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千斤之跪
“上——朝——”已先后伺候过三代帝王的喜公公女人般尖细的嗓音在乾坤殿的上空盘旋，丝丝缕缕绵延到了殿外。伴随而起的是庄严肃穆的钟鼓乐，大臣们排成两列依次进殿，撩起衣摆跪倒地上，齐声山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上高座，从旁边有一身着明黄帝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而来，此人既是沐国第二十一代皇帝沐丰帝。在沐国，同中国历史上的许多朝代一样，是以黄色为尊。
“诸位爱卿请起。”沐临清坐在龙椅上，环视一周，伸手做出虚扶的动作。众大臣起身，退立两旁。
“军事边防，可有奏本”沐临清懒懒地靠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陛下鸿福齐天！”言外之意是没有。沐临清偷偷在心里鄙视一句：没有就没有，说的这么恶心，没人攻打边关关我什么事。
“民心民情？”
“陛下仁心仁德！”
“疆域吏治？”
“陛下圣明……”
“得了!得了！”沐临清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大臣们别再说了，再说自己的火气又要上来了，每天上朝时都来这么一出，他还要不要活？想到还有事没有解决，只好按捺住情绪继续等。
说起来，军事边防、民心民情、疆域吏治是沐临清登基称帝规定的，将朝事分成了几大块，避免一些大臣啰哩啰嗦地废话说个没完，大大提高处理国事的效率，同时又可以将国家内发生的事件分个轻重缓急，按优先次序解决。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板块就是——冤情冤案。
“冤情冤案？”
没人吭声。真要出了冤情，那必定是关于官吏或者皇亲国戚，在场的哪个人没几件肮脏事，说不好哪天就轮到自己了。
半晌，左列第一位朝服用金色丝线绣了边的年约三十的男人站到了殿中央。
“臣有本要奏！”朝堂哗然，大臣们战战兢兢。此人正是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左相宋天行，其正直和睿智堪比南宋时“包青天”包拯，也是沐丰帝登基的一大功臣。
宋天行将手中早已写好的奏折交给下来取折子的公公。
“洗衣司一个叫做桂公公的小管事无辜被人殴打致死，请陛下明察！”宋天行说得斩钉截铁，大有不查清誓不罢休的意思。
一个太监被殴致死，牵扯到的必定是皇族中有权有势的重要人物，宋天行这一举动等于给自己身上绑了一包炸药，随时都有致命的危险。
殿上的沐丰帝沐临清手中拿着折子，沉吟不语，下面的朝臣见皇帝没有表示，立刻落井下石。一帮自诩“忠臣”的朝臣立刻跳出来对宋天行大加斥责。
“陛下，不过是这等小事，左相大人竟然拿来劳烦陛下，是何居心？”
“不错，一个小小的太监之死左相大人竟然也拿出来大做文章！”
“陛下每日为国事辛苦费神，左相大人竟拿如此琐碎小事骚扰陛下，可见其居心不良。”
“费大人说得极是。”
“左相大人往日就常拿一些小事来烦陛下，今日更加变本加厉了。”
……
一时间对宋天行的议论此起彼伏，更有甚者把一些无关的旧事都扯了出来。
“够了！”沐临清怒喝一声，殿里立刻变得静悄悄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刚刚还飞扬跋扈的一群人一个个灰溜溜的回到了原先站立的位子。“左相身为一国重臣，岂是你们可以随便议论的。”
扫了一眼殿下，刚才明哲保身的一帮大臣，沐临清清了清嗓子道。“关于此事，朕最清楚。”
“来人！宣桂公公的家人进殿！”殿中的朝臣面面相觑，知是皇帝早已下了决断。刚才诽谤左相的几人更是抖着腿、白了脸。
“微臣（草民、民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央十几个黑压压的一片头颅。列立的朝臣撑大了眼，沐国开国几百年以来，女子身份卑微，即使后宫身份尊贵的皇后也不能进入朝堂。没想到今日竟叫沐丰帝破了例，成了有史以来头一遭。
“殿下可有启天族族长？”
“微臣正是启见天。”
“桂公公可是卿的家人？”
“回陛下，正是。约八年前，臣族没落，臣将臣的小儿子启贵送入宫中以表忠诚。先帝嘉奖，赐小儿‘贵’的谐音‘桂’字，称桂公公。”
“卿所说可属实？”
“陛下明察，微臣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陛下。”
“如此，今日朕当着众大臣的面还你儿清白。”沐临清边说边从龙椅上起身往殿下走来。
“昨日，朕收到消息说边疆有敌来犯，朕大怒。”沐临清说着扫了一眼刚刚问及军情边防时皆说无事的大臣，大臣们遇上丰帝凌厉的目光恨不得有个缝缩进去。
“彼时，朕正在御花园散步，一时不察，与提水经过的小太监相撞，湿了朕的衣角。小太监小心求饶，朕置之不理将怒气一股脑的发泄在他的身上。待朕解气时，发现那个太监已两眼翻白，没了呼吸。朕转身走了，恐是后来的太监按照宫内的惯例，将小太监的尸体抬出宫外丢在了乱葬岗。”说到此处，沐临清稍微顿了一下，语气中颇多悔意。
“若不是朕的二哥平南王，朕恐怕会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永远不会知道朕犯了多大错。平南王何在？”
“启禀陛下，今晨平南王的贴身侍卫石青传话给微臣说平南王身体欠安不能上朝，还望陛下恕罪。”回话的是朝臣中除左相之外的另一大支柱右相柳祈，传言此人是平南王的幕僚，是真是假无人得知。
“朕哪会怪罪平南王，朕还要谢谢他。若不是他的一番话，朕岂会知错。”殿上的沐临清一副感激的神色，眼中浓浓的情意却是最做不得假。
“昨夜，平南王不知从哪里得了知了此事，匆匆地进宫见朕。是他告诉朕，不论是太监、宫女抑或是乞丐，哪个都是朕的子民。要做好一个皇帝，首先要学会爱护朕的子民。随意伤害子民的姓命，是朕做错了。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二哥说的时候，朕并不是很懂。他举了许多我国以来的各朝各代的例子给朕。他又说了，倘若有一日朕不是皇帝而是一介小小百姓，那时若朕的儿子枉死，朕是何心情。诸位爱卿呢，都是什么心情？”
倾听的大臣都是十分惊讶，从平南王这些话可以看出，他是深谙帝王之道。相比之下，现在的皇帝优柔寡断，大为逊色。
“平南王跟朕说了许多，直到夜深才回去。恐是夜深露重，平南王才染上风寒。”
“平南王的话，朕记得最清楚的是这样一句话：做错事就要负责任。这件事是朕错了，朕就要负责。”
事情差不多已经清楚了，沐临清也走到了忐忑不安站立的十几个人面前。然后，沐临清做了一个能让所有朝臣恨不得自杀谢罪的举动——撩衣下跪。
“朕知道错了，请原谅朕！”
……
大殿一片静寂。
朝臣惶恐，左相宋天行是里面最清楚事件真相的人，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皇帝会做出这样抛弃天子尊严震撼人心的举动，眼底不由浮出几分由衷地庆幸和期待。庆幸自己选了这样有魄力的皇帝做了主子，也相信这样的皇帝必定能为沐国迎来盛世。
惊吓之后，呆愣的启见天急忙拉着白着脸的族人下跪，伸手去扶皇帝，却又不敢触到皇帝的衣角，怕污了帝袍。
“陛下快快请起，微臣担待不起。”
“爱卿可愿意原谅朕？”
“微臣不敢，陛下请起！”
“陛下请起！”身后的大臣们纷纷跪下。
“爱卿可是愿意原谅朕？”沐临清丝毫不理大臣们的劝谏，固执地问道。
“微臣原谅了，原谅了！陛下快请起吧！”启见天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感动归感动，陛下再跪下去，自己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此事终于算是完结了。关于事后因皇帝的千斤一跪，启天族重新兴盛起来，这些是后话。至于事情的真相——除了皇帝的信得过的人，其他该闭口的都被派人处理好了。别误会，此“处理”非彼“处理”，沐临清只是让他们到无人得知的地方避世隐居而已。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