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与段天魂分开不久,狄语昕忽觉心脏位置好痛,痛得她在马背上弯曲身子,紧捂胸口,闷哼出声。
怎么了?心脏病?心肌梗塞?胆固醇过高导致冠状动脉堵塞?还是心膈没长好的先天性心脏病……狄语昕把在现代学到的所有与心脏有关的病名都想了一通,但自觉却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忽然联想到月影残的诅咒。
我诅咒你所有与你亲近的人终有一天会以惨死收场……
我诅咒你因他们的死让你永世痛不欲生……
那幽寒如鬼魅的声音仿佛不受时空的限制,由遥远的世界直钻进狄语昕的心房,使它不安地颤抖着,哀叫着,最后化作剧痛,阴森森地刺激着狄语昕的神经。
与我亲近的人?师父!诅咒……
师父有危险!
狄语昕顿时觉得身边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似的,窒息的痛苦伴随而来。但没有时间管那么多了,师父有危险!甚至会丧命!
心再一次抽搐着,痛得狄语昕白皙的脸庞更显苍白,可更让她担心的是心中挚爱之人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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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赶回竹屋,已经夜深,四周寂静无声。幽风拂过,低低的云翳散开一线月影,正好罩在竹屋的屋顶上。
看似一切如常,可狄语昕却下意识地觉得,有问题。
她忙调整一下心绪与呼吸,自慰道:“没事的,夜深了师父在休息,我多心了。”她步步惊心地走到门前,把手轻轻放在门巴上。她发现,自己的手竟在无力地发抖着。
多少年了,她握枪,握匕首,握剑的手从未在任何敌人面前颤抖过。她的手就如她的眼般,总是充满着高如磐石似的沉稳坚定,一人风急天高,兀自纹丝不动。
如今,她怕了,害怕失去重要的人,害怕自己再次孤身一人,也害怕要又一次承受那种锥心之痛。
狄语昕一手按着心口,一手按着竹门,闭上眼睛推门而入。
祈祷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睁开眼睛,才知道事与愿违。
屋里一片狼藉,有打斗过的痕迹。书籍,丹药,家具及各种生活用品散乱地到处都是,仿佛有人曾在疯狂的找些什么。
而且,血迹斑斑。
师父呢?师父可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他不可能任由东西就怎么乱糟糟的。
惊呆中,狄语昕听到了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噼啪噼啪”作响。
是水吗?
不,不是。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过往的经验告诉她,那是血。
只有血滴落在血泊里才会造成那种声响。
狄语昕朝放声源望去,手脚瞬间冰冷,看到了她永生难忘的可怕景象。
那是她的师父宿飞廉。死了。
师傅的脖子上多了一把精钢打造的利剑,利剑从一侧穿过师父的喉咙,直入竹壁,将他生生钉在了上面。鲜血受了利剑的阻止,并没有喷涌而出,而是化为五道涓涓细流,浸渍而下,把他的长袍染得通红。师父细长的双眼睁得滚圆,仿佛随时要突出眼眶,双目翻白,茫茫然不知望向何处。微微张开的口中缓缓流出唾液和血液混合而成的粉红色液体。鼻腔流着浓浓的鲜血。使他原本慈祥和蔼的面孔显得格外可怖。而这些液体徐徐地地落到地上,和喉咙流出来的大量血海混为一体,惨不忍睹。
狄语昕静静地站着,呆呆地看着,脑袋里只在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师父死了,师父死了!”
那把剑插得真是深,狄语昕沸了好大的劲才将剑拔起,把师傅的尸体弄下来。原本就显得瘦弱的师父,如今竟变得没有一点重量,应该是失血过多的关系。
她把师父脸上的血迹细细擦净,继而紧抱着师父的身体,他早已气息全无,连身体都只剩下淡淡的余温。不信,她不信,她不信师父已死了的事。她不愿、也不想接受事实!她要一直抱着他,直到他醒来为止!
狄语昕一面小心地扶着师父的脸,一面颤抖着解开随身携带的医用针囊,下意识地将一根根长针插入他的穴道。
她的目光空洞无比,死死盯住宿飞廉的手指上。
每一针,她都插得如此用力,希望能看到他手指的一点颤动。
哪怕只是最微弱的颤动。
然而,这一切也不是徒劳。
狄语昕一次比一次扎得更重,他的身体却一次比一次僵硬,难以刺入。
长针弯折如弓,绷到最紧!
直到,啪的一声,长针断为两截。
断针顺着她的身体滑落,跌入尘埃。
狄语昕两手空空,似乎要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有抓住。她仰头望着窗外幽月,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急剧变幻,但笑声和眼泪最终都被她生生咽下。
又过了好久,狄语昕颓然松手,伏在师父身上,全身抽搐着。
她的理智在命令自己,不再忍耐,好好哭一场,然而,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哭不出声。
为什么,偏偏哭不出泪来?
最终,她惊呼出声。这迟来的惊呼如此凄厉,林中不少栖息着的鸟儿腾着翅膀飞起,撒落满天白羽,宛如一朵朵飘零的花。
突然,狄语昕抬手,将长针刺入自己的身体。鲜血激出,她的动作近乎疯狂,手臂、膝盖、胸前都是斑斑血痕,却仍不停手。
可是,她在这些肉体上的伤痕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也许,心的殇,心的痛,早已使一切苦楚都麻木了。
原本以为剧痛能使眼泪溢出,但,算了,罢了。
月光将师父苍老的容颜照出一片动人的光辉。银发披散,在斑驳的光影中映着耀目的色泽,他的脸苍白如纸,却沾上点点血痕,宛如苍茫雪地上那碎了一地的红梅,美丽而哀伤。
竹林老人,那个十几年来一直陪伴着她的师父……
回忆中,他那温和慈爱的笑意似乎还没有冷却,一切却已终结。
她战栗着,死死地抱住师父,仿佛不想心中唯一的爱就此流逝。她坐在被鲜血染红的杂乱之中,任由窗外呜咽着的风将她的心一点点吹得冰冷。
朝风哀咽,也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体温再也无法温暖那僵硬的尸体。
于是,她仿佛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她在竹林边缘寻了一块略高的地方,挖了一个浅坑,然后将师父放了进去。她拾了一些落竹,盖在师父身上,竹叶越盖越厚,但她手中那一捧泥土,却捧起又放下,再捧起,再放下。
那个初时不由分说将自己留下的慈祥老人,那个曾经微笑看着她舞剑竹林的师父,最终,也是自己手捧一抔黄土,掩了,葬了……
土堆越砌越高,终于完成了这个草草坟茔。
到了最后的最后,她的眼泪还是没有流出来。悲而无泪。为什么?不为什么?
最后,空旷的竹林只有她疯狂的笑,响彻云霄,墨发在笑声中狂舞、飞扬。
绝望。
笑声在剧烈的咳嗽声中嘎然而止,狄语昕的衣袖刚掩上唇际,随即被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染上凄艳的花。
她,竟,笑至咳血。
既然她无法流泪,就只能笑,用笑来宣泄心中的痛苦!
日落西山,已是黄昏,残阳如血。
狄语昕揉了揉干涸的双眼,从土坟上爬起。查看到自己衣服及头发上都沾有雾水,原来她在这里已睡了整整一天。
她拍掉胸前的泥土,整理发丝,轻轻问:“师父,你睡得还好吧?昨晚冷吗?”
这当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请恕昕儿不孝,昕儿又要事外出,这半年来不能来看你了。”狄语昕将坟上的几片落叶拾开,动作轻柔,嘴角含笑,仿佛她的师父不是死了,而只是睡着罢了。
忽然,她脸上的笑容迅速隐去,决然地站起身,冷眼望着山间的残阳,锵的一声轻响,狄语昕缓缓拔剑,冰冷的剑光反照在她的脸上,让她苍白的肌肤几欲透明。“不过师父,我以手中殛天剑起誓!我一定会将凶手揪出来为你报仇!”
杀师之仇不共戴天,管他是不是天王老子,都要找出来给他狠狠一击!然后大卸八块挫骨扬灰为师父报仇。
而事成之后,她就要回到这里,为师父十几年来的养育施教之恩,还上一滴眼泪。
狄语昕打点好行装,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竹屋,便踏上了寻凶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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