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如果爱（沐清城）

　　我的爹是沐国最尊贵的人，我的娘也是宠冠天下。

　　打小，我看得最多的是娘亲的冰冷。

　　三岁时，我逮了一只蛐蛐，兴奋地跑去给娘看。听一个宫人说，他的娘亲看到他送的小动物总会摸着他的头夸他是好孩子。我也想看到娘亲对我笑，想让她摸着我的头说“小清城啊，真是个好孩子！”可是，事实是娘亲只是冷眼看了我一眼，嫌弃地推开我，直接让宫女把蛐蛐踩死。

　　五岁时，一帮民间杂耍班进宫表演，我听见一个小女孩对着一个健壮的妇人亲热地喊“娘亲”，那妇人满脸的笑。我第一次知道母亲可以用这样亲昵的称呼，我跑去找母亲，怯怯地喊了一声“娘亲”，换来的却是一声响亮的巴掌和母亲的怒吼。“小杂种，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七岁时，我自从那次挨了一巴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母亲。深夜，我偷偷潜进母亲的宫殿想看一眼母亲，却看到她抱着膝盖蜷在角落里哭泣，柔弱的脸上是抹不去的狠厉和恨意，口中喃喃自语。“天麟，天麟，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以后再也不害人了好不好？……天麟！都是因为那个小杂种，要不是他的母亲勾引你，你也不会这个懦弱的儿子是不是？你是嫌弃他才不来看我的多吗？……天麟，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要他死了，只要他死了……”我只觉得胸前钝痛，像曾经的期待都是假象。

　　母亲，我不怪你。真的，你一直都是我心里那个尊敬和高贵的母后。你不是想父皇了吗？没关系，我帮你。只要我坐上那个位子就好了对吗？那样，我就可以让父皇去陪你了。这样的念头那一刻在我的心里扎了根，再也不能拔除。

　　十岁时，我从宫人的口中知道了为什么我的皇后母亲会失宠。父皇微服出巡时带回来一个女子，听说只是个行为粗鲁的江湖女子。但是父皇却对她百般宠爱，甚至为了气她沾了一个普通宫女的身子，那个宫女就是我亲身的娘。那宫女生了我之后，就撒手而去。父皇跟那个江湖女子早已和好如初，我的娘亲不知为什么收养了我。

　　我开始懂得恨，恨那个江湖女子凭什么夺了本该是我娘的荣宠，要不是她娘亲会抱着我温柔地叫我“清城”。我跟着夫子学治国韬略，学战场兵法。

　　我终于见到了那个江湖女子以及她所生的儿子。三人并肩而立，女子温柔地牵着他的手，他冷着一张脸没有表情，父皇笑盈盈地注视着她们。我从没见过父皇那样的目光，温情脉脉。我越发恨了，连带着憎恨父皇，将这个天下尽握手中的念头越发坚定。

　　十五岁时，我懂得了笼络人心和韬光养瑞。我在父皇面前适时的露出一点才华，却不会像一些皇子一般蠢地锋芒毕露。有哪个皇帝，可以容忍有人觊觎他的天下，即使那个人是他的儿子。在所有的皇子中，我是立储呼声最高的。

　　二十三岁，我奉皇命出使边疆。四皇子被刺的密报传来，我心里暗讥不知是哪个皇子想出的这等蠢法子，不过也好，对自己有利无益。不过，一夜之间，我的心情就由喜转怒。我的父皇竟然将皇位传给那个备受宠爱的儿子，他竟然把我最后的东西也要夺去。我疯了一般冲到京城，那人高坐在龙椅纸上，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竟然笑了。

　　那个人本是一张凡人脸，笑起来竟让我有几分眩晕。

　　我的“人”送来的密报中，那个人懦弱、平庸、胆小，唯一的缺点竟然是不好色，登基之后后宫中未纳一人，朝廷之间议论纷纷。我恶意地想，那个人说不定是喜好“龙阳”。察言观色的官员给我出了一个羞辱他的点子，我不屑地撇唇，我也想看到那人被侮辱后会有怎样的表情。

　　国宴，我敬了一杯酒。许是我从没正眼理过他，他接过酒一口喝下，眸中有几分喜色。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人竟然有一身武功，趁我不备，将我压在身下。

　　明亮的月光，缭绕的床幔，他俯在我的上方，冰凉的唇在我的身上到处游走。我又气又怒，却听见他模模糊糊的喊“清城！清城！清城！……”一声一声不绝于耳。他的声音慵懒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悲哀，我听着觉得胸前有微弱的疼痛蔓延开去，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酸软。

　　醒来，房间里到处是情欲的痕迹。

　　我想怒，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强暴，还是自己看不起的男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杀人，那种噬人的欲望几乎吞噬了我。

　　他是帝，我是臣子。这个事实让我愤怒，迟早，我要让他跪在我的面前求我。

　　他为什么给了我那个虎符，是试探吗？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出征，凯旋，封王，我的计划很顺利的进行着，顺利的有些异常。好像每次遇到难关，都有人提前准备好需要的东西。

　　我不在意，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我不会去管那些幕后的人蓄谋的是什么。

　　二十八岁，我谋划了五年，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刻。那人的衣上沾满了鲜红的血迹，早已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一个月，只剩一个月，我就可以登上高位。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什么，那一个月他对我格外的温柔，天凉了他会悄悄为我披上外衣，下雨他会将伞给我自己淋雨回宫，我得了伤寒他会朝诊脉的太医大怒，对我时则是绵密的细致，几乎是彻夜不眠地守在我身边。我问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笑，充满深情和透彻的悲哀。

　　一个月到了。

　　“原来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呵呵——！我果然是太天真。”他笑了，笑得悲凉无奈，充满嘲讽。

　　我心惊，有不好的预感。

　　他青色的身影从崖上飞了出去，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反复的是他唇边凄艳的笑和那三个字。

　　“我——爱——你！”一字一顿。

　　我想说，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我后悔的话，我想告诉你，你的目的达到了。

　　眼睁睁看着他掉落悬崖，胸前像被人挖了一个洞，空空荡荡的，不疼，但是空虚难受，好像长久以来的某种坚持碎掉了，再也补不回来。

　　浑浑噩噩地大醉，恍惚间看见他轻柔地吻着我的额头，眼中的情意好像要满溢。他清朗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清城，清城，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听的想落泪，这些曾经被我刻意忽视的片段此刻一点一点涌现出来。无奈的，悲凉的，伤感的，温柔的，忧心的，柔和的，……眼前晃动的都是他的脸。

　　我按计划的登基了，心情却不像想象的那么愉悦。空旷的宫殿，寂寞、冰冷。我想起有人说的一句话，“最是寂寞宫墙。”每个人都是唯唯诺诺，恭迎奉承，恶心地让人想吐。母亲见了我，仍然是大骂一通，然后将我赶了出来。我已不知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

　　我的最大功臣右相柳祈，他站在我的面前，却不再像过去那般恭敬。

　　柳祈说，回京城的旨意是他下的，朝中官员的调查是他送去的，阻碍你的人是他除的，练兵征战的计策是他出的。

　　柳祈说，他爱你，爱得刻骨，爱得没有了尊严。

　　柳祈说，他对你的要求从不拒绝。

　　柳祈说，他让我帮你，那我就帮你。

　　柳祈说，他让我做的已经做了。

　　柳祈说，我要走了，我要去找他了。

　　我看着，没说一句话，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因为，我不知说什么好。

　　爱吗？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可能永远也不可能有机会知道。

　　心里像生生被人插了一刀，一直流着血。

　　他是不是也这样痛呢？痛的刻骨？还是，比我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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