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梦里梦外(三)
类别:现代都市 作者:茶客 书名:流情路上 更新时间:2008-4-10 14:52:30 本章字数:3375

  以往公司的宴席年美达都可以推掉,今年不行,这天年美达就真真正正的二十岁了。切蛋糕在最后,年美达以茶代酒敬了好多人。应酬她必须学会,但爸爸不允许她喝酒,红酒也不可以,而年美达不喝饮料的。秘书小姐心思很周密,客人也很体谅,年美达想她应该有幸福感。于是年美达和他们打成一片,尽量把自己住疲惫里弄。把客人陪得高高兴兴,爸就会很开心,很开心。年美达就可以借口累离开,结果她真的在中途很累了,匆忙切了蛋糕就走了。

  年美达依然提前两三天返了学校,年麦郎没有来准备店铺的开张。年美达每天就在偌大的校园里和冷清的街道上走来走去地瞎逛。这里所有的店铺服务的主顾只有一个:学生。除了忙碌的老板和店员外,只有年美达一个闲人。除了他们的忙碌能为这条很平时很喧哗的大街增添一点生气外,就只有冷寂了,于是一切21世纪的新气象回转到17世纪的古老,于是一个大都市的繁华回归为农村的秋天。

  学生陆续返校,他们正式开学了,从此每天年美达都会在这条街上走上不下十个来回,可是那两扇厚重的玻璃门始终不曾敞开。第七天的时候,天气异常的冷,年美达也穿上了大衣,系上围巾,还戴上了手套。站在唯一关闭的门口,年美达仰头看到了苍黄的天,思绪扯得很远很远。周围的热闹非凡与她无缘,年美达累了,终于很累了。她把眼光放在了门牌上“梦里梦外”。是不是这个名字吸引了她,使她当初走近了这道门,使她频频出入这道门?年美达想着,慢慢坐下来,把后肩靠在玻璃门上,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她曾间接听说高中的一个男同学逃课去坐在马路上看来往穿梭的人流,他那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渐渐的她的眼皮沉重起来。

  醒来时已日幕四合,宿舍里不同寻常的静。年美达望着雪白的房顶,躺在被窝里,脑子止不住的一片空白。年美达怎么也记不住久以往的事,不论是十年前的还是一天前的。年美达不知道这是她的幸运还是她的悲哀,一直不知道,可是却给自己取了叫“北悲”的网名。

  年美达又逃了一下午的课,她很喜欢的心理讲座,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头儿的课,爸爸说老头儿是他上学时的老师,心理学很有研究,也是他指引爸爸从的商。不管怎样,年美达的路都是铺好了的,她不用选择,也没有选择。

  第二天年美达正在校园里晃荡时,一个小女孩走到她面前眨巴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稚声稚气地说:“姐姐,有位哥哥请我把它交给你。”说着递上了一张油光可鉴的白纸。

  这是一张很精美的海报,每张照片上年美达都安静地睡着,微缩着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靠着玻璃门的头歪向一边,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玻璃门上粘的圣诞老人一直乐呵呵地看着她。有的照片上行人一边急匆匆地赶路,一边还惊奇地投去一瞥,有的照片上淘气的小女孩子弓着腰歪着脑袋看着她,有的照片上情侣怜惜地看看,五花八门的,还有一张她定定地立着,仰着头,看天空。最大的一张上,年美达躺在一个男孩子怀里,他急急慌慌地走着,她却安安然然地睡着。

  年美达给林云风发了三个字的短信:你,无,聊。她不是讨厌他,只是对别人来说,这是年美达孤单的见证;对年美达来说,这是她耻辱的象征。

  再次走在商业街上,背靠在“梦里梦外”的门上,年美达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年麦郎伸头看见了年美达的背影,问:“年美达吗?进来吧!”

  年美达犹豫了几秒钟,慢慢走了过去,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感情。

  他站在柜里,年美达趴在柜外,横着一张柜台,年美达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瘦了!”他看了好久才迸出一句话。

  年美达一直都是这样的。

  年美达想说“你胖了吗?”忽然觉得没有情绪,就埋头拨弄圆珠笔。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看你小气的!”

  “你才小气。”

  “我小气!好歹我还打过你给留我的电话想祝你生日快乐。”

  年美达猛然抬起头。

  “不过接电话的阿姨说没有美达,打错了。”他接着说下去。

  年美达知道了,在家里和公司里他们都叫年美达晓晓,只有在学校里年美达才被人叫做年美达,而那个电话,是他们认识时留给他的,上大二后,爸爸执意给年美达配了部手机,年美达却没有告诉他号码。

  年美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没有生我的气?”

  “生你什么气?生活不像任何人想的那样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许……”他突然转了话题:“幸亏我下车就赶了过来,不然,你恐怕早感冒了。哎,你怎么在门口睡着了?”

  “没什么。”年美达的生活一直没有规律,随心所欲。

  “美达,谈恋爱吧,找个男生,好好照顾照顾你。”年麦郎很认真地说。

  年美达不能对他说她不认识别的男孩子,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等过来的,走过来的,于是年美达说:“我不想浪费感情,我恋爱就为了结婚,我要和一个会娶我的人恋爱。”

  “可是你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呢?你还要等多久呢?我真担心你这样下去迟早会毁了你自己。”

  “不会的,不会的。”年美达喃喃地说,心里却在疑惑:难道我真的一辈子就这样下去吗?等到老的时候一个人寂静的死去,不知不觉地死去,不为人知的死去,像一篇道报道说的美国一个老妇人独自死去,过了三个月才被小偷发现那样的死去,永远也等不到这个人?

  “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你会先爱上她什么?”年美达问年麦郎。

  “鼻子。”年麦郎回答的一瞬间年美达在他的眼睛里看的到了章玲。章玲的鼻子很小巧,很漂亮。年麦郎的鼻子很高挺,使眉宇间露出一股英气和侠义。年美达忽然发现除了鼻子,年美达和年麦郎再没有任何相象的地方。年美达曾经想过为什么她如此不愿失去这份感情,可是她想不出答案。他不是唯一关心她的人,却是她除了高歌以外唯一的朋友。每天每次来这条商业街逛,年美达都会极其自然地走进这道门,就好像今生或前世有什么不可分割的关系在召唤她,哪怕有时只是进来坐一坐,不说一句话地保持沉默。

  “如果有前世和来生,你愿意出身在怎样的一个家庭里?”

  “如果真是那样,我想出生在一个和美的家庭里,穷富都无所谓。”他的眼底,一抹痛楚代替了刚才的梦幻。“可是人是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的。”

  “人是没有选择生的权利,可是人有选择死的权利,我按我喜欢的方式死,你按你喜欢的方式悼念我,多好!”年美达脱口而出,好像早已背了几千几万遍。这是年美达自己写过的话,她还说如果可以,她宁愿选择遍体鳞伤地死去,也不愿世人看见她外在的伤口,哪怕痛苦的神情也不愿意。让世人看见你外在的伤是很残忍的,年美达认为,然后就是这句话。

  年麦郎骤然一惊:“你怎么会想到死?”

  “生老病死是再普遍不过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年美达回头一看,林云风和章玲并肩走了来,章玲永远是一副沉静若百合的样子。

  “你们慢慢聊。”年美达淡淡地说了一句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气鬼!”林云风在年美达背后得意洋洋地说。

  年美达回过头,挑衅地用一种“不关你任何事”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依旧大步离开。

  “美达不像你说的那样。”年麦郎和章玲异口同声地说道。

  林云风不认识似的看看章玲又看看年麦郎,耸耸肩,摊开双手:“你们都维护她,你们都关心她,怎么还让她大冷的天在门口睡了半天?”

  “让她在门口睡了大半天的是你吧!”年麦郎不客气的回敬。

  “你们说什么呢?”章玲迷惑地问。

  年麦郎和林云风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回答。林云风继续攻击:“总之你是罪魁祸首。”然后走过一边,开始旁若无人地打电话。

  “你好像从开学到现在缺了不少的课吧。”

  年美达站在那个路口的转角,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又碍你什么事了?”索性关了机。几天后打开手机,里面有几条短信:“我也旷了好多课了,想问你干什么来代替”。年美达拿了张精美的纸片,在上面写满了字:篮球、旱冰鞋、泳装、石亭。然后装作不小心地丢在地上,站着,在远处,看行人在它身边匆匆而过,有的拾起来很小心地看看,又莫名其妙地丢下。她没有希望它会被某个人捡起来,也没有希望有谁看懂字的意思,只是发泄似地想知道,在这个学校,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能够懂她,能够做她一生一世的朋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