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哀鸿遍野”?爱染和离离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是对这四个字最好的注解。百姓一路上的惨状就是从前在组织中被训练的对生死漠不关心的爱染都看不下去,匆匆放下了车帘,埋头在车厢里研究从青城商会带来的水文资料。
每两日都有新的各地来的灾情送到爱染的手中。握着这些淋漓的笔墨,上面一连串的数字后面是多少民众的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看得帮爱染整理资料的离离眼睛一路肿到了洛城。
城墙上的旌旗在有风来时有气无力的浮动一下,又软软的耷拉在了旗杆上。青灰色的墙外,席地而坐的都是难民。人很多,除了间或有幼童因为肚饿而啼哭发出的声音外没有一丝声响。众人仿佛泥塑木雕一般散座在泥地上,两眼无神的看着马车过来,他们空洞的目光让久经杀阵的离离心中都不由生出一丝恐惧,一甩马鞭,催动拉车的骏马放开四蹄飞奔入城。
洛城商会的总部设在城中的一间客栈中,循着主道一路坐过去,门前挑着紫色玉珏旗样的洛珏客栈就是。爱染的行程一早就知会了这里的管事,知道是今天就到,于是集合了大小的管事们都在客栈中候着。
门外一阵马蹄响,接着听见有人在门口甩了三声鞭,于是知道是下派来的客卿到了。由大管事带着,众人整了整衣服,出门迎了上去。
迎到门外,一见坐在车辕上的人,领头的大管事就是一愣,这个人他是见过的!刚刚设立洛城商会的时候,这个人是跟着商会的龙头来的,那时这个人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是一身的煞气,眉目清冷的样子总是让人不由自主的忘记他的年龄。
离离从车辕上下来,冲大管事点点头,回身躬身一礼,高声说:“请公子下车!”
大管事心里一阵激动,难道是龙头亲自来了?!
一柄折扇挑起车帘,从车中施施然走下一个白衣少年,抬首,扬眉,一笑。唇红齿白,眸正神清,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像是要把四野的天光生生聚来身边来衬他的光彩。
“我是爱染。”少年说,伸出手把一件物事递到大管事眼前。
白玉一般的手心里躺着一枚青色的绳结,中间穿着一颗镂空了的玉石珠子。这只是很一般的腰间挂饰,那玉石珠子古朴大方,也不是什么稀罕古物。
大管事一见这东西就明白了。虽然心里还有些诧异为什么早年跟在龙头身边的护卫现在跟了爱染,但是这些事情不是他有权利过问的。当下领着身后众人向爱染行过礼,就将爱染主仆让进了客栈中。
此时天色微明,街上几乎没有人走动,不然以“小心谨慎”为行事法则的商会也不会出这样大的排场来迎接爱染。不过众人都没有注意,当他们进入客栈之后,不远处街角的阴影中那个站了许久的人这才现身出来,却是一位和爱染年纪不相上下的抱剑少年。
剑眉斜飞,清厉的瞳光像择人而啮的野兽。修长柔软的身子有着黑豹的舒展和爆发力。这少年盯着客栈看了片刻,口中默念两遍“洛珏客栈、洛城商会”,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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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珏客栈后院已经打扫出一间院子来给爱染主仆。
因为不能暴露她是女子的身份,离离服侍着爱染清洗身上连夜赶路急行的风尘和疲惫。爱染闭目坐在浴桶中,耳边是离离絮絮的唠叨声,要她一定要好好的处理这一片灾区的事务,给那些难民一个好安置。
听着这样的言辞,爱染不由觉得好笑:自己不过是个商会客卿,如何有这样大的本事来扭转乾坤?她一路上的水文图不是白看,新月江水患对商会沿江的产业的影响不是到了实难决断的时候,那个老狐狸也不会让她来跑这一趟——这其中,只怕考校她的分量还多些!
换了干净的衣物去到议事厅,洛城商会的管事们几乎都到齐了。只有右手往下数的第三个座位还空着。迎上来的大管事见爱染的目光在那个空着的位子上停了一停,于是笑着解释:“那是负责外务的方管事的位子,他昨天就被洛城城主给请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被城主请了去?”爱染说,“看来商会在洛城的分量不轻啊!”
“您谬赏!”大管事低头,将爱染让到了主位上,“请上坐。”
众人坐定,堂下伺候的小厮奉上香茗,又默默的退了出去。离离就像以前在龙头身边一样,站到了爱染的身后。
“既然方管事还没有到,那么诸位不妨先和我说说洛城商会及周边的产业受损情况吧,”爱染抬眼扫了众人一遍,“看诸位承到总会的报告,似乎商会的损失颇为严重呐。不知具体是哪些方面呢?”
众人见问,纷纷打点起精神开始简述各自负责的方面的损失情况。爱染听了一会儿,发现洛城商会的损失居然没有自己想象中严重——这倒是很有趣的事情,难道洛城商会事先做了预防水灾的准备么?
“大管事,商会里面有熟悉水文事务的人么?”爱染问。
“这个,熟悉也说不上,只是有些在大江上讨生活的老渔民而已。”大管事回答。
“我看洛城商会这一次的损失并没有总商会想象的那么严重,想来也许是这里有熟悉水文的人员预先发现了可能会有水灾发生呢,”爱染浅笑着,“大管事说没有,看来这一次是洛城商会的运气实在很好的结果呐!”
大管事的后背一凉,急忙笑着分辨:“公子说笑了,商会这一次可以可以躲过此劫,也是托龙头大人的洪福呢!”
“啊,这样的小事我们就不要计较了。”爱染不在乎的挥挥手,“洛城商会毕竟是在新月江边,要是有这样的人才,可是大大的好事呢。大管事空闲下来,还是去寻访寻访吧。”
“是。”大管事急忙离座行礼。暗地里挥去一头的冷汗:他怎知这位新晋的客卿观察力如此敏锐,只是听听损失情况的报告就想到洛城商会可能在水患发生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心下暗暗决定,稍等一定要去把那个老渔首招揽到商会里来!
正说着,候在厅外的小厮大声通报:“方管事到!”
踏进大厅的是一位中年文士。爱染好奇的看着来人,儒雅而又坚定的神情,清朗中带着狡猾的的眼睛,难怪可以成为一城之主的依靠呐!
“见过爱染公子!”方管事一进门就对正位上的爱染行了大大的一礼。
“真灵通的消息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爱染好奇的问。
方管事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笑眯眯的拿出袖中的折扇,潇洒的打开摇了摇。这一举动让爱染很觉得挫败,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平时拿着折扇装翩翩公子的样子实在是比不上这个家伙。
“这个么,说来也巧得很,一早爱染公子来的时候,正好新月朝的十四王子也到了呐。”方管事说,“最巧的是,十四王子亲眼目睹了咱们迎接公子您的场面。等这位殿下来到城主府之后,对咱们商会迎接的这一位公子很感兴趣。公子您的名字也是这位殿下顺便听来的。”
十四王子啊——看来这一次的水患真的到了很严重的地步呐!
“方管事在城主府商议了一天,不知有什么解决的方法?”爱染问。
“这个么,”方管事挠了挠头,有些发愁的皱起了眉,“十四殿下倒是提出来一个解决的办法,只是——”
“如何?”
“这个办法有些狠毒了。”
“这个方法对商会的影响大不大?”爱染又问。
“对商会倒没什么影响。”
“是么,”爱染笑笑,揭开手边的茶碗,蘸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方管事请过来看看,那位殿下可是说的这个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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