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国。

　　皇帝寝殿旒庆殿。

　　清清的月光从雕花镂竹的木棱窗户挤进，斜斜洒在空旷的殿内青色的石质地板上，反射出淡淡的光。桃木制成的八仙桌上，一只紫玉茶壶静静的躺在桌面上，旁边的白玉茶杯中半杯的冷茶伴随着殿里隐约的呻吟，偶尔会漾起细细的波纹，像一壶悠悠的泓水，似清非清，模模糊糊看到杯底竖立的茶梗。茶水冷冷的幽色映到一旁鎏金镶玉的箱子柜子上，整个殿内都成了一潭幽幽的冷泉，一点一点的黑暗吞噬掉温暖和光亮。

　　薄薄的绮罗帐里，顶部一颗白色透明的珠子发出暗淡的光。从外面看去，隐约看到那层黄色的帷帐中隐约有两个颀长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身材略瘦的身影覆在另一个的背上，双手紧紧地握着下面人影的腰，不断地起伏，偶尔会覆在下面人影的耳旁喃喃地说些什么。

　　断断续续地会有似痛苦似舒服的喘息从帐内传出，夹杂着一个男子沙哑带着浓浓情欲的低吼。可惜，殿内外的伺候的人早已被太子驱逐地干干净净。

　　如此，闹腾了大半夜，动静才渐渐小了下去，传来男子细微的鼾声。

　　看着怀里的男子熬不住倦意沉沉睡去，身体不自觉地缩向温暖的源头，斜侧着身子倚在床另一边的男子伸手揉了揉怀中人头顶因欢爱凌乱的发丝，嘴角微微露出一抹黯然的苦笑。“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原本清朗的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苦涩。

　　身形纤长的男子，轻轻掰开被怀中人搂住的手臂，塞了一条柔软的锦被进去，看着对方因失去了温暖皱起的眉头松松地绽开。男子怕惊动了对方似的，慢慢掀开身上的被子，拿了床边的睡衣随手套上，轻手轻脚地下床，一双白皙的脚露出了帐外一点一点落在地上。

　　“嘶——”地板渗人的冰冷让男子低低吸了一口气，又怕惊扰到床上熟睡的男子急急地掩了口。

　　男子的面容随着男子往门外走的动作逐渐暴露在了月光下。男子长的并不十分俊朗，眉宇间的线条比寻常男子多了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许是因为刚刚情事，男子随意披着的睡衣大敞着裸露出小麦色的胸膛，眼中压抑深重的幽深使男子看上去比平常多了点诱人和性感。

　　“风！”沐临清低低唤了一声，脑中还是刚刚云雨时二哥沐清城眼中越来越明显的屈辱和忍耐。那极力抑制的神色，是他心中最大的伤。

　　眨眼，一个灰色的影子落在了沐临清身侧半步远处，低眉顺眼。

　　“说了你多少次了，怎么就是不听呢？”沐临清无奈的皱眉。

　　风、舞、流、云，是先皇为自己选择的四个忠心耿耿的暗卫。别误会，这四个人都是跟他年纪相当的男人，沐国的皇室不会允许对爱情这种无聊的东西抱有愚蠢期待的女人来保护他们珍贵的子孙。沐临清从刚继位，就不断地纠正他们对待自己不用这样恭敬的态度，可是这四个人真正是顽固不化。

　　“算了！”这么多次了没有效果，继续下去依然不会有结果。“外边怎么回事儿？”亏得练了这么高的武功，可以听见远处有哭喊的声音。

　　“太监，死。”用最短的语句说明事情，这也是皇室训练下来的成果。沐临清已经懒得去计较这些了。

　　“去看看。”情绪有些烦躁，正好转移以下注意力。

　　“失礼。”风从后面揽住沐临清的腰，快速地越过皇宫内蜿蜒起伏的屋顶，向宫门行去。

　　黑暗中，只见一条黑影飞速而过。

　　宫门的守卫揉揉眼，什么也没看到。

　　风带着沐临清落在一颗枝叶茂密的大树上。树下，有一群穿着白衣的人围绕火堆而坐。大约有十来个人吧，几个小娃娃已经窝在身边大人的怀里睡着了，几个女眷手里捏着丝帕低低地垂泪。旁边的男人见了，望旁边的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宫里死个太监，不是常有的事儿吗？哪个人还没个生老病死的，死在宫里——是他的福气。……”男人骂骂咧咧地说着，最后语气里竟然夹杂了颤抖的哽咽。“哭什么？咱不是有好几个儿子吗？少一个不男不女的，还省了一口粮食。”

　　“是啊！族长说得对，咱们族里有那么多身强力壮的青年，少一个不男不女的实在不算什么！”

　　“是啊！”

　　“族长说得对！”

　　一个个的男男女女地齐声附和，抽噎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树上的沐临清扫了一眼火堆另一边盖着白布的棺材车，眸光看向身边的风。

　　“平南王，下午，怒，殴打公公，死，乱葬岗。”风皱着眉头，艰难地动着唇一字一句地说道。

　　沐临清点了点头，风的意思他懂。下午平南王接到立刻进宫的圣旨时大怒，一气之下将宣旨的公公殴打致死，然后派人丢到了乱葬岗。二哥不愿进宫来陪他，只好拿宣旨的公公出气，打了他泄愤，因为在他眼里，太监就是一个供他使唤供他凌辱的卑微的狗。

　　二哥的想法他不是不懂，换做其他人，沐临清早已将他下了狱。可是，二哥不一样。人都是自私的，二哥就是那个“她”成了“他”之后唯一想自私的人。二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

　　没办法，二哥就是他的软肋。被沐临清视作心腹的人，都知道得罪天下人都可以得罪平南王以后就没了活路。

　　身为一个皇帝，一个优秀的皇帝，还有曾经的“柏青青”坚持至今的原则，这件事——他不能放着不管。

　　“各位可是桂公公的家人？”沐临清整了整衣袍，轻飘飘从树上落了地，瞥一眼仍然是身侧半步的灰色身影，缓缓向正处在警戒状态的众人道。

　　“你是谁？”一个性急的年轻人慌慌张张跳出来道，手里还握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剑。

　　“住嘴！退下！”正式先前那个被叫做族长的中年人，往前迈了一步，向年轻人呵斥。

　　“不知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要事？”中年人作了个揖，礼貌地问道。这个年轻人的气质可不像是简单人。

　　“呵呵！几年不见，怎么就不认得旧人了？”沐临清呵呵一笑，又往火光的方向进了一步，脸上的神色一变成了冰冷的漠然。看见对方的脸色慢慢隆重，沐临清又一笑恢复了原来温和的表情。

　　“可记起来了？”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中年人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口呼“万岁”一跪到底。大约几年前，本族刚刚没落时，为了表示忠诚将族长最小的儿子送进宫内做了宦官。那时，他曾见过现在这位以“仁德”著称的皇帝陛下，当时他还是一个无情无心的少年皇子。一晃几年，被自己抛弃的儿子竟然就失了性命，可怜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起来吧！这次是朕对不起你。”沐临清使了一股巧劲，让中年人的膝盖跪不下去。眼底模模糊糊的悲哀，不知是为无辜枉死的桂公公，还是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亲，亦或者是想爱而不得爱的自己。

　　“爱卿，你且随朕回宫，桂公公的事是朕的错。明天，明天——朕必定给你一个交代。”沐临清语气中的矛盾的诚恳和霸气，让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一行人随着沐临清回到皇宫，各个沐浴梳洗后歇下。

　　沐临清安顿好众人后，方才回到寝殿。原本在榻上熟睡的人早已不见人影，被褥之间一片冰凉，可见人已走了好久。失落过后，沐临清喊了四个暗卫出来，交代了几句，各自去了。“嗵——”“嗵——”“嗵——”“嗵——”“嗵——”五声锣响，沐临清才安心地将倦意泄露出来，合衣倒在榻上，准备养足精神应对明日的早朝。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