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畅婉转的琴音流动，缓缓倾泻了一室。

　　音韵清幽浩渺，更衬得几分静谧，让人有种宛若置身幽境的错觉。

　　……

　　徐徐地，原本紧阖着双眼，趴睡在桌上的冷冰冰动了动睫毛，没有完全清醒，却又好似已然苏醒，唇角微微扬起，漾开一抹甜腻的笑意，仿佛正沉溺在一片温柔天籁之中。

　　……

　　渐渐地，琴韵中流露出几分轻浮的躁动。

　　……

　　缓缓地，她脸上的笑意逐渐凝滞，柳眉轻轻蹙起，好似能解意琴声，为躁动的琴声所扰。

　　……

　　蓦地，琴声戛然而止。

　　倏地，冷冰冰从梦幻中惊起，美目依旧迷离，却饱含着幽怨地看着他，好像在控诉他的罪行——他打断了她的美梦。

　　濮翰林半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目光含怨娇嗔的冷冰冰。

　　只见她熏染醉意的容颜蒙着一层细腻的红润，怨怼水漾的美眸蒙着一层怅然若失的迷茫，是纯真，更增添得几分妩媚。

　　此刻的她，正对他怒目相向。

　　而他，竟然觉得因为她目光中的楚楚控诉而心中有些不自在起来——

　　想要起身，她却早他一步大步踉跄上前。因为朦朦的醉意，她根本稳不住脚步，一不小心踩上自己的裙摆，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往前倾倒，正好摔趴在琴架上的古筝之上。

　　琴弦上一阵闷响。

　　他与她，四眼相对。

　　濮翰林微微皱眉，敛去心头那一丝冲动，静静地俯瞰着她，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呜——好痛——”冷冰冰半跪在地上，双手抚上自己的膝盖。

　　他已然不为所动，冷眼旁观，眉宇间的阴沉微微加重。

　　很快地，她便忍去疼痛。下一瞬，骤然起身，双手欲去摸索他的手，却因为眼前的模糊不清而无法看清楚所在。

　　纤白的素手在他的大腿上一阵胡乱挥动，嘴中还带着模糊不清的呓语。

　　濮翰林敛眉，蓦地握住她的双手，“你在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是想借着酒意再次诱惑他？

　　冷冰冰随即挣脱开他的双手，却没有缩回来，反而立刻反握住他的大手，将它们压在琴弦之上。“弹——弹琴——”

　　“……”

　　“弹琴——我要听——我要跳舞——”

　　“……”他冷漠地看着她，下意识的窥探没有结果，因为一泓水漾清眸毫无狡黠的迹象，反倒有着让人忍俊不禁的娇憨。

　　“弹琴——”因为他的淡漠不理，冷冰冰的语意中带了微微的恼意，有些不耐，嫣红的花颜红晕更深，澄澈的眸子多了要耍赖到底的坚决。“我要你再弹琴——”温溺如春风的娇媚嗓音，此刻满是命令的口吻。

　　“……”默然一顿，双手抚上琴身，徐徐拨弄了起来。

　　清乐再次缓缓流泻开来——

　　再次听到如此清幽翠曲，冷冰冰脸上的愠恼马上消散无踪，再次扬起一抹颠倒众生的倾城笑脸，净是得逞的满意，踩着踉跄的步伐，翩翩起舞。

　　起先，濮翰林只是冷眼以待。只是渐渐地，眸光随着他踏乐翩然的舞动而透亮了起来——

　　撩拨琴弦的手指加速，仙乐更加轻快婉转。

　　好似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冷冰冰带着几分醉意，踩着轻快的乐调，莲步轻移，长袖挥洒。

　　舒畅的天籁之乐，娇艳动人的舞姿。

　　她沉静在飘渺梦幻的迷梦之中，顾自倾城妍丽，却又如此憨态可掬；绚丽多姿，却又不带丝毫的谄媚。

　　仿佛要忘记世俗，化身一只彩蝶翩然离去——

　　心头一个无来由的皱缩，濮翰林加快了指尖的拨弄，狭长的凤目灼灼闪着异彩。或许，无意中多了几许连自己的都浑然未觉的沉迷。

　　蓦地，冷冰冰一个悠然潇洒的转身，一手拿起桌上的酒壶，以放浪至姿将琼浆玉液倾倒进自己的檀口之中。

　　濮翰林没有阻止，琴声继续，没有丝毫的起伏。好似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因为她就连喝酒的那一瞬间中，每个细节都融入了舞蹈之中——无可挑剔。

　　冷冰冰媚然一笑，感觉自己整个身子轻飘飘的，仿似下一刻便要飞起来般——

　　回旋——回旋——

　　放浪狂肆一笑，只觉得眼前一片金色星辰……笑声却更加放肆，丝毫没有了小女子的娇羞温淡。

　　蓦地，“砰”地一声响起，伴随着一阵不断的“稀里哗啦”瓷片破碎声——

　　冷冰冰已然将整个身子砸了出去，倾翻了桌台。

　　濮翰林一愣，随即俊脸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女人哪里是在跳舞，根本就是在撒酒疯！

　　可是，为何自己会有那一刻的沉迷？虽然仅仅只有一瞬，但是那一刻他的心魂彻底地离开了他的躯壳，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去。

　　他，真的沉迷了吗？

　　只是，容不得他多想，因为那个女人蓦地抱头痛哭了起来——

　　————————————

　　嚎啕大哭——

　　濮翰林淡漠视之，不想理会。

　　无奈哭声不止，哀怨浓浓，益发凄切。

　　许久，他才起身离开琴架，走至她的面前，俯身着哭得像个迷路孩子的她，眉峰蹙起。

　　冷冰冰将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中，无视周遭的一切，沉沦在自己欲绝的感伤之中。

　　……

　　终于，濮翰林顿了顿身子，蹲下，“别哭了——”轻柔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不自然。

　　可是他的抚慰并没有起到作用，冷冰冰依旧沉静在莫名而来的哀伤之中。

　　房间内萦绕的哀戚让濮翰林心头蓦地沉闷起来，他从未看过她如此模样……

　　以前的她，虽然妩媚娇柔，让男人不由自主的倾心怜爱，但是他知道，她一直都是独立自我的，狡黠而具有攻击力，或许她自己并不允许自己软弱无能。

　　可是今日今时的她，低声无依的抽泣，颤抖的纤柔肩头，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好似易碎的琉璃般……

　　“是不是被碎瓷割伤了，让我看看伤口——”濮翰林上下检视着她的身子，可是没有在她发现任何被碎瓷片割伤的痕迹。

　　“呜呜呜——”梨花带雨的容颜，无辜纯真的眸子，迷茫不知所措的神情，花颜上的那抹红霞更加嫣然。

　　“……”濮翰林眉头皱的更紧了。既然没有受伤，那她到底在哭什么？忍着心头那丝恼意，他强自温柔抚慰道，“好了，不要哭了——”

　　徒劳无功。

　　“……”女人就是那么的不可理喻吗？濮翰林有些不耐呵斥道，“好了！不要再哭了！”这女人哭得他头疼，心口闷然难当。

　　被他这么一吓，冷冰冰一愣，瞬间忘了哭泣。澄澈的眸子怔怔地看着他，如此无辜。

　　“……”他有那么可恶吗？

　　只是一瞬，她“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这次哭得更凄惨，隐隐中还含着几许不可自抑制的委屈。

　　“……”

　　“哇哇哇——”

　　“不要再哭了……”额头上青筋隐现。

　　“哇哇哇——”她好伤心——好伤心——没有来由的伤心——茫然不知所措的伤心——一种未解的惶然盈满胸襟——好似一片晦涩的天地间只剩下自己——怎么办——她该怎么办——一个人——“哇哇哇——”

　　“不许再哭了！”忍无可忍，濮翰林一声怒吼。

　　果然，嚎啕大哭声戛然而止。

　　渐渐地，房间里响起一声声啜泣的哽咽声，沾染着浓浓的疲惫，那种历经久远的深沉疲惫，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心酸。

　　看着她红肿的双眼，脸上的晶莹没干，欲哭却还忍耐着，濮翰林心头涌现难解的复杂，好似无形中有种怜惜的伤感在心头种下……

　　无限烦躁，他不该蓄意灌醉她的！

　　他尽量克制自己敛去心头的鼓噪，柔声细语地将她压倒自己的怀中，“好了，别哭了——”

　　话语未尽，“哇——”一声响彻房间的哭声又再次想起。

　　“……”俊脸上扬开一抹哭笑不得。

　　“哇哇哇——”好想哭——好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冷冰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中，尽情地哭泣起来——

　　“……”濮翰林僵直着脊背，马上便感觉到了从胸襟前传来的湿意，心头顿时无限——

　　可是，他并没有推开她。或许等她哭完就好了！但是，只是或许——

　　这个或许过了很久很久——

　　濮翰林从来不知道女人这么能哭，从最初到现在应该有足足有两个时辰了吧？！他的前胸早已湿了大片。

　　他半蹲得早已双腿发麻，而她，虽然已经平复了情绪，却依然啜泣不已，只怕喉咙早已沙哑——

　　“……哭完了？”他小心翼翼地放开她，“我去那巾帕给你擦擦脸——”

　　冷冰冰没有说话。

　　濮翰林起身，拿了浸湿的巾帕回来帮她擦着泪痕斑斑的小脸。随即随手丢了巾怕，他才发现她愣愣的，神色有些不对。“你怎么了？”

　　她还是没有答话，依然呆愣的模样。

　　思索了一下，濮翰林打横抱起她，安置在床上。

　　————————————————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