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入夜的青城灯火闪烁,比西天尚未完全坠下的残阳还要辉煌。街边的小摊上,风味小吃从火炉上架着的铁锅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摊主热情的招呼声也频频挽留住过往人群的脚步。
华丽的马车络绎不绝的往着城中最大的戏园子而去,每辆车车前的銮铃下都多了一块花苞样的玉石,随着马车的前进在晚风中颤抖出优美的姿态。
这些马车中坐的,都是收到今次“品花会”请柬的豪商。随着请柬送到这些豪商手中的还有一支精巧的珠花。
“这闻香阁倒是有趣,居然擅自更改了此次品花会的规则。”
一辆马车中传出年轻人清朗的笑语。
“不奇怪,青城素来都是以生意论输赢,大概是青城商会算出近几年闻香阁的收益一直在城内青楼中居于首位,所以这次才由着这闻香阁随意行事。”
“就是不知这次四大楼都会派出什么样的姑娘来比试。这请柬也制的精巧,四大楼一楼一枝花,这份心思倒是巧!”
“恋月楼的白海棠,含章轩的牡丹,絮语坊的铃兰,闻香阁的居然是紫曼陀罗。其他几楼的花倒是和往年花会上派出的姑娘相符,只是闻香阁的紫色曼陀罗——会是怎样的女子呢?”
“到了品花会不就知道了么?”
“这倒是。让车夫赶快点吧,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
暮色四合,西天最后一点光也不见了。深沉的夜幕上次第亮起闪烁的星子,微红的月也慢慢的爬了上来。
青城最大的戏园子里衣香鬓影,燕语莺声。彩衣甜笑的少女柳腰微折,迎着进门的客人,按照他们手中的请柬将他们殷勤的带到各自的位子上安坐。
前堂这般热闹,安置参赛的姑娘的后堂却是极安静。
恋月楼、含章轩、絮语坊的姑娘并不是像外间人们想象的那样水火不容,这三家明面上争生意争的风生水起,暗地里却好的蜜里调油——也是,毕竟后台的主子都是一个人,相互之间的关系又能坏到哪里去?
和往年一样,三家的姑娘都是以自己所属的楼阁来命名的。
含章姿态优雅地调着手中的琴,漫不经心的听着身边恋月和絮语说话。
“这次闻香阁居然让一个新进阁的小丫头来争这花魁的名号,这也太看不起我们了!”恋月绞着手中的帕子,恨恨的说。
“是啊,听说那丫头才十二岁。”絮语也说,“十二岁的小丫头,身量还未长成,就算是倾国倾城的容貌也不过是美的那一张脸而已。”
含章浅笑,“也许那姑娘有什么别的本事呢?”
“别的本事?”恋月嗤了一声。
“除非那丫头啊,是天生的狐媚子呢!”絮语笑得弯起了眉眼,眼中满是不屑。
“就算是天生的狐媚子,也要有姣好的身段来媚人啊。”恋月也笑了,“才十二岁的丫头,能妖娆到哪里去?”
“等下到了台子上不就知道了么?”含章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含章姐姐你还真是沉稳呢!”絮语说,“不过说到这次不在湖上比了,改在这戏园子里,我还是满庆幸的呢。”
“我也是。”恋月附和,“往年的比赛在那湖上,湖边围的那些人的眼神真是让人恶心死了。我上次跟着楼里的妈妈去了一次,那些人的眼神让我回来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是啊是啊,倒要谢谢闻香阁的媚娘,今年做了好大一件善事呢!”絮语说,“待会儿在台上,还是不要让那小丫头输得太没有面子了吧。”
正说着,外间有小丫鬟来敲门。三人住了口,絮语上前去开门。
门外的小丫头递过来一张桃红的洒金笺,说:“这上面写的是这次品花会的题目,妈妈们吩咐姑娘们好好的准备。”
打发了小丫头,絮语拿着洒金笺回来,口中说:“这次还有题目?真是稀奇!”
“什么题目?”含章问。
絮语打开一看,怔了怔,“情。”
“情?!”恋月和含章一齐惊讶的轻喊。
絮语把手中的洒金笺递到两人眼前,“你们看嘛。”
桃红的洒金笺上端方的写着一个字:情。
恋月和絮语面面相觑。含章优雅的举袖掩唇,这题目,倒是有趣呢!
☆☆☆☆☆☆
持请柬来的客人都到齐了,主持品花会的青城商会会长摸摸自己长长的山羊胡子,笑眯眯的上了台。
先是作了个罗圈揖,商会会长照例说上了些场面话,然后引入正题。
“今次品花会不比往年的规矩,往年呢,是在湖上,有小船把诸位手上的品鉴珠花分门别类的收取,这次规矩改了。珠花每位手上只有一支,在各位的位子上放着诸家青楼的品花笺,要是对哪一楼的姑娘喜欢的紧,就把手上的珠花别到哪一楼的姑娘的花笺上,等花会结束了自会有商会的人去清点各位留下的珠花。”
说完,商会会长一击掌,满院的灯火顿时熄了个干净。
就在客商们感到疑惑不解的时候,一束灯火亮了起来,温柔的照在戏台之上。
在那灯光的笼罩之下,洁净的书案旁侧坐着一位碧衫少女,云鬓轻挽,玉面微红,是新嫁娘一般的羞涩和欲拒还迎。清丽如水边羞花的少女曼声吟道: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容,秋容故尚好。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碧玉小家女,不敢贵德攀。感郎意气重,遂得结金兰。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倾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破瓜,是指女子十六岁。恋月将这首《碧玉歌》曼声吟来,碎玉一般的声音仿佛带着琉璃般的质地,闪着细细的微光,带着年方二八的少女风情,一如在她面前的书案上开的正好的白海棠,有着初涉红尘的妩媚俏丽。
台下的众人一下子就想起了他们的新娘,大红的嫁裳,含羞带媚的眉眼。
场中的气氛一时变的暧昧起来。有人已经忍不住去拿自己面前描着白海棠的花笺了。
却不经意的听到一串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赤足在木阶上悄声奔跑的声音。有一个声音浅浅的吟来,仿佛极远又仿佛近在耳边。
“花明月暗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微风拂过廊下银铃的那一片清泠泠的脆响,眼前出现的似乎就是心心念念青梅竹马的人儿。彼时年少,只看得见自己干净单纯的心,只要可以见上一面便是不尽的欢喜。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心上的小小少女在父母睡去的暗夜里,依约前来。赤着纤足,将绣鞋拎在手上,不顾夜凉阶冷,怀着乍惊乍喜的心,悄悄的溜出了绣房。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
夜凉如水啊,年少的男女紧紧的依偎在一起。露水打湿了衣裳也不知道,只感觉到心中明净的欢喜和身边人隔着衣物传来的轻颤。
脚步声近了,一位紫衫的少女手提绣鞋,轻喘着出现在灯下。她因为奔跑而满布红晕的俏脸上是记忆中的纯净无暇,猫儿一样的瞳中是青梅竹马的人儿一般的羞怯和期待。只见她从怀中拿出一方丝帕,小心的铺在阶上,然后自己一撩裙,坐在那丝帕的旁边——这是为心上的小小少年留的位子呢!
在那紫色的裙摆下,不经意的现出一双玉雕的足。因为如水的凉夜而泛起惹人怜爱的红。
紫衫的小小少女微蜷着身子,娇嗔的吟道:“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已经消失在记忆中曾经被自己信誓旦旦要一生好好怜惜的人儿啊,就这样神赐一般出现在了眼前,谁还会去在意除她以外的东西?此时只期望着时间可以停在此处,让自己可以好好的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即使明知道这是南柯一梦,但是只要此时在梦中,就是千金难买的珍贵!
笼罩着白海棠一般的恋月那边的灯光,就这么默无声息的熄了。
☆☆☆☆☆☆
铮的一声弦音,带着暖阳下的湖光粼粼,随着亮起的灯光出现了。抱琴而上的华服少女云髻高挽,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优雅高贵令人看着她就自然的想起那华丽辉煌的令人向往的宫殿。
华服高贵的少女,抱着琴,却就这么落落大方的盘膝坐在了台中央,绣着云纹鸾路的裙裾铺展开来,仿佛一朵盛放的牡丹。摆琴膝上,她用纤长柔嫩的十指抚弦,那琴声却是欣喜若狂又战战兢兢。
眼角眉梢情意绵延,和着琴声,含章启唇而歌:
“今夕何夕兮,骞舟中流。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儿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婉转寂寞的《越人歌》啊!
打桨的越女爱慕乘舟的鄂君子皙,不因权势名利,只因身处明丽的山川秀色,于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心意唱了出来。这又寂寞又缠绵的歌子,仿佛刚从水底打捞起来的红珊瑚,带着晶莹的水滴,呈现与人前。
鄂君不通越语,但是他从那歌中听出了越女心中的情意,于是他请人译出了这首歌,微笑着将越女带回了自己的宫廷。
含章歌着,微笑着,仿佛就是那位越女,在鄂君的宫殿中弹着琴,怀想当初的两心相知。
岁月静好,情意绵延。
一曲歌毕,含章微笑着看向阶前的紫衫少女。你会用什么方法还击呢?
爱染慵懒的站起身。只这一个动作,便让人生出华丽之感,仿佛青梅般的少女一夕之间便长大,姿容绝世,顾盼生辉。哪里还有年少青涩的样子?
缓步上前,爱染率性的就倚在含章的身边坐下,半靠在她的身上,探手去勾含章膝上的琴弦。
琴音寥落,带着“寂寞宫廷春欲晚”的萧瑟和遗憾,还有几分渗入骨中的冷意。爱染半挑着瞳,姿态妖娆,眸光清醒也残忍,仿佛在问:
自在山水的打桨女,在鄂君的宫殿,真的如你所歌般快乐么?
含章一阵失神,耳边听得爱染漫不经心的歌:
“夜风轻轻吹散烛烟,飞花乱愁肠,共执手的人情已成伤
旧时桃花映红的脸,今日泪偷藏,独坐窗台对镜容颜沧桑
人扶醉,月依墙,事难忘,谁敢痴狂
把闲言语,花房夜久,一个人独自思量
世人角色真是为谎言而上,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相
发带雪,秋夜已凉
到底是,为谁梳个半面妆?”
歌声寥寥,琴音寂寞,一扫方才含章《越人歌》的温暖明丽,平平生出一丝幽怨。看着台中相依而坐的少女,众人的目光里,华丽高贵的含章却成了那高不可攀的宫廷的背景,模糊了颜色,只余一片华彩来衬托倚在她身上的妖娆寂寥。
华贵宫殿中一抹紫色,慵懒妖娆之中透着看透世情的清醒。目下无尘的高高在上,已是超出人世的清冷一片,偏又因着这样的疏离而让人越发的想靠近。
爱染眼波流转,伸手去勾含章线条优美的下颌,唇角挑着一丝笑,吟着“休夸此地分天下,只得徐妃半面妆”,突然就吻上了含章殷红的唇。
含章一惊,慌得满面羞红,急急的站起,连膝上的琴掉落台上都不顾了,仓皇的跑了下去。爱染探身向前抱起琴,抬头见台下众人都愣愣的望着自己,忽然就笑了。
她顽皮的扮个鬼脸,轻吐香舌,娇声说:“人家好奇嘛!”
四座哄然。
☆☆☆☆☆☆
絮语上台时,爱染已经把怀中的琴交给旁人安置好了。回首见到青衣打扮的絮语站在那里,她偏偏首笑着开口:“听说你进絮语坊之前是戏班里最好的青衣,不知道会不会那出《武家坡》呢?”
絮语自傲的一挑眉,“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薛平贵娶公主回迎旧妻《武家坡》么?”
“是呢,会么?”
“做什么问这个?”
“我想到一个有趣的方法来比这一局呢。”爱染说,“我这里有一段歌,你只能用王宝钏的三句唱词来接。若你接的好,我就认输。”
絮语心里想了想,点头应下了。
爱染水袖一甩,幕后的琴师便咿咿呀呀的起了调子。她端起姿势,开口,念白:“你丈夫托人带来万金家书,叫你坡前接取。”
絮语转袖,做谢状,念白:“有劳了。”
三个字抑扬顿挫,堪堪合上了琴师拉出的调子。絮语一抬头,见爱染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刷的打开,做那潇洒公子的样子,唱道:
“每逢秋去冬来是人去花又别,
叹一声缘分不该如此难求。
所谓的爱与不爱相隔在哪般,
为何会让你宁愿白头也守候?
时间已覆水难收,
弹诉哀愁泪不休,
梦碎后已难再回首。
弹琵琶又见当年镜前你梳头。
拨一首满花春秀今日月下再醉孤酒,
雨落枝头年复一年谁的白发留,
让爱随相思入梦左右,
梦见我们还挽着手。”
絮语顿时就呆掉了,这要怎么接?这歌却是听都没听过的!
爱染狡黠的躲在在扇底弯起了娇红的唇:这首歌你要是接的出来,我就跟你姓!
琴师在幕后照着先前演好的调自顾自的拉着琴,愣在台前的絮语开了口,脑中乱哄哄的
一个字也唱不出来。爱染有样学样的端起青衣的样子,捧袖哀哀切切的,念白:“后面若是有路,你——你你你也不会回来的了!”
幕后的调子一转,爱染接下去唱:
“每逢秋去冬来是人去花又别,
叹一声缘分不该如此难求。
所谓的爱与不爱相隔在哪般,
为何会让你宁愿白头也守候?
时间已覆水难收,
弹诉哀愁泪不休,
梦碎后已难再回首。
弹琵琶又见当年你梳头,
拨一首满花春秀今日月下再醉孤酒,
雨落枝头年复一年谁的白发留?
让爱随相思入梦左右,
梦见我们还挽着手。”
这一段唱完,那边絮语已经回过神来了,羞愧满面的跺着脚,一转身居然就这么跑下台去。爱染遗憾的摇摇头,索性就把接下来的一段给略去不唱了,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任琴师把调子咿咿呀呀的拉完。
见状,等在台下的商会会长向后招招手,示意下属去客人们那里拿簪着珠花的花笺。坐在楼上包厢里的媚娘早已是笑的合不拢嘴,她得意洋洋的向其他三家的老鸨告了辞,轻快的下了楼。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