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5清醒，旧梦

　　华丽帐幔遮掩的檀木床上，那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帝王此刻歪着脑袋睡得正熟。一头凌乱的乌发散在雪白的枕上，盖住小半边侧脸，越发显得那脸庞精致小巧。纯白的亵衣，柔软光滑的锦被，睡着的她多了两份稚气，微微上弯的嘴角好似在笑。

　　屋子深处有些幽暗，但她像是发光体散发着淡淡的光。

　　正对着床，靠墙放置了一张八仙桌。帮受伤的女人包扎好，倦极的林清直接趴在桌上睡了。

　　清晨，床上的人不舒服地呻吟。

　　林清醒过来，站起身，双腿有点麻了。稍微踉跄一下，站稳，倒杯水给床上的人喂下去。

　　当了五年的帝王，除了沐清城，还没有谁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林清愣怔了片刻，又继续用杯子给床上的伤者喂水。

　　慢慢地、慢慢地，床上的人儿睁开眼……竟然是罕见的绿眸，像一汪碧绿幽深的湖水，深邃飘渺，吸引人去挖掘无穷宝藏。

　　连林清也被眼前的无限风情所震撼。许是刚睡醒的缘故，端木刖的表情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整个人散发着慵懒高贵的气息，如一只从沉睡中醒来的猎豹。

　　时间放佛停顿了几秒。端木刖终于从刚睡醒习惯性的片刻茫然中醒来，冷冽的视线看向站在床边手中握着水杯、波澜不惊的男人。

　　“你是谁？”端木刖问道，声音绷得紧紧的，薄被下的手摸到空旷的腰间时，一惊。

　　“好了吗？好了就走吧！”林清耸下肩，漠不关心的转身把杯子放回桌上。再过一会儿，灵儿该回来了。任何可能造成夫妻间误会的事情，他都会坚决杜绝。

　　从橱柜中翻出一套衣服，样式简单大方，质地却是十分精良。这衣服还是夜厉行派人送来的，想穿灵儿做的衣服，还是等下辈子吧！

　　林清自顾自的走到屋内的翠玉屏风后换衣服，半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即使曾经被人伺候着，林清依然坚持这些小事由自己来。如今，这些繁琐的衣裳才能正确地套在身上。

　　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林清脸上的倦色已经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奕奕。

　　端木刖的衣裳染了血早已不能穿，身上缠着白色布条的伤口让她知道，就是这个人救了她的命，自觉的拿起放置床头的男衫穿好，俨然一个高贵的公子哥。

　　在男人中虽然是中等身高，但骨架均匀，手足纤长，给人修美合度的感觉。身着素到不能再素的衣裳，仍然掩不住她几乎与生俱来的尊贵与霸气。

　　林清有些心惊，一时的还不能这一念之差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个人，必是一方霸主。

　　“你叫什么名字？”端木刖仰着头看向林清，居高临下的问道。那语气、那神态，倒像是在审讯犯人一般。

　　林清皱眉，摒去脑中的胡思乱想。“我的名字你没必要知道。”顿了一下，林清又继续说道。“我不需要你来报恩，也希望你日后不要找我的麻烦。昨天的事情，我自会忘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只是一介乡野草民，只想陪着可爱的灵儿畅游天下，过着平凡幸福的生活，任何人的恩怨最好都不要找上她。

　　一个人即使是旷世奇才，也摆脱不了因年龄和阅历而限制的人生观念和心态。从小被禁锢在皇宫中的端木刖就是一例。残酷的天家亲情、万般算计的爱情，无处不见的勾心斗角，每天变着法子想爬上龙床的后宫的男人们，除了打小就以浪荡全国闻名的皇妹阙，这世间的种种早已让她历尽沧桑。

　　这个男人救了她，不为财不为利不为名，这种人——怎么可能有？端木刖的心思千回百转，清冷的眸中换上戒备。

　　林清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眸光一转，淡定的看过来。视线甫一接触，端木刖不由一怔。

　　林清脸上染上轻浅笑意，暗叹，这个女人，怕是不简单啊！

　　“你放心，我没什么目的。我已经有了心爱的妻子，我只是希望你不再打扰我们平静的生活。”

　　端木刖面上神色不变，底下却是半信半疑，百般滋味在心头。

　　心底再乱，端木刖仍然是一国君主，慑人的威严和气势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这是我的信物，只要出示它自会有人出手相助。”一只白色的玉佩丢向林清。

　　林清伸手接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玉凤凰，雕刻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随手丢到床上，他自信应该不会有用到的一天。

　　“慢走，不送！”

　　端木刖气恼，狠狠的白他一眼，从窗户消失。那临走时愤怒的神情，才让人知道端木刖也是个人，也会有表情。

　　*

　　回到客栈，端木刖立刻着人去查那一帮没有技术含量的杀手。简单跟属下提了一下受伤被救的事，有意无意地略过了救命的那个男人是谁住在哪里。

　　然后，靠在舒服的红木椅上怔怔的发呆。

　　男尊国的男人，就像女尊国的女人，强势、无情地令人心寒。这样的人，真的会有真情吗？

　　她——迷惑了。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提起妻子时，眼中瞬间闪过的柔软和宠溺。

　　救了她，却不要报恩，是富有心计的阴谋，还是……

　　正值午时，客栈内颇为清净，房中渐渐蔓延开的浓郁檀香。伤势未愈，端木刖竟有些犯困。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端木刖趁着困意闭上绿眸假寐。

　　迷迷糊糊中，端木刖觉得自己脑子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

　　——

　　突然听得一把稚嫩的声音问道。“母皇，我一定要当皇帝吗？”

　　端木刖好像中了定身术，浑身血液涌上心头，拼命的睁大双眼想要看清前方。

　　装饰简约却华贵奢侈的房间内，一个五六岁的少女坐在一个女人的怀中手里捧着书，突然扬起头看向上方。

　　待看清少女的脸，端木刖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僵硬地转头顺着少女的视线看去。

　　入目的是一个儒雅清俊的女人，穿着金黄色的龙袍，皮肤病态的苍白。一手按在龙椅的扶手上，一手揽住少女的纤腰。

　　听到少女的问题抬起头从容一笑。“是啊，母皇的孩子中只有你才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

　　少女垂下头，脸色有些微赧。“可是，母皇，儿臣害怕！”

　　女人揉乱少女的发，莞尔一笑。“好孩子，别担心！母皇会一点点教会你的！”

　　“母皇！”少女气恼地大喊，按住女人作乱的手。沉浸在快乐中的少女没有看见她敬爱的母皇眼中闪过的阴狠。

　　——

　　“主子！主子！主子——”

　　端木刖蓦地从梦中醒来，额上冷汗淋漓。乖巧的小怜站在三尺外的地方，低低的唤着她的名字。

　　“去打盆水来！”

　　“是，奴婢这就去！”小怜推门匆匆而去。

　　端木刖闭上眼，紧紧抓住胸口处的衣服。二十年了，拼命想忘又舍不得遗忘。为什么又梦了这个梦？

　　这些年，她的手上沾满了亲人、爱人和无数臣子百姓的鲜血。无数的猜忌、背叛、算计，都是母皇为她安排的称帝的课业。她牺牲无数，杀人无数，终于爬到了最高，掌控天下。可得到的只有空虚和茫然，怎样才算是活着，直到今日也弄不明白。

　　“碰——”一声巨响，端木阙一脚踹开门冲了进来。

　　“皇姐，你昨天去哪了？我一直没找到你！”端木阙又是一屁股挤到端木刖坐的椅子上。

　　突然，端木阙笑嘻嘻地将一张俊秀的脸贴上去，眼中满是好奇。

　　“怎么了？”

　　“皇姐，你今天有点奇怪啊！”她这么急火火地跑进来，皇姐竟然不闻不问。

　　“是吗？”

　　“呐，阙！你相信爱情吗？”端木刖缓缓地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一把。

　　“皇姐，你今天发烧了？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像个顽皮的孩子，端木阙把右手贴上端木刖的额上。炙热的体温让端木刖反射性的躲开。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轻叹一声，端木刖起身让开椅子让阙坐得舒服点。

　　“我有点事情要处理，出去一下。”推门而出。

　　端木阙敛去嬉闹的神色，换上一片深思。

　　黑暗的皇宫，吃人不眨眼的皇宫。若非有这个孤寂的令她心疼的皇姐，她早已逍遥江湖，绝不会留在这华丽的牢笼。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冷静自持的皇姐竟然会问出这样不像她的话来。沉重的国务政事她不能替皇姐分担，但她定会保护皇姐不再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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