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疼得仿佛要裂开一般。
会疼,就表示还活着么?会这么幸运的活下来么?
“恋香”的毒性,难道会这么幸运的放自己一马?
挣扎着从黑暗中醒过来,五感都是模糊不清的,良久才感觉到包裹着身体的柔软,是上好的丝绸制品。渐渐的也会嗅到清淡的香味,是——梅香。眼中的影像也变的清晰起来,浅碧色的纱帐,紫檀木的床架,忍着疼痛偏偏头,触目所及的地方是古风盈然的装饰。
到底是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抬手按着心口坐起身,所见的都是陌生。不过,已经没有什么自己熟悉的东西存在了吧?家被那个男人毁了,那个男人被自己毁了,还有什么是自己所熟悉的呢?
步履蹒跚的走下床,五步,是桌子,再三步,是屏风,往左七步,是梳妆镜。只是,那出现在镜中的影像,是谁呢?
柔软的长长的黑发,猫科动物一般的瞳,洁白如玉的肌肤,娇红的唇,修长的颈,以及——女性的身体。
脸还是自己的脸,但是身体,是谁的呢?
一拳击出,菱花镜的碎片扎进了纤细的手指,却不知道疼。心口的痛楚让人几乎无法呼吸,脑海中不自觉的响起那男人最后的话语:“为什么,你不是女人呢?”
如果是女人,我就会让你忘记了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把你好好的藏在单纯的世界里面。
这样,你就会对我幸福的笑了。
而不是,将对我的恨意刻入骨髓。
自己的回答,是什么呢?
“如果是女人,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是现在呢?明明是自己的脸,自己的心,却被放进了一个女人的身体里。
是,那男人临死前的诅咒么?
寂静的房间里,陡然响起了压抑的疯狂的笑声。
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清淡的梅香中参杂进了浓郁的甜味,平白生出慵懒的感觉。然后入耳的是环佩叮当的声音。
“呀,醒了么?”
转过头,身边站着一个风韵十足的女人,正很温和很友善的笑着。
一瞬间冷静下来,“你是谁?”
“我是媚娘,这个闻香阁的老板。”风韵十足的女人回答。
“那么,我是谁呢?”
听到这样的问题,媚娘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瞬僵掉了,但是马上又恢复了温和友善的样子。“哎呀,姑娘这话问的可是巧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呢?”
姑娘?不,我不是女人!可是,这个是女人的身体吧?姑娘,是用来称呼这个身体的吧?真是讨厌被这样称呼!不管处于什么样的身体,至少,这个心是自己的!
只记得,身为男人的自己,失去了父母的自己,一天一天忍下恨意伪装出温顺无害的自己,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的自己,姑娘什么的,记忆里完全没有!
这个身体,只是自己醒过来后,再次拥有生命的道具!难道就因为现在处于一个女性的身体里,就完全否认身为男性的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心么?
媚娘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女黑色的仿佛空无一物的瞳一点点亮了起来。仿佛是有什么力量,为这个方才还彷徨无措空洞如精致的布偶般的人注入了鲜活的灵魂。
少女转过身,看着媚娘,明朗地笑了:“我是,爱染。”不是什么姑娘,而是,爱染!承欢父母膝下,那个幸福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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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宾主坐定,媚娘细细的打量起爱染的眉目,在心里暗暗赞一句“真是个天生的妖精”!庆幸自己做了笔好买卖。
“爱染姑娘——”
“我不喜欢被称为‘姑娘’。”爱染冷冷的撇了眼过来,刀锋一般的眼神令媚娘一惊。
媚娘也是见多了人的,稍稍怔了下就恢复了。继续自己被打断了的关心:“爱染,你身上可还有什么不适?”
“除了心口有些疼,没什么别的不舒服。”
“心口处会疼也是难免,那么利的刀子扎进去,你能现在好好的和我在这里说话已经是神佛保佑了!”媚娘关切的说,“你是不知道,我当时一见你的样子心里就在打鼓,刀子都扎心窝里去了,这人怎么可能还活过来!还好阁子里正好有个大夫,这几日流水一样的把那人参啊熊胆啊往这里搬,才从阎王爷那里抢回了你一条小命!”
“有劳媚娘费心了!”爱染伸手倒了杯茶,敬给媚娘。
媚娘暗想:看这架势,这姑娘倒也不是个乡下的普通丫头,知道“敬茶为谢”这个礼节的人,至少家境不会差。被卖进来之前大概是个闺秀。手上接了那茶,端过来抿了口,表示接受爱染的谢意。
放下茶杯,媚娘用帕子沾了沾唇角,说:“爱染知道这闻香阁是什么地方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自己的名字。”爱染回答,“还请媚娘赐教。”
媚娘的眼角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几个字抽了抽。看她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可以省下一番调教的功夫,现下这丫头居然说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不是说除了这副好皮相,其他的就和痴儿无异?
“我这闻香阁,别看这名字起得好,其实也就是一间青楼,”媚娘打死不信爱染的话,索性就把话挑明了讲,顺便试探爱染究竟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楼?”爱染怔了怔,自己居然是在青楼?这个,现代还有青楼这样的地方么?哪个财大势大的人开的?倒是个招徕客人的好点子。不过想想自己身上和媚娘身上的衣服,还有这房里的摆设,全部是古时的装扮——难道是个仿古式经营的红灯区?
“媚娘可以告诉我,这里是哪个国家么?”爱染问。虽然那男人死了,但是自己这张脸太过明显,要是现在身处的地方离那里不远,难免会被那男人的下属认出来。
媚娘疑惑地看着爱染,回答:“这里是新月王朝。”
新月王朝?有这个国家么?爱染也一脸疑惑的看回去,“新月王朝是什么地方?”
“新月大陆最大的国家。你居然不知道新月王朝?!”媚娘仿佛在看怪物。
“我说过什么都不记得了。”爱染回答。新月大陆?难道自己竟然离开了地球么?还是如电影、小说中写的,其实是因缘际会穿越了时空?至少这样就不用担心被那些人找到了,今后也可以自在的生活了。
“那你记得什么?”媚娘小心翼翼的问。不会真的给她买了个痴儿回来了吧?
“我的名字。”爱染的回答彻底的打破了媚娘小小的希望。
“那,会识字么?”媚娘不死心地从袖中掏出一张写着字的纸放到爱染眼前,又问。
爱染看了看,“认得。”是张卖身契。
媚娘走到妆台,翻找出笔墨拿过来摆好,又问:“会写字么?”
爱染拿起笔,和见过的毛笔是一样的。随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闻香阁”、“媚娘”几个字。是很正统的楷书,不带一点个性。在那男人身边的时候,就是靠这个来时刻提醒自己要忍耐要隐藏。
媚娘安下一点心,转身去屏风后面抱来一张琴放在桌子上。
爱染看了看那张琴,摇摇头。
“那下棋呢?”媚娘又去拿来黑白的棋子。
“会。”下围棋,是培养布局能力的好方法。
“画画呢?”
“不会。”只喜欢看漫画。
“唱歌呢?跳舞呢?吟诗呢?对对子呢?”
爱染很干脆的摇头给她看。才没有时间去学这些没用的东西,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为报仇做准备了。
媚娘绝望了。她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本来想着买了你,只要稍稍点拨点拨就可以让你懂事,然后就不用担心十天后的花魁大赛了,谁知我媚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花魁?是不是那种相对比较自由,不用接客的青楼女子?”爱染问。从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是青楼,她就很识时务的明白了现在的处境。媚娘是这里的老板,一个青楼的老板会那么好心花那么大的力气去救一个不会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她一开始就和自己说为了救活自己花了多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让自己明白自己欠她一条命,至于要怎么报答“救命之恩”,自己有选择的余地么?
“何止不用接客,当上了花魁的好处可是数都数不过来!”媚娘见爱染自己开口问,心下一活,说不定有门儿!顿时把那当花魁的好处说的天花乱坠,“别的地方我不好说,但是在我们青城,嘿嘿,哪一个姑娘要是当上了花魁,可是想都想不到的福分!”
就算上辈子不是女人,至少常识也是有一些的,哪有好好的女孩子不做跑去当高级妓女的?虽然不会去歧视这些只能靠出卖身体来维持生计的女孩子,但是只要入了这一行,这样的生活怎么也不会和“福分”二字扯到一起。
媚娘看了看爱染脸上的神色,笑了,“我可不是骗你,你知道我们青城是什么样的地方么?”
“不知道。”
“我们青城,说白了就是个销金窟。这里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把到青城来的人口袋里面的银子掏空。”媚娘的口气甚至有些自豪,“爱染,你虽然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我看你以前也不是那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乡下丫头,我问你:这世上还有比青楼赚客人的钱赚的还狠的地方么?”
“赌场。”爱染老实的回答。
媚娘得意的眯起了一双眼,“咱们闻香阁的姑娘,嘿嘿,那技术可不比赌场的荷官(赌场负责摇色子啊什么的人)差!”
原来是混合型经营么?爱染点点头,很有经济头脑。
“在青城,能赚钱就是老大。你说,这里的花魁随便一笔求见面的敲门钱就够一些小型店面一年的收入,当花魁还不是福分么?”媚娘说。
“那花魁赚的钱算谁的呢?”爱染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花魁的收入,她所在的青楼抽成。三七开。”媚娘回答,“花魁七,青楼三。”
爱染在心里好好的算了一笔账:不用被男人抱,又有钱赚,还能乘机利用青楼的资源好好的打探这个陌生的大陆上的情况——恩,很划算!
“我要参加花魁比赛!”爱染对媚娘说。这么划算的生意不做是笨蛋。
不要跟他提“男人的自尊”这么无聊的东西,有自恃的本钱才可以维护自尊。
“这可是你自己要参加的,不是我媚娘逼你的啊!”媚娘心里偷着乐,嘴上的话还是说的一本正经,“而且事后别怪我没和你说,要是你最后当不上花魁,就乖乖的给我回来接客!”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