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就到了期末考试,每次开考前五分钟年美达都会收到一条短信:考试顺利!同一个号码。每次看完她都会关掉手机,然后静静地等待。
静寂了一冬的校园,经历了短暂的热闹又恢复了静寂,汽笛声在这个空荡的校园里显得有些刺耳。年美达掀开窗帘,高叔正在车里等她,她也该回家了。
高叔是年美达爸爸的专车司机,年爸爸是一家很大的服装公司的老总,事业如日中天,可是年美达不想任何人知道她的背景,不想任何人对她有什么样的议论。所以每次放假她都是等别人走完了再走,趁别人没回来就返校,所以每次年麦郎问她时,她都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要知道你安全地上了车,他知道没有人可以说服年美达,怕年美达一转身就再也不理他,尽管她不会这么做。
车驶出宿舍楼的时候,年美达从大开的窗户中看到了站在路口的年麦郎。他伤心地立在那里,像个无助的小孩子。年美达怅然地靠在椅背上,被他知道,她无话可说。
年美达在家里除了睡觉看电视外就是发呆,年麦郎失望的背影牵走了她全部的思念,梦里梦外,年美达从楼上走到楼下,又从楼下走到楼上,不带一条线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任何感觉。爸说闷的时候跟我到公司去转转,要不找同学玩去,上体育馆也行,别在家里憋坏了身子,你看你瘦的,回家这么多天了,脸上还一点肉也没有。他边说边心疼地捏捏年美达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爸,我都二十多了,会照顾自己的。”
“若果你真的能照顾好自己,你也不会这样子了。”一时间年美达竟然分不出是爸的声音还是年麦郎的。
年麦郎始终没有给年美达打电话,年美达想他这一辈子一定是恨死她了。他最讨厌有钱人的子弟,年美达却用一身破牛仔衣混淆了他的判断,让他把年美达当成最亲近的人最好的朋友。
年美达一直以为如果他不恨年美达,他就会祝她新年快乐,可是直到广场上的钟声响起,直到烟花在空中绽放,年美达的手机一直都安静的躺在她手里。
有短信:在看烟花吗?还是那个号,年美达都不记得是谁了。
年美达把电话打过去,是林云风。
年美达问他:“你干什么呢?”
“和你一样,看烟花,拍照。”
“这是我十年前做的事情。”是啊,那个时候,总是看一朵朵烟花绽放在深邃的夜空里。现在爸又在公司应酬吧。年美达已经很难得和父亲共同进餐,更勿用说看烟花了。
“你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很吃力,周围好像还有人群的欢呼声。
“家里,你在广场上?”
“是啊,你也来吧,很好玩的,我去接你,你在哪里?”
“不,不”年美达连忙说,“我打车过去好了。”
“也好,我在南门等你,你快点啊!”烟花的高潮到了吧,他好像是扯着嗓子在喊。
年美达扯了那条藏青色围巾就走了,走过车库时,随意看了一眼,高叔刚回来。他说晓晓你要出去?我送你。年美达刚想拒绝。忽然想到在这个小区住的人一般都有私车,出租车是不会来的,就答应了。
一路上,高叔很兴奋地和她东扯西谈,他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不悲伤不冷漠,他就高兴,和爸爸一样。但她从来不把冷漠的表情显现给爸。再怎么不好,她都不想他担心,高叔不一样。从给她爸开车起,十几个一直拿丰厚的薪水,安闲地过日子,儿子在英国读研,明年就会回来。
“晓晓,你不知道看到你笑我有多开心哪,自从你歌哥上了大学你就再也没有笑过了。你不知道父母看到子女开心地生活,比什么都好啊。”年美达从镜中看到了高叔慈爱的面孔,慈爱的眼神。人当壮年,为什么他只愿意做个司机,凭他的才能,他完全可以在年氏弄个董事的呀。
“高叔,你有没有想过不做司机这一行?”
“那我去做什么?”
年美达答不上来,高叔的气度她不能看透,她所能看到的是,他的身上没有霸气,和古书上的那些不问世事一心过自己的小日子的书生一样,但他身上没有书生气,他也不迂腐。
年美达看见五十米开外的门口立着一个人,就说:“高叔,就停这吧,我走过去好了。”
“好,我在车里等着你。”
“不用,你回去吧,我打车回就行。”
“晓晓,你能不能告诉叔一件事?”
“嗯。”
“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别人看见我接你呢?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大学,为什么你总是让我在人少的时候接你?还有,有次年总在车里看见你穿那身牛仔衣在街上晃来晃去的心里很不好受。晓晓,你为什么这么折磨你自己呢?”
“叔,你知道,这不是折磨。”年美达说着打开车门,他的那句“别回去太晚了”被年美达关在车里。
年美达回头向他挥手的一刹那似乎想起来上小学时她总是磨蹭十多分钟才慢慢地走向在校门口等了她老长时间的高叔,而高歌总是等得不耐烦,年美达一上车他就开始大声嚷嚷,说快要饿死了,以后年美达再这么长时间不来,就上他们班找年美达去,甚至拿不理年美达来威胁,但年美达仍然每次都要他们等很长时间,他们却一直等下去,没有一点办法。
别的孩子都是爸爸或妈妈骑自行车载回去的(因为近),年美达很希望有一天年美达也能像其他的孩子那样坐在自行车上,慢慢地驶到家中,可惜,年美达家不在繁华的市区,开车尚且要十分钟的。
广场上热烈的气氛冲击着年美达,林云风的热情感染着年美达,于是她渐渐地被融化了,跟着他一起喊一起叫,一起开怀大笑。年美达恍恍然地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看烟花,年美达在爸爸的肩头不安分地摇来摇去,还弄掉了一个小男孩的帽子,结果再也找不见了。他委屈地望着年美达,嘴唇都紫了。
林云风看年美达解掉围巾系在他脖子上,问:“喂,你干吗,你不冷吗?”
“我四岁那年弄掉了一个小孩子的帽子,十六年后我把它补给你。”年美达拿着相机跑开,“站好,别动。”“啪”一声,那张带着疑惑的脸定格在相机里。
年美达帮他拍了好多照片,有拍的烟花,有拍的他,有在雕塑下的,有在喷泉边的,只是没有他们的合影。年美达不提,他也不说,很长时间年美达都觉得,这不是默契,是随缘,年美达太懒,很多东西都不愿努力争取,只等着他们主动来到她身边。小时候和高歌玩的时候,他老爱欺负年美达,年美达就大哭,一直哭到他也号啕大哭,然后年美达就笑着看他,看他的眼泪鼻涕一齐下,年美达就拿出纸巾替他擦掉鼻涕,再使劲捏捏仓皇鼻子,还一边说不害羞不害羞,他就会咧开嘴笑。年美达刚上初中的时候,他就长成了一个很帅的小伙子。经常收到一些粉红的,梦蓝的信。他从不告诉年美达信里写什么,只问年美达认不认识写信的某某某,年美达就拉长声音说,某某某,名字很好听啊,人也会很漂亮吧。他说晓晓,你的名字不好听,可是你很漂亮哎,前几天还有个同学向我打听你哩。年美达白了他一眼。他又说了几个名字问年美达认识不认识,年美达说除了你,我谁也不认识。真的,除了他,年美达谁也不认识,从小到大年美达都是坐最后一排,上课听讲,下课睡觉,从不住校。他诅咒似的说,我走了,看你怎么办,独来独往?年美达说是啊,天马行空。结果,他那年进了高中,他们的联系少了,他进了大学,他们就再也没见面了,现在他在英国,年美达真的再没有认识任何人,一路从初中混进了大学。每上一次毕业班,老师都对年美达的感情很复杂,有担心,有劝告,还有不耐烦,可是毕业后又都会对年美达笑脸迎送。
寒风袭来,年美达不禁打了个寒噤。人群正慢慢散去,地上只有烟花的残骸,狼籍一片。
“明天我来做义工,你呢?”林云风在一旁摆弄着相机。
“我”年美达几乎忘了他的存在,“我,我明天有事,走不开。”
“我送你。”
“不用,我打的。”年美达斜着眼偷看他的旱冰鞋,她从来没有机会一个人去体育馆,所以她不会滑旱冰,不管她多么想。
“那……”
“电话联系。”年美达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拦了辆车。
“电话联系!”他穿上旱冰鞋,潇洒地甩甩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