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康熙四十四年二月二十六日，白雪已经渐渐隐退了自己的痕迹，甚至都已经能够找到一些新绿的影子。

　　我懒洋洋的靠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含笑的看着云裳和花容缝制一些婴儿服，突然，腹中一阵疼痛，让我忍不住呼唤一声。

　　“姐姐，怎么了，可是要生了？”云裳在家耀每日反复的叮嘱之下，已经有些草木皆兵的感觉。

　　“天呀，这可怎么办呀，我想想，姐夫是先让我们叫稳婆，还是先通知他来着？”花容更是说风就是雨。

　　我无奈地笑笑，说着：“你们两个别太紧张了，没事的，就刚才疼了那么一下，现在都好了。”云裳和花容听后，都松了一口气，继续手中的活计。

　　可是没有隔多长时间，腹中再次传来疼痛，害怕她们二人着急，我咬着下唇没有叫出声音，想着会像刚才一样，马上就过去了。可是，疼痛却像潮水般，一波一波不停的袭来。

　　“云裳，快去把稳婆叫来。花容，你先去把李婶找来，再去通知你姐夫，就说，我，怕是要生了。”拼尽最后的理智，果断的下达指令，免得两个没有经验的小丫头，慌乱的没有章法。交代完之后，就被疼痛侵占了思维，再也无法去考虑其他的事情，只能无助的感受到下体的膨胀。

　　云裳和花容看到我这幅模样，把我扶着躺回床上，就急忙去叫人了。感觉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感觉李婶抓起着我的手，不停的安慰着我：“少奶奶，不要害怕，不要惊慌，要稳住呼吸……”

　　意识有些模糊，朦胧中似乎听到云裳撞撞跌跌的跑进来，呼喊着：“姐姐，稳婆来了，稳婆来了。”然后被李婶严厉的斥责着：“你个死丫头，没大没小的，怎么这么慢？别大呼小叫的了，小心惊着少奶奶，你快去烧些热水过来。”

　　紧握着李婶的双手，被移交给另外一双略显冰凉的手，却让我安心不少，因为她没有像李婶那样颤抖。

　　“夫人，不要紧张，慢慢来。”年迈的声音，却感觉蕴含了许多睿智，“我看看，现在用劲推，很好，继续……”

　　感觉身体有一种东西在不断的流失，乏软的身躯，再也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恐惧包围，是谁那么勇敢，说过生孩子简单的就像是拉一泡屎？拼命的摇着头，无助的哀求，“啊，我不行了，好疼呀，家耀，好疼呀，……”

　　这个时候，多想有家耀温暖的怀抱，感受他心疼的独宠。隐约中，似乎听到李婶和家耀的争执声。

　　“我要进去，别拦着我。”这是家耀特有的声音，只有在焦急的时候，他才无法控制自己的大嗓门。

　　“唉呦，我说少爷，从古到今都没有哪个大男人看媳妇生孩子的，冲血，这不吉利呀。”李婶苦口婆心的规劝着，虽说是没有什么恶意，却让我恨的牙痒痒。

　　“家耀，家耀，疼……”稳婆已经放开了我的手，让我更加没有安全感。尽管稳婆一直说着没事，可是我却害怕，虚弱的身体无法继续支撑，只能无助的哭喊。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听家耀一声暴喝，然后大跨步的走进来，从来都不知道，只是单单听到脚步声，也会有幸福的欣喜。

　　紧咬的唇齿被粗糙的手指分开，“月月，别咬伤自己，”感觉到我的放松，家耀坚定的许诺：“月月，别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泪水，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疼痛，还是感动，只知道视线模糊的看不清楚任何事物，心却分外的清晰。

　　当疼痛到达极限，才听到新生命的痛哭，孩子，终于出世了。可惜，并不是我一心盼望的女孩，而是一个浑身皱巴巴的愣小子。看了一眼之后，再无多余的力气，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梦中，花落纷飞，花雨中，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属于男性健壮的体魄，高大英武。看到我走近的身影，向我张开双臂欢迎。“你是谁？”我轻轻的询问，却无法掩盖心中的紧张。

　　“月月，快过来。”低哑的呼唤，似乎刻意隐藏熟悉的嗓音，真假难辨。

　　“你到底是谁？”在只与其差一步的距离，再也不敢迈动步伐。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还是无法看清他的五官，只有那淡然的笑容，透出一股莫名的熟悉。

　　“月月，我爱你。”哀怨的语气，透露出无尽的惆怅，上前一步，紧紧地抱着我，在我的耳边低喃：“明明已经紧紧的抱住了你，为什么，依旧会觉得在下一刻还要失去。月月，我该如何爱你？”

　　“你……”终于挣扎出箍紧的怀抱，看到家耀伤心欲绝的流泪。泪水，似血般艳红，在夕阳的余辉下，耀眼刺目，“你怎么了？”颤抖的手，想抹去他的哀愁，却怎样都无法触及那熟悉的温度。

　　“月月，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永远守候在你身边的。”家耀凄楚的一笑，惨白的脸色，让人担忧。抚摸我的大手，只是沿着我头部的曲线滑动，一样没有触及。

　　咽喉似乎被堵住了，哽咽的问着，“家耀，你要去哪里？”压抑不住的心慌，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害怕什么。

　　“月月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家耀淡淡的微笑，破碎的颜容，慢慢与周边的落花混合。

　　“家耀——”一声惊呼，坐起身来。家耀焦急的询问：“月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看着家耀憔悴的面容，知道一定是为了照料我而疲惫。刚才的梦境，似幻似真，一时的心脏抽动，急忙揉入宽阔的胸怀，右耳紧紧贴在他的左胸，听着铿锵有力的心跳，有节奏的敲打，让我相信此刻我们都还存活着。

　　“家耀，不要离开我。”直到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的独立，我也想像普通女人那样，希望有一个坚强的依靠，希望有一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希望在鸡皮鹤发的时候，依旧有一个声音诉说“一直爱你，直到生命的终结”。

　　此刻的我，忘记了所有的矜持，淡忘了受困的尊严，我只希望，能够与家耀平平淡淡，相守此生。

　　“傻月月，我怎么会离开你，我又怎么舍得离开你呢？”家耀轻笑一声，柔声安慰，细碎的吻，轻轻点上我的额头、眼角、鼻尖，最后才到红唇，像是在品尝珍贵的糕点，缓慢而慎重。

　　“姐姐，呀……”花容尖细的喊叫，打断了一室的缠绵，“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花容画蛇添足的解释着，还很自觉的把门给我们掩上。

　　我和家耀无奈地相视一笑，“月月，你饿不饿，辛苦你了。”家耀为我梳理着头发，又把棉被给我盖严。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一点饿了。不过，耀，我想先看看孩子。”虚弱的靠在立起来的枕头上，看着家耀欣喜的一笑，讨好的说着：“好，我让奶娘抱过来给你看。”

　　“奶娘？”我疑惑的问着，什么时候我们家里又多出这么一号人物，我这个“当家的”怎么会不知道。

　　“傻丫头，难道你要自己带孩子不成？”我喜欢听家耀叫我丫头，感觉自己还是被人疼爱的孩子。

　　“对呀，孩子当然要自己带了。”我认真的点点头，在怀孕期间我就开始进行胎教了，现在更不能放松了。说不定我的孩子还是紫薇星下凡，注定就是状元郎呢。

　　“月月，那太辛苦了，我舍不得。而且，让人笑话。”家耀简单的解释，“好了，我去叫奶娘把孩子给你抱来。”

　　感觉他是在明显的逃避问题，有些不习惯，家耀对我向来都是言听计从的，为什么这次却轻易的反驳我的意见？

　　幸好，我门并没有在那种深宅大院中生活，虽然奶妈极其不赞同，我依旧用自己的方式喂养着孩子。

　　家耀的差事越来越繁忙，几乎都在我入睡之后回家，而在我醒来之前又出门了，我们现在说几句知心话都难。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伤感，觉得被抛弃，被遗忘。

　　还好，有小遥遥的陪伴，让我的生活多次多彩起来。佟思睿，我孩子的名字，小名遥遥，“思”字是根据他们这一辈的族谱而得，而“睿”是我系于他身上的期望，大智若愚么，不用高官厚禄，只要平淡幸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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