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秋水站在鲜艳的花丛中,向我挥手,她在笑,笑得那么轻松自在,我从没有见她那样笑过。我去拉她的手,可是她却离我越来越远,没有了花,没有了光,瞬间。原来是一个梦!
“娘娘!”紫英从床边趴起来。“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偏了下头,不让紫英看到我眼角的泪水。
秋水被南宫雁亲自抱出了金华宫,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拦他,我也没有。
接着来了一驾车,南宫雁带着秋水出宫了。
紫英说,按照宫里的规矩,秋水会被拉出宫,埋进乱坟岗,只一口薄棺伴身。
可是,为什么梦里的秋水那么开心地笑着,她是特意托梦给我的么?其实她现在反而很快乐,而且她是在花丛中,众花环绕。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无法相信,秋水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记忆中,秋水从不多说一句话,她总是那么安静,那么轻柔,那么善解人意!
她是宫里的老人了,华容说宫女里秋水的年龄是最大的,原本过了二十五岁的宫女,只要没有被宠幸过的,只要自己提出来,就可以由家人接出宫去!
可是,秋水都二十六岁了,却从没有说过要出宫的话,只在每一个宫殿中来回忙碌,宫女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出宫,有人做官(女官),秋水却还是秋水,宫女——秋水!
“紫英!”
“嗯!”
“秋水……真的不在了吗?”
“娘——娘!”紫英抬起头来,不安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只是在想……死亡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今天才知道。”
“娘娘!别想了,睡吧!明天一早,我让华容去找些爆竹,在咱们宫里四处都放一放,去些阴气!”
“别!哪有那么多讲究!”
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中,我睡了。
紫英向四周双手合什祷告着,看着连睡觉都不肯拿下面纱的娘娘,“秋水,我知道你不甘心就这样死掉!可是,冤有头,债有主,小姐已经够可怜了,别再来找我们家小姐!要找,你就去找害死你的人啊!拜托拜托!”
紫英死命地撑起脑袋,她要替小姐守夜,好让小姐好好睡一觉。可是,她的眼却越来越重。
天刚亮,我就醒了。
昨夜睡得一点都不好。
老是做梦,又梦到了爸妈,他们已经不吵架了,只是家好像有些不一样,也许他们搬了新家,是想抛开一些回忆吧。
我支起身体,靠在床头。
“咦!娘娘,你醒了?现在就梳洗么?”紫英使劲揉眼。
“太早了!你回去睡一会,再来。”摸摸她的头发,我说。
“嗯……好!我去叫华容来换我!”
“哎……”我还没说完,她就跑出去了,我摇了摇头。
起身,我伸了伸腰。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
秋水走了。
她的死,在这个皇宫,算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吧。我打开窗户,看着窗外,宫中的人照旧做着自己每天做的那些事。
突然,一阵爆竹响。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
一定是紫英,我以为是玩笑,她真的做了。
“娘娘!”华容的小脑袋出现在窗口,“娘娘先到院了里坐会儿吧,紫英姑娘说,娘娘的寝宫里要多放一会儿。”
“算了!”我摆了摆手。
华容推开门,将我拉了出去。
于是,寝宫里又是一阵乱响,响极了。
坐在冰凉的廊椅上,想了很多,秋水的死,有一半要算在他的头上。如果不是昨夜,他强行将医老带走,就不会延误诊治的时机,说不定,秋水还有活的机会。
在他的眼里,沈妃是最重要的,从前是,现在也是。沈妃永远是最重要的,更何况这一位沈妃,还怀着龙种。
他一定很快就忘了昨夜的事,宫里死人实在不是值得记住的新鲜事吧!
我很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忘掉呢?偏偏记得如此真切。
“谁?”有人过去了,很快。留在我手上的是一个小纸卷。
四下无人,我拆开来。“南昭寺”只有三个字,是江湖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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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今天很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我,却极不平静。江湖交给我“南昭寺”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南昭寺在我的印象中,是百年名寺,我记得与义父、夫人一道去进过香。
江湖一直不肯告诉我的,还说是遵守和雷岩的约定的,一定就是这件事!
雷岩是活着,我已经确定过了,南昭寺和雷岩有什么关系?
啊,难道……出家?!
但是要真正地出家,必须行剃度之礼,和尚剃发有三重含义,一是按佛教的说法,头发代表着人间的无数和烦恼和错误习气,削掉了头发就等于去除了烦恼和错误习气;二是削掉头发就等于去掉人间的骄傲怠慢之心;去除一切牵挂,一心一意修行。剃头就是加入佛门的神圣仪式,由某执事僧或主持僧作剃度师,剃除须发,披上僧衣,成为未受沙弥十戒的“形同沙弥”。按照《剃度沙弥正范》,剃度仪式有导引、启白、请师、开导、请圣、辞谢四恩、忏悔、灌顶、剃发等程序,整个仪式会在第一缕阳光出现时开始。
江湖现在给我这个消息,一定是雷岩,难道他明天会在南昭寺行剃度礼?!不行!他是雷府唯一的根脉,他不可以出家的!!我一定要阻止!!!大概江湖也是这么认为,才会传了这张纸条给我的吧!我握紧拳头,将纸条搓得粉碎。
“娘娘!你在想什么?”看到紫英突然近在眼前的头颅,还真吓了我一跳。
不能让紫英知道,这些事情,她知道得越少越好!“没有,准备梳洗!我今天还要去安庆宫请安、谢恩!”
“啊?哦!好啊。”
安庆宫。
“雷娘娘,您今儿个可赶了个大早啊!”常公公僵硬的脸部有一丝软化,高声通禀,“钟庆宫雷仪嫔问安——”
“臣妾参见圣太后娘娘,娘娘金安!”我诚心诚意地行了大礼,跪在地上。
“雷嫔,起客!赐座!”
“臣妾除了请安,还要特地感谢圣太后娘娘昨夜施援!”我没有立刻起身。
“起来说话!”圣太后看着眼前这个着实有一点令人生怜的姑娘,可怜她失了美貌,至今还不得不遮面示人,唉——
“是。”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雷嫔,你那位生死与共的姐妹怎么样了?”
“她……已经不在了!”我的神色一暗。“不过,她在天有灵,一定也感激圣太后娘娘的悲悯之心!”
“啊——那真是可惜啊!……哀家还是没帮到你!”
“不!圣太后娘娘的心,臣妾感受到了,臣妾由衷感激!太后娘娘,臣妾不打扰了,臣妾告退!”
“呃……”圣太后本想留这个孩子说说话,又觉不妥,毕竟之前,她们的关系是剑拔弩张的,还是不要太近得好!“好!”
钟庆宫。
“娘娘!请用早膳!”
只要是请安的日子,都要先请安,才能传膳。
看到我回来,紫英才传了早膳。
华容递了漱水,她准备得这杯漱水太满,太凉了!每天这个时候,伺候我用早膳的都是秋水,她递的水总是温度适中,容量正好。
“娘娘!”华容伸出手,我回了神,将杯子递回她手上。
没有胃口,只随便吃了一点,就算用过膳了,我离开座位。
“紫英,笔墨伺候!”
“是。”
想起进宫以来的种种,有一万种心情想要表达。
我挥洒着,这一次,没有写诗,是记心情的,仅此。落款时,笔顿了顿,想到一个很好的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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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圣君,此事当真!”李翔宇看着手上明明是雷岩亲笔书写的信。
“不要置疑朕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
“那是他的选择。不是朕的。”
“雷氏……”
“朕已然诏告天下的事,你以为还有回寰的余地么?记住,没有雷岩,只有一个忠勇候,他带着无上的荣耀,长眠在上都城外、万寿山下。至于观礼,他请的是朕与你,去或不去是你的事。但朕似乎不得不提醒你记得一件事,无论去与不去,此事不得告第三人知,朕的规矩你懂!”
“那……圣君去吗?”
“朕明天要去南昭寺进香,为我白夜国运祈福!”
“臣弟伴驾!”
“嗯。那件事情办得如何?”
“臣已秘密调配兵力,各军中已有心腹打入,圣君尽可放心。”
“好!收网的时间也该到了!”
“圣君若无指示,臣弟告退!”
“嗯,退下吧!”李鸿宇揉着太阳穴。
雷岩,你是存心要朕愧疚是不是?朕已许你隐姓埋名,平安生活,你可以娶妻生子,延续雷氏香火,没想到你执意如此!剃度之礼,好啊,朕倒要看看,你真的死了凡心!
明日,就来赴你这明日之约。
南昭寺。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雷岩,李鸿宇有些惋惜,他的心真的死了!
李翔宇则带着疑惑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雷岩一身僧衣,拜见住持,“俗家无名氏厌俗之心已决,学道之意愈坚,故今恭诣座前,慈允披剃。”
住持点了点头,雷岩从右而进,走到了住持法座前,合掌、长跪、拈香三瓣,闻磬声顶礼三拜。
住持问,“汝有虔诚进道之心否?汝可一心修炼道果否?”
雷岩静静地跪在那里,维那师念道:“弟子无名氏今请大德为证盟剃发本师。”
停了半晌,雷岩跟念一遍。
如此三请三拜。仪式隆重、庄严,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接下来是繁杂的各种程序,只见雷岩向北四拜,又向南四拜,辞谢天地、君王、父母、师长“四恩”,合掌长跪,“无名氏以下犯上,违犯君令,是为不忠;不事二老,承欢膝下,是为不孝;终食碌碌,不顾惜他人性命,是为不仁;金兰之交,背弃盟誓,是为不义。实无颜面,苟活于世。故于今日,生大惭愧,克诚披露,求哀忏悔。唯愿三宝,慈悲摄受,放净光明,照触我身。诸恶消灭,三障蠲除,复本心源,究竟清净。”
灌顶剃发是剃度仪式中最庄重、最实质性,也是最后的程序,这一节进行完,就意味着从此与世事再也无关。
住持手携净瓶离座,走到合掌长跪的雷岩面前,先用手指浇净瓶中的甘露水,洒在其头顶上,连续三次,使其心地清凉,烦恼不侵。
灌顶仪式结束后,住持戒刀在手,“今以戒刀,断汝之发,令汝尘情永灭,梵行增长。此乃旷劫多生之善因,非今朝偶尔之侥幸。汝当愈加深信,生大欢喜。”说罢举刀剃发,边剃边诵偈:“剃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究竟寂灭。”
头发掉落在地上,烦恼亦随之而去。李鸿宇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雷岩,这便是你要的超脱了么?发可去,心亦可去吗?你究竟是在惩罚自己,还是惩罚朕?
发只剩下顶髻了,住持停下刀,严肃地说:“吾已为汝削除头发,唯有顶髻,汝当谛审,决定不能忘身进道、忍苦修行者,少发犹存,仍同俗侣。放汝归家,未为晚也。故吾今于大众之前问汝,汝今决志出家后,无悔退否?”
李翔宇要上前,却被圣君一把拉住,“做什么?别忘了我们是来进香的,你要破坏恰巧赶上的寺院神圣仪式么?嗯……”
雷岩始终闭着眼睛,“弟子决志出家,绝无悔退。”
如此三问三答后,住持重新举起戒刀,将剩下的顶髻剃去,使得度者“爱缠永绝,福慧日增”。雷岩被赐名了空,闻磬声,向剃度师至诚顶礼三拜,仪式完毕。
一切都结束了,尘世间的一切。
带着遗憾离去的兄弟,带着愁苦离去的女人。
大殿归于肃静,了空打坐佛前,木鱼声有序地响着。
“紫英,我现在心里乱得很。既然出来了,不如我们悄悄地回府去一次,怎么样?”想到雷岩竟然真的出家,我的心好痛,是我,都是我!我才是最大的罪人!可我,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我拿解下的面纱,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紫英看了看我,指着我的脸,“娘娘!你的脸!”她的手触着我的脸,我明显感到那只手的颤抖,“娘娘,你的脸没事!你的脸没事啊,娘娘!”说着,竟趴在我的怀里大哭起来。
我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我知道,我知道!”
终于,她冷静下来,抹一把泪,“娘娘,你这么早出来进香,咱们侥幸过关而已,还是快点回宫吧!这面纱,以后都不用了,娘娘您,一定会得到圣宠的!”说着,她夺过我手中已被眼泪浸湿的面纱,扔出了车外,那么潇洒!
我掀起车帘,看着那块陪了我那么久的面纱在风中离我远去,也许没进泥土,也许就这么随意地落在一处地方,就像我的回忆,就像我那些无知的企盼,终将离我远去。或许,这该是我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