改变你身处闻香阁的事实,而且对你而言也没有什么好处吧?”   “好处什么的,我才不稀罕呢!”瑟瑟冲着爱染的背影喊,既是给她听也是让自己听见,“我就是恨她!我恨她!我恨她!”   “知道了,知道了,”爱染头也不回的说,“反正你现在也不是阁子里的姑娘了,想恨就恨吧,最多就是一两年就会离开这里的。”   “诶?真的么?”瑟瑟激动的追上去,“真的会在一两年之内离开这里么?”   “是的是的,我保证。”爱染说,“这里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难道要待一辈子么。”   瑟瑟马上就开心起来。心情一好,就跟在爱染身边对那些商品评头论足起来。   这样就好了么?爱染看着瑟瑟的笑容,浅浅的长呼了口气,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只是一句符合心意的承诺就可以忘记所有的不开心,完全没有想过之后的事情。世界上的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呢!   不过,也没有必要去提醒,轻易戳破别人的美梦是会被怨恨的啊!爱染耸耸肩,继续逛街。   三个时辰之后,主仆二人终于逛完了青城所有的街摊店铺。瑟瑟已经累得走不动了。爱染这才想起自己居然没有带钱出来,万分愧疚的看着几乎要累瘫在地的贴身丫鬟,她很讲义气的蹲下身,对瑟瑟说:“来,我背你回去。”   啊?!瑟瑟呆在当地。   “快点上来啊,再晚回去媚娘就会骂人了。”爱染催促,“快点上来。”   “可是,”瑟瑟迟疑着说,“你背得动我么?”爱染看起来比自己还瘦弱啊。   “不试试怎么知道,快点上来。”爱染吓唬她,“不然我就把你丢在这里,自己回去。”   瑟瑟咬咬牙,终于狠下心,趴在了爱染的背上。爱染慢慢的站起身,掂了掂背上的重量,笑着对瑟瑟说,“也没有多重嘛,我还以为会背不动呢。”自从苏醒之后,爱染每天都记得练习前世在组织被训练的技巧,这个女孩子的身体居然能够很完美的融合那些技巧,让她省了不少功夫。   “好,出发啦!”   ☆☆☆☆☆☆   等到华灯初上还不见人回来,媚娘有些担心的站在阁子门口往大街上望,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许久才远远的看到爱染那一身白衣,欢喜的迎了上去。等近了才看清楚,爱染的背上居然还背着瑟瑟。   “你们——怎么?”   “啊,瑟瑟走不动了,我又忘记带钱,所以就背她回来作为赔偿。”爱染满不在乎的说。   媚娘愣愣的看了这对奇怪的主仆半天,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出口。帮着瑟瑟从爱染身上下来,她说:“快进去吧,饭都要凉了。”   说到吃,爱染才想起来出门前答应了媚娘什么。她不好意思的拉拉媚娘的袖子,“媚娘,对不起啊,我没带钱,没能给你带吃的回来。”   媚娘嗔怪的看了她一眼,“知道啦。快点进去,晚上有你最喜欢吃的菜呢。”   爱染一个熊抱,“媚娘你最好了!”   回到小院吃完晚饭,爱染立刻挽起袖子开始计划自己的生财大计了。商会会长那一句“青城不养无财之人”让她印象深刻,不管时空怎样变换,实力都是保证人生存的关键。   爱染房间的灯一整夜都没熄过。   ☆☆☆☆☆☆   商会会长还没起床,就听到仆佣在外间急急的敲门。   “怎么回事?”商会会长披衣下床,有些恼的沉声问。   “会长,闻香阁的爱染姑娘在前厅等您多时了。”仆佣低着头回答。   这么早就来了?会长疑惑的问:“说了找我什么事么?”   “说是找您来谈生意来了。”   会长迅速穿戴梳洗好,满怀期待的往前厅去了。那个小丫头真是有趣,才和她说那番话两天就跑上门来找自己谈生意,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点子呢?   爱染气定神闲的坐在前厅喝茶,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会长一进门,劈头就问:“小姑娘,来找老朽谈什么生意啊?”   “来看看这个,”爱染招招手让会长来坐下,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纸递过去,“您觉得值多少钱呢?”   会长接过来,只见那张纸上画着一支金簪的样式,凤头的花样是古式的朱雀,心思巧在那花样是用金丝缠绕而成,金丝中还裹着一颗剔透的水晶珠子。会长已经可以想象这样的金簪做出来之后,插在女子的发髻上映着阳光折射出炫目的明光了。   “爱染姑娘,你的心思倒是巧,可是这样的一只簪子的价钱也贵不到哪里去。”会长捋着自己的胡子说。   “这簪子确实值不了多少钱,但是如果标明这是‘花魁’做的呢?要是我们为了这只簪子再编上几段故事呢?要是把这样的簪子限量售出呢?”爱染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把这些‘如果’全部加上来,又价值几何呢?”   会长的神情终于有些变化,“爱染姑娘,请详细说说。”   “我们可以先放出消息,说今次的花魁姑娘一时技痒做了几样小东西,然后把一些‘落难才子青楼花魁一见倾心,花魁金簪相赠’,‘英雄救美人’之类的故事在茶楼酒坊讲讲,之后就可以安排一场比金钱比文采的拍卖会,让故事里的‘佳人’们穿戴上我设计的这些衣物饰品当堂拍卖,拍到手的就让那些‘佳人’亲手把东西送上。”爱染把自己的设想细细讲来,“这下子,会长您又觉得如何呢?”   会长激动的拍案而起,两手抓着自己的胡子满堂转悠,嘴里不停的念叨:“真好!真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爱染小狐狸一般的笑着:你要是都想到了,我还有什么戏唱啊?   会长终于平复下了自己的心情,坐回椅子,对爱染说:“那么就这么定下来了!”   “在那之前,爱染还有个要求。”爱染从袖中小心的拿出一样东西,“我想和商会定个约。”   “请讲。”会长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拟好了的合约书。   “在我设计的这些东西上,请按照我要求的数量来制作,并在每件东西上标个‘明’字,表示这些是正宗的经我爱染之手设计的东西。您也知道,这些东西并不难仿制。”   “爱染姑娘小瞧了我们商会了吧?”会长听了爱染的话,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自从爱染知道贵商会可以独立存在于各国统治之外,又可以让各国默许自治青城这么重要的地方,爱染就知道贵商会在这新月大陆上的势力不容小觑,即使说贵商会是新月大陆上商业的帝王也不为过。”一番话,说的青城商会会长心里舒服极了。虽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是让人这样明明白白的说出来,还是让当事人很得意的。   “可是会长您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一经商会如此隆重的推出,今后它们的身价只会涨不会落,也就是说我们只能靠这些东西赚到小部分人的钱。”爱染笑的狡猾极了,“要是我们暗地里多做一些,以‘仿制’的名义低价出售,您不觉得其中的利润——”   对商人而言,可以多多的赚钱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会长觉得爱染的想法十分有趣,“用一个‘明’字标记,把正货和仿货区别开来,正货用来赚小部分人的大钱,仿货用来赚大部分人的小钱。爱染姑娘的脑子转的真是快啊!”   “如果在正货售出的同时再附上由商会开具的检验证明一份,您觉得怎么样?”有钱人总是好面子的,那就在面子上给他们做的足足的。   “由商会亲自证明他们花大价钱买到手的东西是真的,那么今后即使市面上出现了仿货,他们也不会觉得自己被骗,反而会更加的得意。毕竟我们商会从来都没有为任何商品提供过这样的服务,以前最多是让商会的鉴宝人登门去做个鉴定。”会长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这样一来,那些人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就会继续来捧我们的场了!”   “呀,那我可要回去重新写一份合约,这‘证明’的点子可是我先想到的,今后只能用在我的东西上!”爱染急急的伸手去抓会长手中的合约。   山羊胡子会长连忙把合约揣到自己的怀里,老小孩似的跳到一边,“小姑娘,这白纸黑字的写的明明白白,哪能让你随便该来改去的!”说着就去拿摆在一边的笔墨,急急的签好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签章。   “嘿嘿,小姑娘,我已经签好了,合约生效,这下子你不可以反悔了!”会长得意洋洋的对爱染说。   爱染笑的比他还得意,“我不反悔,嘿嘿。”   会长这才想起:点子是爱染自己想的,这么鬼精鬼精的丫头,怎么会忘记把对自己极为有利的这一点写进合约里面?   “你这个鬼丫头!”山羊胡子会长佯怒瞪着爱染。   “不要客气,叫我‘爱染’就好。”爱染窝在宽大的硬梨花木太师椅里面,把悬空的两只脚得意洋洋的晃来晃去,态度悠哉的极为刺眼。   “知道啦,今后会叫你‘爱染’的。”会长收好合约,坐回爱染面前,“把那一份合约也拿出来吧,老头子我既然已经上当了,再上一回也不算什么。”   爱染乖巧的奉上另一份合约,“爱染知道会长您是在让着晚辈,不然这样的雕虫小技怎么会瞒过您的眼睛。”   会长白她一眼,把这一分合约签好还给了爱染,“收好啊,今后咱们就照着合约上的条目分账,我三你七。等表明你商会合伙人的凭信做好了,我再差人送到闻香阁去。”   “谢谢您照顾!”爱染慎重的收好自己的一份合约,“每次分账的利润就麻烦您给我在商会的钱庄开个户存着,有用时我会去取的。”   “有用时可以直接用合伙人的凭信去提钱,我就不再给你准备钱庄的凭信了。”会长点头应下。   “我设计的图纸全部在这包中,万事劳您费心,”爱染把手边的袋子交给会长,说,“爱染告辞。”   “不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起:第七章 客卿]   往年来青城参观考察的客商们除了向往着青城的自由和潜在的财富,还向往着青城的“花魁”。在他们的印象中,历任青城的“花魁”都会在青城内设一栋精致的小楼,接待来往的有实力的客商。全新月大陆的人都知道,青城的花魁都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女子,能得这样的女子温语款待,对世间的男人来说亦是一份难得的福气。   一早就听说此次的花魁姑娘大不同以前,不光年纪小,心计相貌也是出奇的绝妙,一些自负按往常惯例完全可以被花魁姑娘请进小楼的客商顿时纷纷打点起行装,络绎不绝的赶往青城而来。   到了青城,才发现现实和想象还是有些出入的。   那位“花魁”姑娘爱染并没有和前辈们一样另寻住处,而是和以前一样还是住在了闻香阁里,这意味着那些客商要是打算来拜访这位姑娘,就得照青楼的规矩来,先奉上大把大把的银子做“见面礼”。当然,你也可以觉得划不来不去。   事实上很多不习惯这样的情况的客商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的:虽然花魁姑娘的亲笔花笺是敲开青城财富大门最快捷的通行证,但是即使没有这一样东西,只要肯多努力些多花点功夫,仍然可以在青城站稳脚跟——这也是历任“花魁”为什么自降身份来迎合客商们的原因,客商可以自由选择来不来找花魁获得花笺,花魁却必须靠分发出去的花笺的数量来获得商会的认可,一旦分发出的花笺的数目不尽人意,商会可是不会留情的。   青城不养无财之人,这一句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因为没有能力而被商会夺去“花魁”头衔驱逐出商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花魁也属于商会的一员,只是比较特殊,那么等待她的就是极为悲惨的结果了。   自从爱染登上“花魁”之位后,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前来闻香阁求见“花魁”姑娘的客商少得可怜。这样的情形不只瑟瑟,连媚娘都开始着急起来。   来到爱染住的小院子,媚娘看着照常摊在石桌上晒太阳的爱染,着急上火的牙痒痒。她一步抢过去,拉起爱染就问:“你天天都这么呆着?”   爱染懒懒的看她一眼,不解的问:“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我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媚娘几乎要尖叫了,“你也不看看这么多天了,都没人来见你,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没人来就没人来,多清净啊,”爱染没有骨头似的从媚娘手中滑了出来,重新趴到石桌上摊好,“我最喜欢这样趴着晒太阳了,可惜以前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以前不是被故意派出去做一些高难度的任务就是被抓去训练身手,自己的心里也被仇恨填的满满的,像现在这样的悠闲日子是想也不会去想的。   “清净、清净,你就知道晒太阳!我难道没告诉你那些被商会赶出去的人最后的下场么?你看看你一个月才发出去几张花笺!!!这样的成绩怎么可能被商会看上眼而让你继续做这个‘花魁’!?”媚娘一想到这些,就又把爱染抓了起来,边狠命的摇晃她边教训着。   “不急、不急,”爱染镇定的拍拍媚娘的肩,“那些花笺有没有有什么关系?数量少些没什么要紧的。”   “怎么不要紧,你能不能继续做‘花魁’就靠它了呀!”媚娘终于忍不住尖叫出来了。   爱染偏偏头,抬手戳戳媚娘的脸颊,“媚娘,有人在那里。”她还好心的帮媚娘把脸转了个方向,看向月亮门那里。   月亮门那里站着板着一张脸的瑟瑟,在瑟瑟身后有趣的打量着媚娘和被她拎在手中的爱染的人,有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和一张和善的笑脸。   “会、会长!?”媚娘大惊之下连自己松开手了都没发现,原本被她拎在手中的爱染吧唧一下又摊回了石桌。   商会的会长怎么会到这里来?难道是为了亲自宣布把爱染驱逐出商会!?   一想到这里,媚娘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全无。   “媚阁主你和爱染的感情真好,”商会会长的表情和善极了,“看得老头子我真是羡慕不已啊。”   媚娘讪笑两声,“会、会长,您来怎么会来这里?”   “老夫有些事情要和爱染单独谈谈。”商会会长笑眯眯的说,“不知,媚阁主可否行个方便?”   整个青城都是你们商会的,我哪敢说个“不”字?媚娘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她神色复杂的看了还摊在桌子上的爱染一眼,带着瑟瑟出了院子。   会长摸着胡子坐到爱染面前,笑眯眯的看着趴在石桌上的小少女乌黑的头发,然后开口说:“媚娘真是好眼光。”   “嗯哼,”爱染爬起身坐好,问:“生意进行的还顺利吧?”她只负责画出设计图来给商会,有时也出出主意,整个事情的运作都是商会在负责,她这只赖在闻香阁的米虫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顺利?应该用火爆来形容那日拍卖会的场面。”会长一想起那天的拍卖会,眼睛都笑眯了,“我们照你说的调整了计划。不告诉参与竞拍的人那些东西是谁做的,只是把那些东西按照你说的让一些俊俏的丫头小子们穿出去,然后让竞拍的商人们竞价,价高的人拍到的东西就由穿戴着那件东西的人亲自送到竞价的人身边并留在那里,直到他们身上的另外一件东西被别人拍到手了才回离开——你那天没去看,为了让一个俊俏的丫头或者小子留在自己身边,有的客商不惜重金拍下来他们全身的东西呢!”   “只拍了衣裳和首饰么?”爱染又问,“我记得给商会的设计图里还有一些精巧的机关物件吧?”   “那些机关物件哪里可以放在这样随便的拍卖会里!我们为了你那些东西专门又举行了另外一场拍卖会,被严格挑选出来能够参与竞拍的人都为他们隐藏了身份,毕竟你设计的有些东西也不是那么光明正大的。”会长说,“你知道你设计的那把银壶拍了多少么?”   会长说的那把“银壶”确实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东西。这把“九转凤翎藏玉壶”外观是用银子雕成的一整只凤凰,凤凰的尖喙是壶嘴,壶盖是一块玉雕的彩云,凤翎是壶把,不用的时候可以把凤嘴扭转,让壶嘴藏到那块“彩云”中。这把壶雕工精细,只看外观那就是进贡到宫里也是够格的,可是这把壶的特点却不是它精美的外观,而是这把壶的机关——壶嘴往左扭出,倒出的是壶腹中盛装的东西。若是将壶嘴往右扭出,那么从凤凰的尖喙中流出的就是藏在壶腹暗格中的东西了。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这把壶虽然是银子做的,但是就算你在暗格中放的是剧毒,这把壶也不会变色,换言之,若是用这样的一把壶给人下毒,客人若是没见过这样一样东西,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一把银壶中会斟出毒酒的。   这样一把巧妙的酒壶,仅仅只是爱染绘出的机关物件中最为平庸的一件。   爱染不感兴趣的趴回石桌,“我对钱没概念,不想听。”   会长又去摸自己的山羊胡子,看着爱染没骨头一样的懒样子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爱染,你有没有兴趣来商会?”   “我现在不就是商会的一员么?”爱染半仰着头,挑起斜飞的瞳看着老人。   “你有没有想过,以你现在展现出来的才能,完全是可以成为商会中等领导的,”会长说,“难道你甘于就做一个任商会摆布花魁?”   爱染嗤的笑了一声,“我只是醒来的时候正好在这里,而且媚娘待我也不错才打算帮她这个忙留在闻香阁参加花魁比赛的。现在当上了花魁,等于也还了媚娘的人情,青城我也没打算长留,最多一年之后我弄明白了这个大陆上的基本情况后就要离开了,”说着,她看了会长一眼,“我知道青城商会在大陆上的势力可谓‘无冕之王’,但是我不想再过那种受人拘束的生活,所以我没这个想法。”   会长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你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有什么不对么?”   会长神色古怪的看着爱染,后者的脸上是满满的疑惑。他忽然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少女是失去了全部的记忆的。一思及此,他脸上的神情更加古怪起来,长长的一声叹息令爱染心中疑云大起。   “发生了什么事情么?”爱染疑惑的问。   “没事,”会长叹息着,伸手摸了摸爱染的头。他虽然是国家观念淡薄的商人,但是对于眼前这位小少女的家族的遭遇,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忍不住会觉得遗憾。   爱染仔细打量了会长半晌,突然开口问:“您是不是知道些关于我的事情?”   “为什么这么问?”会长惊了一下,反问。   “您看我的眼神,就像在通过我看其他什么东西。”爱染说,“正好我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所以我想您会不会是知道些关于我的事情。”   会长思考了许久,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端正了神情——这个家族是不该有这样的遭遇的,他问:“爱染,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交易什么?”   “你把你的才智贡献给商会,而商会聘请你为客卿。只要你不做出危及商会的事情,商会就会支持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你能够继续为商会带来利益。”会长说。   “客卿?”   “是的。”   爱染想了想,“为什么忽然想和我做这样的交易?”   “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会长笑着回答。神情悠远,目光绵长。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起:第八章 一点点头绪]   商会会长前脚离开爱染的小院子,后脚媚娘和瑟瑟就担心的抢进门来。一迭声的问两人到底谈了些什么。爱染也没瞒她们,直说了会长邀请她去做商会的客卿。   瑟瑟到没什么,她知道了会长不是来剥夺爱染“花魁”称号的就放下心来。媚娘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请你去做客卿!?”   爱染点点头,“是啊。说是明天就会把表明‘客卿’身份的凭信送过来。”   “你,你做了什么?”媚娘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在于此。明明这么多天爱染都是窝在小院子里什么都没做,怎么商会会突然提出让她来做客卿呢?媚娘虽然不是商会里的人,但是“客卿”这两个字在商会里代表的地位她还是清楚的:可以调动商会的人手为自己做事,但是自身的行动并不受商会管辖,只要可以为商会带来相应的利润就可以在商会中保持超然的地位,而且不会受到商会领导者的变更的影响。“客卿”在青城商会中的地位是仅次于商会龙头之下的。   从来都没听说过有哪一任的“花魁”可以成为商会的客卿,这些女子最好的下场不过是嫁入豪门做正室。   想到这里,媚娘看着爱染的眼神变得古怪极了:这样的事情要不要马上上报给主子知道?还是先观察一阵?   “我没做什么啊,只是之前和商会会长做了一笔交易而已。”爱染轻描淡写的说。她还在思考会长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直觉告诉她,会长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自己现在使用的这个身体的身份是莫大的关键。   “什么交易?”媚娘追问。   “这一阵子城里举行了拍卖会的吧?”爱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随口问。   “是啊,这次的拍卖会大异往常,先不说那些拍卖物品的精巧华丽,但就拍卖时会场的布置和人员的安排就够引人注目了。我虽然不算见多识广,但是这样的拍卖会还真的从没见过!”媚娘赞不绝口的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不会是你设计的那些东西吧?”   “是我。拍卖时会场和人员的安排布置也是照着我的要求做的。”   媚娘瞠目结舌的看着爱染,半天才回过神来,“难怪你不在乎花笺的数目。”   “那些东西有什么好在意的?”爱染想了半天没有头绪,于是不抱希望的问了媚娘一句:“媚娘,你知道我失忆之前的事情么?”   不防她忽然有此一问,媚娘还没从刺激中回过神来,随口就说了实话:“知道啊。”   “你知道?!”爱染惊讶的看着媚娘。   “啊,那个,我——”媚娘见已经说漏嘴了,想改口也来不及了,于是在心里飞快的计较了下得失,说,“你被送到阁子里来的时候,身上贴身戴着一块玉佩。”   “玉佩?在哪里?”爱染看了瑟瑟一眼,见瑟瑟摇头表示她没见过那玉佩,于是又看着媚娘,“你收起来了?”   “是的。当时下着大雨,送你来阁子的人蒙着脸,身上虽然湿透了,但还是隐隐透着血腥气。将你交到我手上的时候,丢下一句‘还活着’就催着我拿钱给他,一刻也不肯多留。”媚娘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第二天我就听来阁子喝酒的捕头说,离城五十里的山路上死了人,虽然没见着尸体,但是那浸了血的山路,下了一夜的大雨都没把那红色洗掉。”   “玉佩是什么样子的,可以给我看看么?”   “你等等。”媚娘说着,转身离开了。   爱染做直了身子,望着石桌上斑驳的光影出神。一夜的大雨都没有冲干净的血迹,如果自己真的是那场屠杀中的幸存者,为什么杀人的人没有顺手杀了自己,反而冒着危险将自己带到青城,特意卖进青楼呢?是什么原因使那些人留下了自己的性命?自己会投到这个身体上来是谁也料不到的偶然,万一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没死呢?那些人就不怕她报仇?   不对,将这个身体卖到青楼来的时候,那些人是确定了她是活着的。也就是说,那些人根本不怕她活下来,会把她卖进青楼也许是特意而为之,目的大概是为了看她被折辱的样子。   究竟是因着什么样的缘故,让那些人会这样对待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推到鬼门关走上一遭还不算,还要把她卖进青楼里来?   爱染这样想着,不由的就想到了死在自己手中的那个男人。心中杀机大盛,周身的气势迫得侍立在一边的瑟瑟脸色大变,不得不往后退了好几步。   瑟瑟一动,爱染就醒过神来。她平了平气,回复了平时的摸样。   等媚娘拿着那块玉佩回来,将那玉佩递到了爱染的手中。“你看看,可还有什么印象?”   水滴形的田黄玉石成色一般,并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在玉石上琢了几个小孔,迎风一吹便隐隐有乐声呼啸而出。爱染摆弄了几下,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却不知怎么手指忽然一推,居然将那玉石的下端推开了。仔细一看,原来这方玉佩摸样的玉石还可以兼作印章,那被推开的下端切面上雕着一个字。   “居然还可以作印章用,这做玉佩的匠人心思倒是巧。”爱染有趣的招呼瑟瑟去拿纸墨来,蘸着墨汁,这方玉佩在雪白的宣纸上印出了一个篆字。爱染不认得篆书,于是问媚娘,“这是什么字?”   媚娘古怪的看她一眼,“你不认得么?这是个‘君’字。”   “君?”爱染看着那字,笑着说,“原来是个‘君’字啊。”   “这玉佩是你身上拿下来的,大概就是你的东西了。”媚娘说着,小心的观察爱染脸上的神情,“既然是被你贴身戴着的,那一定是极珍贵的东西。爱染,你想会不会,这个‘君’就是你的姓?”   “我的姓?”爱染爱惜的用茶水洗干净玉佩上的墨汁,头也不抬的说,“新月王朝有姓这个姓的人家么?”   “以前是有的。”回答的人却是瑟瑟。   “以前?”爱染把玉佩收到怀中,好奇的问。   “是,以前这个姓在我们新月朝是很尊贵的,但是——”   “瑟瑟!”媚娘打断了瑟瑟的话,“不准往下说!”   瑟瑟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缩缩头,不再开口了。   “怎么了,媚娘,为什么不让瑟瑟说下去?”爱染不解的问。   “接下来的,说了要招大祸上身的。”媚娘说,神色复杂的看着爱染,“如果这个真是你的姓氏,你最好永远不要给第四个人看见,也永远不要提起。”   爱染偏着头想了想,“好吧,既然你说的这么麻烦,我就不提这个了。”说着,她又摸了摸收在怀中的玉佩,“既然这块玉佩你已经拿出来了,就放在我这里吧?”   “行,反正是你的东西。”媚娘说,又叮嘱道:“绝对不要给第四个人看到这个东西,尤其是那个‘君’字。”   爱染回她一笑,“媚娘,我现在是商会的客卿了,你是不是该办桌酒席为我庆祝一下?我想吃金张楼的‘七叶宴’。”   媚娘愣了半晌,“为什么是我请客?”金张楼的“七叶宴”啊,好吃是好吃,那价钱也是贵死人的!   “因为我现在身上没钱。”爱染理直气壮的说。   这倒是实话,她为商会赚的那些钱不到分红的日子没法拿,平时有人上门来求见或者来求一幅字或者一支曲子,所得的钱也都放在瑟瑟那里,她身上是从来都不放钱的。   “那也应该让瑟瑟出钱请。”媚娘不干。   “哪有我有喜事反而让瑟瑟出钱的道理?她是我的贴身丫鬟啊,这事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死!”   “那就让商会的那个老狐狸会长请!”媚娘又提出一个好人选。   爱染贼兮兮的笑了,“对了,媚娘,今天会长来找我的时候顺便提了一件事情,说是我老是住在你这里不好,问我要不要去商会住。会长说那边的宅子又清静又精致,我一定会喜欢。”   “——我请。”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起:第九章 水患]   转眼就是夏天,青城湖多,倒也不是特别的热。城里的女子们早早的换上了衣带翩然的薄衫,走在青石大街上,清风徐来,衣带当风,仿若仙子。   各大青楼也是比着给各自的姑娘们添新衣,一时间往城北的路上衣香鬓影,丽人无数。那些裁缝铺子天天鸡鸣不起就开了门,往往到星月满天的深夜还没办法歇店。   媚娘本来也想着给爱染添几件新衣裳的,可是想想那些被爱染丢在衣箱里的华服美裳就没了动力。那个懒散的丫头一天到晚随便套着件衣裳就敢扯着瑟瑟满城乱晃,一点身为青城“花魁”和商会客卿的自觉都没有——不,应该说是一点身为女子的自觉都没有!   远远看见瑟瑟捧着茶点往院子走,媚娘扬声叫住她,“瑟瑟,爱染在院子么?”   “爱染现在应该是在游水吧,”瑟瑟说,“我出来前她正在抱怨天气太热了。”   “天气热?这么大的太阳,我们动一动就是一身的汗,那丫头几时出过汗啦?”媚娘赶上来和瑟瑟一起走,“一丝汗都不出,还好意思抱怨天气热!”   瑟瑟一笑,“书上说的‘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指的就是爱染这样的吧。”   “听说别的地方下雨下的忒狠了,怎么咱们青城一点雨水也不见,真是——”媚娘摇着手中的宫扇,抬头又看了一眼天上明媚的太阳,郁闷极了。   走进院子外的竹林,日光一暗,身上顿时就凉爽下来。几步转进院子,一抬眼就看到泡在小湖中的爱染。种在湖边的大树将荫凉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不知几时放到湖中的小竹筏只有桌面大,爱染就攀在那竹筏上,懒懒的泡在树荫下的水里。长长的黑发也不挽起来,就这么散在水面上。   媚娘走过去笑骂,“你倒是悠哉!”说着,学着瑟瑟也脱了鞋,把脚放到水里。   三人就这么在清凉的湖水边吃着茶点,随便闲聊着城中的趣事,直到天空飞下一只雪白的鸽子,熟门熟路的落到了爱染攀着的竹筏上。   爱染挑挑眉,从鸽子的腿上解下一只竹管,然后也不顾媚娘怒目而视,径自扯着媚娘的衣袖擦干手上的水,从竹管中抽出一个纸卷。   “谁传的信?”媚娘忍不住好奇。   “那个山羊胡子的老狐狸。”爱染回答。她私下里就是这么称呼青城商会会长的。   瑟瑟背过身去偷笑。媚娘大大方方的笑出声来,“那老狐狸找你去做什么?”自从爱染答应做了商会的客卿,越发的深入简出起来,一年倒有半年的时间窝在闻香阁里不出门。商会会长知道她的脾气,于是专门训练了几对鸽子用来传送信笺——难道让他一个老头子天天往花街跑么?   “就说是商量事情,让我快点准备好出门,”爱染边说边从湖水中起身,“商会的马车现在大概已经到阁子了。”会长倒是了解她,知道要是任爱染自己往商会走,不到日落西山是不会看到人的。   雪白的浴袍湿嗒嗒的粘在爱染的身上,将十二三岁的少女的身躯裹得纤毫毕现。虽然这个年岁的少女刚刚开始发育,未必有什么看头,但是这人偏偏是魅惑天成的爱染。柔美的容貌如同仙露明珠,虽然湿透的额发还在往下滴水,却只觉得她形容洒脱,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就像是雨过天晴的花朵,缀着水珠的花瓣已是美不胜收,何况还有自然一节风骨将那柔软的花枝笔直的撑了起来,骨子里的骄傲狠狠攫住人们的目光。   “瑟瑟,帮我去房里挑件等会儿出门时穿的衣服。”见瑟瑟又呆住了,爱染只好出声提醒。   ☆☆☆☆☆☆   披着半干的长发,爱染穿着件男装施施然踏进青城商会的大门。自从爱染穿着女装在外面晃悠而导致当天城内打架斗殴事件迅速增多并呈现出越演越烈的趋势之后,青城的治安队队长亲自跑到闻香阁来拜托爱染不要再穿着女装出门了——虽然这样做并不能真的起到什么作用,但是至少对治安队的人来说是个安慰。错不在爱染的身上,他们总不能要求爱染不出门吧?   可是自从爱染换上男装再出门之后,城里的打架事件是减少了,但是对花魁姑娘爱染着迷的人变多了——从老到少,从男到女,无一幸免。为了这件事,媚娘笑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一进门,就被候在门口的小厮请到了商会的后院。那老狐狸依然坐在那个水榭凉亭里面,慢悠悠的品茶顺便等她晃过来。   爱染让瑟瑟去厨下取些点心来,自己上前见过礼之后就坐在了老狐狸的对面。   “洛城水患。”老狐狸开口就不是好消息。他推过来一叠资料,“这是那边的分会传过来的资料,你先看看。”   洛城,是新月江上游和中游的分界点。起源自大陆北方雪山的新月江像条腰带横过整个新月大陆,奔流直下到大陆的南边入海。上游是雪山融化而产生的冰冷雪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微蓝,在春季还夹杂着巨大的冰块,一旦冰块把河道堵住,就是当地人谈之变色的“凌汛”。顺着高峻的地势往下,中游段两岸多山又有其他的河流汇入,水流急,河道弯曲,尤其是荣城、嵋城、洛城三地的河道,自古就是“九曲十八弯”,极其险峻。下游段地势平缓,河道放宽,渐渐的也有河中间的沙洲形成,有的沙洲已经都可以住人上去了。   那一叠资料很详细,连洛城段近四十年的水文变化记录都有。爱染仔细的看完了全部的资料,感慨:“商会一早就预防着出现水患了吧?”   “往年也不是没有因为连续的暴雨而造成的水难,但是都没有这一次这么严重。”会长说,“因为靠近新月江,洛城商会的发展就是在整个商会里都是很不错的。”   “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么?”爱染放下手中的资料,问。   会长看她一眼,“我打算让你代表青城总会去一趟洛城,并由你全面主持洛城商会在这次水患时的行事。”   “让我去?”爱染疑惑地问,“虽然我现在是商会的客卿,但是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我出面吧?何况,我的情况你也知道。”   “你是指‘花魁不可以离开青城’这一条规定么?”会长问。   “不,我是指我失去了记忆这件事。对新月江我完全不了解,贸贸然就让我去主持洛城商会的事务,这样的决定很奇怪。”   “不必担心,这一个决定是我们商会的龙头传书吩咐下来的。”会长回答,“龙头说的话,从来没有出错过。”   “龙头?”   “就是我们商会的总首领,”会长说,“将来你会见到的。”   “就因为他说的一句话,你就放心让我去洛城主事?”爱染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会长老狐狸笑得每一根胡子都写着“不怀好意”,他一本正经的说,“这半年来你的表现大家都看的很清楚,刚才会里也讨论过了,都觉得你去没什么问题,不过有一点,你这次去要穿男装。”   “穿男装?扮男孩子?”爱染好奇的问。   “是的,绝对不可以露出一丝一毫的女孩子的样子。”会长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正经极了,“不要让任何人发觉你是女孩子。”   “为什么?”爱染虽然很愿意扮成男孩子——她始终对自己的女孩子的身体感到别扭,但是说出这样的话的人是别人就很奇怪了,哪有人好端端的让女孩子刻意去扮男孩子的?   “今后你会知道的,现在不是说的时候。”会长又用上次一模一样的话来敷衍。   爱染看他一眼,不问了。一转眼看到捧着点心过来的瑟瑟,她想了想,“是我一个人去么?”   “你要是想带丫头一路去也不是不行,但是不能带着瑟瑟。”会长说,“知道你这个花魁的人都知道瑟瑟是你的贴身丫鬟,要是带着她出门,万一露出了破绽就不好了。”说着,他想了想,“这样吧,商会会派一个丫头沿途服侍你的。这一路上要走的时间不长但是也不短,何况你又不会武,单身出门总是让人不放心,我这里正好有一个会武的丫头,不如你就带着她上路吧。”   不止是作为护卫和婢女吧?爱染低眉浅笑,伸手从瑟瑟端着的托盘上拿过一块点心,姿态优雅的放入口中。味道真不错!   看着爱染的举手投足,会长在心里再次肯定了收集到的情报所显示的结果是正确的:看爱染的举止,不是经年累月的氛围渲染出来的天成的贵气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气质的。   这个自称是“爱染”的女孩子,一定就是“她”的女儿,不会错的!   ☆☆☆☆☆☆   “我要出远门。”这是见到媚娘之后的第一句话。   “不能带着瑟瑟去,留在阁子里你帮我照顾她。”这是第二句话。   “大概明天就要走,帮我收拾行李。”这句话是对着瑟瑟说的。   媚娘和瑟瑟都是一愣,出远门?不带瑟瑟?明天就走?   “你忘记了花魁不能离开青城的么?”媚娘急急的追问。   “我现在已经是商会的客卿了,花魁做不做已经没什么区别,要给别人留机会。”爱染说,“而且这次是老狐狸让我出门的,以商会客卿的身份。”   “为什么不能带着我一起?”瑟瑟大感受伤,她可是爱染的贴身丫鬟啊!   爱染看她一眼,“你不想回家去看看么?”   诶?   “我不在这里,你自然就没事做了,回家去看看吧。我的钱都在你那里收着,想给你爹和你弟弟买些什么就去买,不用给我省钱。”爱染大方的说,“要是路远不好走,就让媚娘给你找辆马车。”   诶、诶?!   “等等,瑟瑟还是我阁子里的姑娘吧?怎么可以到处乱跑?”媚娘第一个反对。   “钱在你手里,自己去把自己买回来吧。”爱染低头喝茶,说。   “可是,这是爱染你的钱啊!”瑟瑟不敢。   “钱是我的,你是我的,你和钱都是我的,那么为什么我的钱你不可以用?就把那些钱当你手下的次等丫头使唤好了,不要客气!”   “我不是和你客气,而是——”   “知道不用客气就好。你慢慢帮我收拾,记得只要男装。”爱染伸个懒腰,“我要去睡了。”说走就走,转眼就已经睡下。   媚娘和瑟瑟在外间面面相觑。坐了一会儿,媚娘起身离开,瑟瑟心思复杂的开始给爱染收拾包袱。   即使很想回家看看,但是一想到是因为爱染不带着自己出门才可以回家,瑟瑟就觉得很不开心,心口闷闷的仿佛给什么堵住一样。   次日一早,送爱染出门的瑟瑟在闻香阁门口见到了将要取代自己的位置跟着爱染出门的商会派来的丫鬟。那丫鬟也穿着一身男装,眉目清秀不输自己。   “属下名叫‘离离’。”   爱染摇着折扇正在做翩翩公子状,闻言一笑,“离离?我有了瑟瑟,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离离!”转头对着瑟瑟咬耳朵,“还是你的名字好听!”   瑟瑟展颜一笑,心口的郁闷顿时不见了。“路上小心,爱染。我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了给你带礼物!”爱染挥挥手,跳上马车,那个名叫“离离”的丫头坐到车辕上,一抖长鞭,“驾!”   绝尘而去。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起:第十章 洛城]   何谓“哀鸿遍野”?爱染和离离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是对这四个字最好的注解。百姓一路上的惨状就是从前在组织中被训练的对生死漠不关心的爱染都看不下去,匆匆放下了车帘,埋头在车厢里研究从青城商会带来的水文资料。   每两日都有新的各地来的灾情送到爱染的手中。握着这些淋漓的笔墨,上面一连串的数字后面是多少民众的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看得帮爱染整理资料的离离眼睛一路肿到了洛城。   城墙上的旌旗在有风来时有气无力的浮动一下,又软软的耷拉在了旗杆上。青灰色的墙外,席地而坐的都是难民。人很多,除了间或有幼童因为肚饿而啼哭发出的声音外没有一丝声响。众人仿佛泥塑木雕一般散座在泥地上,两眼无神的看着马车过来,他们空洞的目光让久经杀阵的离离心中都不由生出一丝恐惧,一甩马鞭,催动拉车的骏马放开四蹄飞奔入城。   洛城商会的总部设在城中的一间客栈中,循着主道一路坐过去,门前挑着紫色玉珏旗样的洛珏客栈就是。爱染的行程一早就知会了这里的管事,知道是今天就到,于是集合了大小的管事们都在客栈中候着。   门外一阵马蹄响,接着听见有人在门口甩了三声鞭,于是知道是下派来的客卿到了。由大管事带着,众人整了整衣服,出门迎了上去。   迎到门外,一见坐在车辕上的人,领头的大管事就是一愣,这个人他是见过的!刚刚设立洛城商会的时候,这个人是跟着商会的龙头来的,那时这个人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是一身的煞气,眉目清冷的样子总是让人不由自主的忘记他的年龄。   离离从车辕上下来,冲大管事点点头,回身躬身一礼,高声说:“请公子下车!”   大管事心里一阵激动,难道是龙头亲自来了?!   一柄折扇挑起车帘,从车中施施然走下一个白衣少年,抬首,扬眉,一笑。唇红齿白,眸正神清,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像是要把四野的天光生生聚来身边来衬他的光彩。   “我是爱染。”少年说,伸出手把一件物事递到大管事眼前。   白玉一般的手心里躺着一枚青色的绳结,中间穿着一颗镂空了的玉石珠子。这只是很一般的腰间挂饰,那玉石珠子古朴大方,也不是什么稀罕古物。   大管事一见这东西就明白了。虽然心里还有些诧异为什么早年跟在龙头身边的护卫现在跟了爱染,但是这些事情不是他有权利过问的。当下领着身后众人向爱染行过礼,就将爱染主仆让进了客栈中。   此时天色微明,街上几乎没有人走动,不然以“小心谨慎”为行事法则的商会也不会出这样大的排场来迎接爱染。不过众人都没有注意,当他们进入客栈之后,不远处街角的阴影中那个站了许久的人这才现身出来,却是一位和爱染年纪不相上下的抱剑少年。   剑眉斜飞,清厉的瞳光像择人而啮的野兽。修长柔软的身子有着黑豹的舒展和爆发力。这少年盯着客栈看了片刻,口中默念两遍“洛珏客栈、洛城商会”,转身走了。   ☆☆☆☆☆☆   洛珏客栈后院已经打扫出一间院子来给爱染主仆。   因为不能暴露她是女子的身份,离离服侍着爱染清洗身上连夜赶路急行的风尘和疲惫。爱染闭目坐在浴桶中,耳边是离离絮絮的唠叨声,要她一定要好好的处理这一片灾区的事务,给那些难民一个好安置。   听着这样的言辞,爱染不由觉得好笑:自己不过是个商会客卿,如何有这样大的本事来扭转乾坤?她一路上的水文图不是白看,新月江水患对商会沿江的产业的影响不是到了实难决断的时候,那个老狐狸也不会让她来跑这一趟——这其中,只怕考校她的分量还多些!   换了干净的衣物去到议事厅,洛城商会的管事们几乎都到齐了。只有右手往下数的第三个座位还空着。迎上来的大管事见爱染的目光在那个空着的位子上停了一停,于是笑着解释:“那是负责外务的方管事的位子,他昨天就被洛城城主给请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被城主请了去?”爱染说,“看来商会在洛城的分量不轻啊!”   “您谬赏!”大管事低头,将爱染让到了主位上,“请上坐。”   众人坐定,堂下伺候的小厮奉上香茗,又默默的退了出去。离离就像以前在龙头身边一样,站到了爱染的身后。   “既然方管事还没有到,那么诸位不妨先和我说说洛城商会及周边的产业受损情况吧,”爱染抬眼扫了众人一遍,“看诸位承到总会的报告,似乎商会的损失颇为严重呐。不知具体是哪些方面呢?”   众人见问,纷纷打点起精神开始简述各自负责的方面的损失情况。爱染听了一会儿,发现洛城商会的损失居然没有自己想象中严重——这倒是很有趣的事情,难道洛城商会事先做了预防水灾的准备么?   “大管事,商会里面有熟悉水文事务的人么?”爱染问。   “这个,熟悉也说不上,只是有些在大江上讨生活的老渔民而已。”大管事回答。   “我看洛城商会这一次的损失并没有总商会想象的那么严重,想来也许是这里有熟悉水文的人员预先发现了可能会有水灾发生呢,”爱染浅笑着,“大管事说没有,看来这一次是洛城商会的运气实在很好的结果呐!”   大管事的后背一凉,急忙笑着分辨:“公子说笑了,商会这一次可以可以躲过此劫,也是托龙头大人的洪福呢!”   “啊,这样的小事我们就不要计较了。”爱染不在乎的挥挥手,“洛城商会毕竟是在新月江边,要是有这样的人才,可是大大的好事呢。大管事空闲下来,还是去寻访寻访吧。”   “是。”大管事急忙离座行礼。暗地里挥去一头的冷汗:他怎知这位新晋的客卿观察力如此敏锐,只是听听损失情况的报告就想到洛城商会可能在水患发生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心下暗暗决定,稍等一定要去把那个老渔首招揽到商会里来!   正说着,候在厅外的小厮大声通报:“方管事到!”   踏进大厅的是一位中年文士。爱染好奇的看着来人,儒雅而又坚定的神情,清朗中带着狡猾的的眼睛,难怪可以成为一城之主的依靠呐!   “见过爱染公子!”方管事一进门就对正位上的爱染行了大大的一礼。   “真灵通的消息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爱染好奇的问。   方管事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笑眯眯的拿出袖中的折扇,潇洒的打开摇了摇。这一举动让爱染很觉得挫败,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平时拿着折扇装翩翩公子的样子实在是比不上这个家伙。   “这个么,说来也巧得很,一早爱染公子来的时候,正好新月朝的十四王子也到了呐。”方管事说,“最巧的是,十四王子亲眼目睹了咱们迎接公子您的场面。等这位殿下来到城主府之后,对咱们商会迎接的这一位公子很感兴趣。公子您的名字也是这位殿下顺便听来的。”   十四王子啊——看来这一次的水患真的到了很严重的地步呐!   “方管事在城主府商议了一天,不知有什么解决的方法?”爱染问。   “这个么,”方管事挠了挠头,有些发愁的皱起了眉,“十四殿下倒是提出来一个解决的办法,只是——”   “如何?”   “这个办法有些狠毒了。”   “这个方法对商会的影响大不大?”爱染又问。   “对商会倒没什么影响。”   “是么,”爱染笑笑,揭开手边的茶碗,蘸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方管事请过来看看,那位殿下可是说的这个方法?”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本书由潇湘书院(http://www.xxsy.net)独家连载,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请勿转载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