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高歌来接年美达,他说:“晓晓,我喜欢学校,不喜欢商场上的勾心斗角,如果你有选择,你也会选择学校,不是吗?”
年美达不知道。教育需要极大的热情和耐心,她能行吗?商场不一样,只要她进了商场,她就能展示自己,老爸还健在,只要慢慢地用心地去学,她仍然可以做得很好。教年美达拳术的高僧说,她只是没有找到事情做,找到了事做有了目标她就会以她最佳的状态去服务,摒弃那种冷漠孤寂又忧伤的情结。所以她能在一年的时间里达到林老板的要求,尽管当时是被迫的,但是她有过兴趣,只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直到年美达走出学校大门口,林云风一直都没有来。年美达回头看着静寂的校园,忽然想起来和他相识的那个春节年美达一直手握电话等年麦郎打电话来祝她生日快乐,现在她却再次用这种心情等他来找年美达,等他打年美达的电话。可是,他不会了,他不是年麦郎,在择业上,他有许多选择,只要他点一个头,就有大好的岗位等着他去上任。
云风,我是年美达,我进了年氏就回不到学校了,这个城市还算大,我们却再也不能时时见面了,谁让我们都成年了呢?
“年美达,只要你说‘云风,你和我去年氏吧’,我就会追过去。”车行上公路时,年麦郎打来电话说。
“林云风,”年美达淡淡地说,“我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好,我也不会死缠烂打,我不是你见过的令你开心的女孩子,说过了的事,我开不了第二次口。”
“那你再喊我一声好不好?”
“云风,”年美达心里低落落的,“我欠你一个拥抱。”说完年美达挂了电话,声音会出卖她的感情,这一点她无能为力,不管她多么会伪装。
“那你下车吧,拥抱我一下,我们就不拖不欠了。”林云风又打电话说。
年美达下了车,看见前面三十米处,林云风一个人站在夕阳里,秋风拂动着他的白衣白裤。年美达走上前去,轻轻地又极其用心地和他拥在一起。对年美达而言,林云风是一个不属于她的人,他会随时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她也会随时随地离开他。可是在他身边年美达会很安心,哪怕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孤寂与迷茫。她不愿太长久地过商场生活,只想空闲时能够平平静静的,工作时不留遗憾,可是他们两个只能是朋友。年美达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失去才知珍贵”,可是如果她不曾拿起,不曾认识他,不曾说那句话,他们就不会这样长久地抱在一起,她就不用为此伤感。
年美达终究要去年氏的,不管多么舍不得这份宁静与安心。
“你妈妈没有教你怎么做一个女孩子吗?”林云风轻轻地问。
妈妈?!我的脑海里为什么只有爸爸,为什么活了二十年,我都不记得我问过妈妈的情况?年美达终于知道了:缘由心生,叶生树身,她只是一片离开了树在天地间一直飘零的叶,难怪这二十年来她总是毫无缘由地孤寂迷茫和空荡的绝望,原来她的生活是残缺的。
年美达松开林云风,转身跑上车,林云风紧跟着上了车:“美达,怎么了?”
“我要问清爸爸一件事。”
“什么事,你脸色这么难看?”
“云风,你能想象从小就没有妈妈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年美达悲哀地望着他。
林云风看着年美达,眼光是那样的陌生。
“高叔,你开快点,拉上车窗,我们去年氏。”
可是不久年美达就开始呕吐,吐空了胃还想吐,车里的空气很闷,年美达的头很沉。
“晓晓,我开慢点,再打开车窗吧。”
“不,高叔,你不要减速,我有急事见我爸。”
这天风很大,年美达又吐又发烧的,到了年氏,年美达模糊着问:“爸爸,你不觉得有些事,你不该再瞒下去了吗?”
“晓晓,你怎么了?”爸爸问。
“爸爸,为什么二十年我从来没有见过妈妈,也没有问过妈妈,你从来也不跟我提妈妈?”
“美达,我们先去医院。”林云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爸爸见年美达脸上冒汗却脸色苍白就说:“晓晓,你先去医院,我会告诉你的。”
“不,你告诉我我才去医院。”
爸爸长长在叹了一口气说:“好,晓晓,我就告诉你。”
二十五年前,我也还是个学生,就上你在的那所学校里读大学,那一年我遇见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孩,我们一见钟情,双双坠入爱河,那年我也是大二吧。毕业那年很多恋人都挥泪作别,我们却筹备着婚礼,一年后我们有了孩子,我给他取名朗朗,希望他开开心心地生活,每天都有明朗的笑声从他口里发出来。但是我的婚姻却到了末路,你妈妈希望我们安静地过小资日子,哪怕平民的生活只要安安静静她也愿意,就是死活不同意我从商。晓晓,我是个男人,血气方刚的青年,我渴望有自己的事业,所以我们协议离婚,这时她怀孕已经两个多月了,我说我们可以等,等到孩子出世再离婚,其实我是想留住她,可是她固执地离开了。
几个月后,你刚出生,她就把你送给了我,她说你出生时只哭了一声就再也没有哭,她含着泪把你交给我时,你安静地躺在我的臂弯里,可是你看你妈妈的眼光很乱很冷很迷茫,这令你妈妈更加伤心,看着她嘤嘤地哭,而你的眼光没有一点同情和亲切,我托着你站在她床前止不住泪流满面却无能为力去挽救什么,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两个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从我抱走你开始,你就从没有喊过妈妈,老师教读妈妈这两个字时,你从来不读,或者说,在你还是孩子的时候,你的意识里就没有妈妈的概念。
你妈妈走的时候带走了哥哥,虽然我们不再同住,可是我们仍然有来往,朗朗也还叫我爸爸,你却每次都冷冷地看着你妈妈,朗朗喊我爸爸时,你还不准他喊。
年美达想起来了。很多年前有个小男孩,眼睛很漂亮的小男孩,老是拉着爸爸的衣袖开心地喊爸爸,爸爸很幸福地应着。有一次爸爸和那个女人在客厅里聊天,年美达和他在一边玩耍,后来因为玩具打了起来,年美达抽抽搭搭地说:“以后不准你到我家来,这不是你的家,也不准你喊我爸爸,他不是你爸爸。”那个小男孩吓哭了。爸爸说:“晓晓,不要对哥哥这么没礼貌。”年美达说:“他不是我哥哥,他弄坏了我的玩具狗熊,我不要再见到他。”说完就跑了。这是年美达第一次一个人上街,她很害怕,可是她不想回去,就坐在大街上哭,天黑时一个叔叔路过她身边就把她带到了他家。两天后,爸爸来接年美达:“晓晓,朗朗以后不会去我们家了,跟爸爸回去好吗?”看着爸爸伤心,年美达很难过就拉起他的小手指走,那个叔叔家的小男孩嘟着小嘴说:“晓晓,以后你常来玩啊,这里没有其他孩子陪我玩儿。”年美达点点头。
这就是高歌,那一天,年美达五岁。
从此那个叫朗朗的男孩儿和那个女人再没有来过。年美达见过爸爸不止一次黯然伤神,爸爸看见躲着的年美达就笑着来抱她,可是年美达能感觉到他心里的伤有多深,可是年美达不知该怎么办,该怎么让爸爸开心起来。只能在心里为他伤心,替他伤心,在伤心中枕着他的胳膊睡去。
“晓晓,你不是一般的孩子,我能看到你心里的忧伤却不能看见你放声的哭,我一直希望高歌能用他的热情和开朗来淡化你的忧伤,可是你究竟没有逃出来。”
“我妈妈是做什么的?”
“她学的是医学,后来做了药剂师。”
“现在呢,她和哥哥一直过得好吗?从那以后你们就没有来往了吗?”
爸爸低下头说:“晓晓,我没有告诉你,我们并没有正式离婚,只是分手,需要的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
“我见过她吗?我能认得也吗,现在?”
“你也许不认得,但是她认得你,我每年都会给她一张你的相片。”
“爸爸,我要见见他,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正眼看看她,我是一个女人,她也是一个女人,把她逼到这个地步是我的不孝,我应该去赔罪,否则我就真成了千古第一罪人。”年美达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说。
“晓晓,你赶快去医院。”
“不不,我现在就要去见见她。”然后年美达觉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她依依稀稀地看见林云风手忙脚乱地跑过来,口里不住地喊着她的名字。
年美达醒来时,床前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漂漂亮亮的髻高高挽起,不浓不淡的妆恰到好处地遮了脸上的皱纹,风韵不亚于大街上的美女,可是那种成熟的气质,很独特,很难模仿。
“晓晓,你醒了?”
年美达点点头,想喊一声妈妈,可是她喊不出口;年美达想冲她笑笑,可是刚挂上嘴角,两行清泪就不觉溢出了眼眶;年美达想说对不起,可是泪水掩盖了年美达满眼的歉意,她的妆她的粉底在年美达眼里显得很凌乱,好像哭的不是年美达,而是她,年美达却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晓晓,不哭啊,乖。”她伸手拂拂年美达的头发。
年美达用力冲她笑笑:“哥哥呢?”
“他去进货,过几天就来。”她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这时爸爸推门进来:“晓晓,你爱上谁了,是不是昨天晚上一块儿来的那个男孩儿?”
年美达不解地看着他。
“医生说,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另一种爱唤醒了你对母亲这一概念的意识。”
“爸爸,我不知道我爱的是谁,高歌,年麦郎,林云风,他们三个各不相同,高歌开心我就冷漠,他凶我我就跑开,他伤心我就绝望;年麦郎没恋爱我给他找女朋友,他结婚了我却伤感得不能释怀;和林云风在一起,我会很安心,不会忧伤,不会绝望,没有对高歌的撕心裂肺,也没有对年麦郎的无法自拔。我分不清他们三个在我的生命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占据什么样的地位。”
“晓晓,婚姻的事谁都说不好,家家都有本儿自己的经,日后你会有归宿的,而且是你自己选的,休息吧,啊,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对了,我给朗朗打过电话了,他过几天就会到年氏来找你。”
“别给高歌打电话了,给小雅一个好工作。”
“销售部怎么样?先从最基层的推销开始。”
“听爸爸的安排。”
“晓晓,你进了年氏,就没有路可回头了,你也不能再过以前那样的生活了,你要学会处理很多事情,包括公司的和你个人生活的,晓晓,你准备好了吗?”
“爸爸,这是早晚的事,我不能让人养一辈子的。”
“那过几天,你去财政部领头,或者出国进修,和林云风一起。”
“哥哥呢?你怎么安排?”
“朗朗太善良,不适合商场打拼,还干他的老本行吧。”一直没开口的妈妈说。
“那我就不能去财政部了。对了,爸爸,”年美达想起云南的事,“你认识林云风的爸爸吗?”
“晓晓,等你接了年氏,有些人就不得不认识不交往了。好了,你休息吧。”说完拉着妈妈走了。
年美达没有见到朗朗哥,直到飞机起飞年美达的心里都没有一丁点的牵挂,早晚要认识,迟早要面对,不过是时间问题,何必太心急,何必要躲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