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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衣服擦干了头发,何芯坐在湖边,取出梳子缓缓梳理。在夕阳的余辉中,那齐腰长的黑发如丝缎般平直光滑,在空气中散发着清新自然的淡淡幽香。然后,渐渐地,湖中就出现了另一条身影。
如同往常一样,在离何芯五步远的地方,凌钲站定了脚步,柔声问道:“洗好了吗?”
一路同行,他深深了解到这个姑娘的爱洁。不论行程有多么艰苦,只要有合适的机会,何芯总要洗衣、洗头,每过几日,就坚持让凌钲更衣。虽然在逃亡途中,凌钲却总能穿上干净的衣服。为此,他也说不清究竟是应该埋怨何芯的“太拘小节”还是该感激何芯的温柔体贴。唯一知道的就是,在他心中,何芯临湖梳头的画面渐渐就成了一道无可替代的美丽风景。每次看到这个画面,他都会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由衷赞叹,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景象。
“空有一身好功夫,却让你藏在这山涧中躲避追兵,当真是委屈你了。”何芯转头看着凌钲,眼中闪过了一丝歉然。
自那日毒性发作过后,凌钲的功力就逐渐恢复了。以他现在的功夫,除非遇到绝顶高手,若是普通追兵,就是在重重包围中,也能从容脱身了。只因何芯不愿多伤人命,凌钲就尽量避免了与追兵正面为敌。途中几次遭遇追兵,凌钲都是带着何芯设法躲藏。他们忽而爬山,忽而涉水,忽而穿林,虽然成功地避开了追兵,却难免多绕了许多路程。有时,整整一日,他们就只是不断地在原地各处绕圈子。因此,虽然又赶了近半个月的路,他们的行程却并不可观。
“能用躲藏换回几条人命,总还是值得的。”凌钲微微一笑。
“你真的觉得就是展族人的生命也值得珍惜吗?”何芯定定看着凌钲。
“只要是生命,都是宝贵的。只不过,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为了保护自己,有时,我们不得不做出许多违心的事情,包括剥夺生命。”凌钲的表情严肃而认真。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真正下定决心救你的吗?”何芯突然问道。
不等凌钲回答,她又开口道:“虽然打算救你,我毕竟十分害怕。但在你跟展颜谈话的过程中,当你提及葬身荷谷的数万将士时,我真的感觉到了你发自内心的哀恸。那时,我就想,一个会在意别人生命的人,他的生命也理应受到重视。就是那时,我才真正下定决心救你的。”
听到这句话,凌钲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肃穆,良久,抬头对何芯道:“何姑娘,为了你的这一番心意,我发誓,终其一生,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定然把生命作为一个重要的考虑因素。”
“谢谢你!”何芯看着凌钲,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笑容。过了许久,又轻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起程?今天夜里吗?”
“明天一早吧!”看着何芯,凌钲心中涌上了深深的怜惜之意。尽管何芯什么都没有说,凌钲也知道艰苦的行程正在急速地摧毁她的健康。功力恢复之后,对他来说,艰苦的行程就只好比是普通的武学修行,算不了什么,何芯却渐渐承受不了了。虽然她每日都在努力地跟上他的脚步,但这种跟随已经变得日渐勉强。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食欲日渐下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那我再去做些鱼干,我们路上带着吃!”何芯说着,已经站起身来。
“好好休息吧!何必一定要让自己那么辛苦呢?”凌钲走到她身边,轻抚她的肩头,让她坐下。
“辛苦吗?”何芯不在意地一笑,抬头道:“王爷!回到天朝,我便要独立经商了,辛苦是不可避免的。只不知将来,王爷大人可愿屈尊降贵光顾小女子的生意?”
“独立经商?”凌钲吓了一跳道:“你不回家吗?”
“家?哪里还有家啊!其实……从来都没有过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家。”何芯淡淡一笑,又接着道:“希望将来,能用我自己的双手构筑一个温暖的家吧!”
从来都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她的命运竟然那么凄惨吗?看着何芯,凌钲的呼吸变得沉重,半晌,才缓缓道:“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一个家?那该多么辛苦啊!其实,对一个女子来说,有更轻松、更适当的方法来获得一个家不是吗?”
“你是说——婚姻?”何芯忽然抬头看着凌钲,良久,才微笑摇头道:“在我看来,那更多地只不过是一个获取长期饭票的方法,并非我心目中的家。”
“长期饭票?”凌钲不解。
“很多女子希望自己能嫁个好人家,不就是希望找到一个可以终身免费获取食物的地方吗?”何芯淡淡一笑。
“那有什么不好吗?”凌钲继续问。
“对很多人来说,或许很好,对我来说却不是。如果,必须要用自己的尊严与自由为代价来换取一张长期饭票,那么,这张饭票,我宁可不要。”何芯的语气淡然而坚决,顿了一下,又接着道:“即便是要获取长期饭票,我也觉得还是通过自己的劳动来换取这张饭票比较好!”
在这个时空出生,亲眼目睹了这个时空女子的命运,何芯对这个时空的婚姻实在没有信心。在她前世的社会,宣扬男女平等。她并非女权主义者,却也知道,男女平等的一个重要前提是女性的自立自强。女性在家庭中取得平等地位的一个重要条件是经济上的自立。有前世的思想作祟,她实在不敢指望在这个女性地位极度低下的时空中,能够通过婚姻这种方式来获取幸福。
“在她看来,婚姻意味着对尊严的践踏和自由的束缚吗?”看着何芯,凌钲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讶异。一路同行,她的一切思想和行为都让他深感意外,但凝神细思她的话中之意,却又总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只是,身为一个女子,竟然不畏艰险,舍易取难,执着地追求尊严与自由吗?竟然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踏出一条路,构建一个家吗?多么不可思议的观念和想法啊!又多么令人敬佩。
这个温柔又坚强的姑娘啊!究竟是什么赋予了她如此特立独行的性格,不容于世的思想?她的身上到底还蕴藏着多少足以惊世骇俗的观念和力量?他可不可以成为那个挖掘这种力量的人呢?这种力量又会不会把他给焚烧殆尽呢?看着眼前这个思想独特、心志坚强的小小女孩,一个充满危险而又无比刺激的念头悄悄地在凌钲的心中生根发芽。
“何姑娘,休息一下吧!”凌钲把羊皮水袋递给何芯。
这几日,随着何芯体力的迅速下滑,他们的行程已经是一日比一日减少了,何芯也就一日比一日更感到内疚。今天白天赶了一天的路,吃过晚餐之后,凌钲提议就地歇宿,何芯却坚决不肯,只说是已经休息过来了,一力坚持要多赶了一程路。随着时间一分、一妙地流逝,看着何芯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蹒跚的步伐,凌钲不由得暗暗担心。
“唉!我还真是差劲啊!才赶了不到一个时辰的路,就感到疲倦了。若不是我,你早该到天朝的地界了。”何芯的眼中露出一丝歉然。
“是啊!若不是姑娘,我早就到阴曹地府去了,哪用像现在一般辛苦。”凌钲微笑看着何芯。
何芯回以一笑,终于依言在道旁的大石上坐下。
静静休息了片刻,喝了几口水,何芯便又开口道:“这几日,为了避开追兵,又耽误了不少行程。现在天快黑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多赶一程吧!”一边说着,她站起了身子。但刚一站起,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直直向后倒去。
几乎是眨眼间,凌钲就来到了她的身后,轻轻托住了她的腰。待她站稳,才轻声道:“何姑娘,我给你输些真气,冒犯之处,请姑娘原谅!”说罢,不待何芯开口,就把手贴在她的腰后,让真气缓缓流过她的全身。
随着凌钲的真气在体内一遍又一遍地流转,何芯只觉得全身上下越来越温暖,越来越舒服,越来越放松,不知不觉地就缓缓沉入了梦乡。
轻轻把她抱到附近的山洞中安置好,凌钲又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才抓住她的手腕,细细为她号脉。她的脉息微弱而又有些混乱。
这个温柔坚强又不知自我保护的姑娘啊,终于坚持到把自己给累垮了。这几日,他本就觉得她的身体状况十分不妥了,提议让她修整,她却记挂着行程,坚持不肯休息。昨天夜里,她甚至又花了很大功夫腌制了一些野鸡肉,想要改善凌钲的食欲。她难道不知道,这几日,他之所以有些食欲不佳,只是因为担忧她的身体状况吗?
这个傻姑娘啊,真是坚强得不可思议又温柔得难以理解。她到底还要为他付出多少心血啊!真的要用她的温柔把他彻底淹没才肯善罢甘休吗?
第二天早上,何芯悠悠醒来,想翻身坐起,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脑袋更是沉重异常。深吸一口气,她勉强抬起了半边身子,但立即感到一阵晕眩,又重重倒了下去。
听到动静,凌钲走了过来,见她脸色苍白,表情痛苦,在心底深深叹息。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把手轻贴在她腰后,缓缓输入真气。
许久,何芯觉得整个人都舒服过来了,便开口道:“我没事,你快停下吧!这样对你损耗太大。”
凌钲没有理会她,只是不断地让真气游走她的全身,直至感到力竭,才慢慢停下。
稍歇了片刻,凌钲便起身道:“何姑娘,这段时间,你过度透支了体力。现在,你的各个脏器都有些损伤。我用真气暂时调理了你的经脉,但这只是治标的办法,不能真正使你恢复元气。”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现在,我去采些草药!这里地形甚是隐蔽,追兵当不致找到。你好好休息,我片刻就回。”说完,又定定看了何芯一会儿,才带着担忧的表情走出了山洞。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凌钲回来了。
看着凌钲走进山洞,何芯真的觉得自己看到了全世界的阳光。因为,一看到凌钲,她原本淡淡忧郁的的心中立即就变得温暖无限。
“何姑娘,这附近药草有限,没有找到特别有效的药物,我只能勉强先用一些相关的药物为你调理。不过,你之所以生病,主要还是因为过度疲劳,所以,这次,请你务必配合,请你务必好好休息。”凌钲说着,已经生起了火,准备为她熬药。
“你为何会懂得这些?”看着凌钲,何芯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惊讶。一路同行,无论是思想还是言行,这位王爷的所作所为都远远出离了她对“王爷”这个概念的理解。
静静看了何芯一眼,凌钲微笑道:“在我六岁那年,我的师父接我出宫习武。他是个天纵英才,琴棋书画、医卜星象、文章武功、兵法谋略无所不精。追随师父的日子久了,自然什么都会懂得一些。师父说只有在艰苦的环境中,一个人的武学才容易精进,所以,从九岁那年开始,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我都是在进行野外修行,对野外的各种地形、食物、药物都不陌生。”说到师父,凌钲的脸上掩不住仰慕之意。
待熬好了药,凌钲把药倒在陶钵中,扶何芯做好,才把药递到她的唇边,缓缓喂她喝下。
看着这递到唇边的药,何芯心中感动莫名。药味甚苦,她却喝得极慢。一口一口用心品尝,每一口都令她无限感动;每一口都令她感慨万千。
虽然,从刚开始逃亡的时候,凌钲就说过他会照顾她;虽然,这一份心意曾经令她极度感动,却也从来没有想过真能得到他的照顾。毕竟,在这冷漠的人世间,对一个婢女来说,“照顾”这个字眼过于奢侈,更何况是来自一个王爷的照顾。
她出生在天朝,自然十分清楚,在这个社会中,等级是何等地森严。即便是在一个小小的孟府,主仆间的分界也是不可逾越的。甚至,连夫人刘氏和孟元泽的两个妾室之间、孟筠和孟府庶出的小姐之间,地位和待遇也都有着天壤之别。因为孟筠的关系,她在孟府多少有些不同的待遇,但也至多是行动自由些,月例银子多些,绝对无法想象在她生病时,孟府的主子们能够亲自伺候汤药。
这还只是孟府,是在天朝社会地位极度低下的商人之家。那么,凌钲呢?从一个木材商人到地位显赫的王爷,中间不知隔了多少等级。为何凌钲竟然能够毫不犹豫地照顾她、保护她呢?仅仅是因为她救了凌钲的性命吗?
得到凌钲的照顾,固然令她感动,但真正更令她无法忽视的却是凌钲的思想和态度。
凌钲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思想,一种在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身上绝对不应当存在的思想。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种思想叫——平等!
凌钲是她在这个时空中见到的唯一一个不因出身而看轻她的人。从一开始,凌钲就是用一种平等的态度对待她。不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会征求她的意见并且尊重她的意见;他会感激她的照顾和付出,而不像其他人一样视为理所当然;他能体悟到她轻微的情绪变化并且在意这种变化;他会关心她的身体,照顾她时,专心而诚恳,从不把这种照顾看作一种恩赐。这一切,甚至是与她最最亲密的孟筠都无法做到的。
在天朝,竟然能遇到一个具备“平等”思想的人并且身体力行地“平等”待她,这实在无法令她等闲视之。
没有人天生就愿意做婢女的!没有人天生就甘愿被人鄙视的!来到这个时空,她从一出生就是婢女,记忆恢复之前是不知反抗,记忆恢复之后,因着孟筠的关系,却是不想反抗,再到后来,竟成了一种习惯。从来,她就不太愿意服从权威。从伺候孟元泽到伺候展颜,她固然温柔,固然尽职尽责,却也绝不盲从。从前,她从没有深究过其中的原因,只是近乎本能地固执己见。直到遇见凌钲,直到那一份关怀扣动心弦,她才逐渐明白:她的反抗也好,叛逆也罢,其实都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渴求着平等。
其实,在很早很早以前,在她的前世,虽然宣扬“人人平等”,但在她成为孤儿之后,也曾经倍受鄙视,所以,她一直用超于常人的毅力默默奋斗。她一直以为她是在努力追求地位和财富。直到遇见凌钲,直到那一份温柔浸入心脾,她才恍悟到,真正令她在意的还是“平等”,还是“尊重”。她的坚持、她的努力、她的奋斗,她一切一切的执着和付出都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尊重,内心中深切渴望的始终是别人的平等相待。
她对“平等”渴望得太久,几乎是渴望了两辈子。所以,当这渴望已久的“平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倏忽而至时,她就再也无法保持一贯的冷静和理智,一颗心竟不由自主地日渐沦陷下去。
一口一口喝着药,一口一口品味着自己两世以来的执着与追求,药味虽苦,何芯却深感自己喝下的是一份深沉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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