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申时末下了一场大雨,初时雷声轰鸣,乌云密布,声势浩大,却不过半个时辰便云消雨散,一弯彩虹挂在天边,引出众人观望,处处笑语嫣然。
原靖宇派人邀请易夫人前往眠月楼观景,却只得了两个字:不必!虽然心中不豫,他还是决定放下手中的政务前往衡香苑陪她说说话,也好借机拉进两人的距离。
既然说了是观景,轻颜便淡淡的遥望天边,也不怎么说话。原靖宇有心与她亲近,却又担心脚步太快了惹她反感,犹豫再三其实也没说几句话。
彩虹散去,晚风轻起,原靖宇望着眼前如玉的容颜,心下恍然,仿佛犹在梦中。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真的是他的女人了么?不知不觉中,他竟然看呆了。
“王爷政务都处理完了?”轻颜淡淡的开口。
原靖宇明白,她这是在赶他离开了。他讪讪地笑了下,负手挺胸遥望天边斜阳,轻轻吟道:“欲归还小立,为爱夕阳红。”
轻颜瞥了他一眼,心中好笑,转身回屋。“那王爷慢慢看吧!”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原靖宇伸出手去,却终究没有叫住她。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回了自己暂住的眠月楼。
这样不行啊!俗话说日久生情,那也是相处久了才会产生感情,像他们这样一日见两面,也说不上几句话,要耗到什么时候啊?他原本想着先取感情,然后再将她拉入自己的军政中出谋划策,现在想来这个计划太费时了,他可没有这么多时间耗在情爱上面。仔细想想,反其道而行之只怕还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她不是要“辅佐”丈夫平定天下么?那就让他看看她究竟有多少见识吧!
下定决心,第二日原靖宇就将两人每天的安排调到一起。早上一起练剑,而后早餐;接着便拉着她一起处理政务,听听她的看法和建议;晚饭后喝两杯茶下盘棋,最后各自回房休息,
当然,练剑的时候也顺便让她指点自己两招。易轻颜发现他得内功相当不错,比自己也相差不远,难怪那天晚上没有发现他呢!只是在招式上比较简单,实在让人疑惑他的武功都是怎么练的。她最欣赏他的一点在于他的心胸气度,他是个极其务实的人,不懂就是不懂,也丝毫不认为武功不如一个女子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相处得越久,了解得越深刻,原靖宇心里对易轻颜的爱慕与敬重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深,与她相处时也逐渐收起最初的几分轻浮和算计。他从心里认同她是值得自己尊重的,尽管她是个女子,却胜过无数男子。至少,自己原本最为器中的易允捷在她面前立即变得黯然失色。
他开始以全然的认真与尊重待她。他逐渐认识到,要想获得她的好感,小聪明小计谋虽然不可少,但更重要的却是他自身的气度和能力。因此尽管她始终没有同意让他留宿,他也依然劲头十足地拉着她一起讨论政务军务。不知为何,他很想知道她究竟还能给他多少惊喜。
但每当静下来,他又感到不安。他感觉她对自己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这可不是好现象啊!情深不寿,无欲则刚!要成为一个强者,是不应该这样投入感情的,这会成为他的弱点!可是,他怎么能放开她?那样独一无二的轻颜,下马是知己,他们可以畅谈军政、理想、天下;上马是良将,可以为他征伐天下;回到房里还可以成为他最亲密最信赖的人……
这样的一个女子,哪个男人遇到了能不倾心?可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应该以天下大业为重,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影响到自己……原本是想要赢得她的感情,从而完全掌控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动了真心……
但无论如何,好在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所以,他爱上她也不要紧吧?更何况聪明如她,他若是不拿自己的真心来交换,如何能得她的真心?若是不能得她真心相助,如何能得天下?
所以,就算他真的爱上她也不要紧的吧?他不断地宽慰自己。
在这段时间里,易轻颜也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原靖宇,稳重而睿智,心思敏捷,目光犀利,很能听取下属的意见弥补自身的不足。而且用人极其大胆开明,不论出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作为一个王者,他算是很不错了,不过若要当她的丈夫,还有待考验。师傅教导过,对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就算她是出于算计来到他身边,也不想随随便便就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身体的融合必须是两情相悦的发展,无论他的感情能保持多久,至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里只能有自己一个!
七月底,雷雨频繁,是滋阳一年中雨水最多的月份。
这几天易轻颜在衡香苑摆弄她的药,没有跟他去幽澜水榭商讨军政。她发现王府里面好多好药材,不用真是浪费了,与其让它们放在仓库里长虫子,不如给她配药救死扶伤。
这天又是一个雷雨天,傍晚时雷声轰鸣震耳欲聋,将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吓得不敢出房门。而后就是一场倾盆大雨,夹杂着狂风,廊子里过道都全是雨水。花园中原本草木繁茂,渗水极好,但还是积了很多小水坑。那两口露天的青石大鱼缸很快就满了,水不断往外溢,里面几条金鱼想逃跑,可惜跳出来才发现外面不是自己的天地。一个胆大的侍女来回,轻颜只是笑笑,让大家不要管,等雨停了再出去,不过一条鱼而已。
原靖宇过来的时候雷雨正是得势的时候。他披着蓑衣,撑了伞,但还是打湿了衣袍,好在七月天气也不冷。
轻颜原以为今天他不会来了,没想到这人还真是风雨无阻,也不怕打扰别人休息。看他头发还在滴水,轻颜让人拿来一条干毛巾扔给他。本来也该让他换身衣服的,可惜她这里没有。
原靖宇带着些委屈和为难拿起干毛巾,却遭了轻颜一个白眼。难不成他还想她过去服侍?做梦!“要不要暗香帮个忙?”她懒洋洋地问。
原靖宇连连摆手:“不用了,本王自己来就好。”说着自己擦了擦滴水的头发。衣袍上也有些水,所以他又擦了擦衣服,然后拉拉扯扯地就露出了胸膛。轻颜本不以为意,在军中,她见多了打赤膊的男子。但看着原靖宇饶有意味的眼神,她还是不敢直视,脸上还微微有些发烫。
稍事整理之后,原靖宇就将所有侍女都赶了出去,然后小心地从衣袖中取出一张请柬来递给她。
轻颜疑惑地接过来,打开,原来是河西王发来的结盟请柬。
“你怎么看?”他直来直去地问。
轻颜微微皱眉想了想才说:“上面虽然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其实关键的东西什么也没有说,只怕有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在里面吧?”
原靖宇赞赏地笑笑,又问:“那轻颜以为里面可能有些什么不知人知的东西呢?”
轻颜明白他又在考较她了,心中倒也没有什么不悦。他们两人这段时间一直在借着军政事务互相考较,但了解得越多,就越想知道对方还能带给自己多少惊喜。只怕所谓的考验,也是相互的吧!她在考验他,他又何尝不是在观察考教自己呢?
想到这些,她有意白了他一眼,却又轻描淡写地答:“河西为什么想要结盟呢?又为什么会同时邀请裕阳和燕王?”
原靖宇含笑点点头,接着又问:“轻颜认为我去还是不去呢?”
“王爷不是已经有决定了吗?”她轻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原靖宇静静地看了她好一阵,也轻轻地笑开来。每次同她说军政都很轻松,两个人仿佛心有灵犀般一点就通。但是每次说到感情就有些费神了,他总是小心翼翼,不敢逼得太紧却又决不能放松,分寸极不好拿捏。似乎对她而言感情和政事是分开的,可是对他来说,两件事情归根到底是一个目的。他是如此激动而迫切地想要得到她,得到她的军队,得到她的感情,得到她的智慧与才干,得到她的身体,得到她的一切。
“轻颜有不同意见?”
“你不觉得这有可能是个陷阱么?”她正色地反问道。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想过这个问题,然后不以为然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轻颜沉默了一下方才回道:“去看看也好!”
原靖宇不时打量轻颜的神色,手指轻轻弯曲敲击桌面,许久才开口,却又转换了话题:“轻颜觉得……裕阳首先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轻颜抬头看他。看得出来,他是很认真的,这个问题估计他老早就想问了。
“王爷觉得呢?”轻颜反问。她明白他是有些着急了。他知道她和江南义军的关系,她却偏偏一句都不提。如今他迫切需要与义军合作,所以不得不问了。无论买卖或者合作,果然是谁最沉得住气谁便掌握主动权啊。
“自然是北方。”他说,眼睛却盯着她丝毫不放松。
“所以王爷此次前去是要探查敌情同时麻痹河西王吗?”轻颜微微皱眉,想不到他竟然这样来逼迫她。若是裕阳的征伐方向首先是河西,那就是说他打算让义军拖住南王,这无疑是让义军自取灭亡。他们也就没有合作的基础了。
看她皱眉,他立即换了神色,温柔而真挚地说:“轻颜,我们不要再猜来猜去了好不好?我们何不坦诚一点,有问题一起想办法解决,合我二人之力,这个天下迟早是我们的!”
轻颜瞪了他一眼,他是故意的!他要击破她所有的优势吗?
罢了,既然大家诚心合作,那就坦诚一点吧!
“王爷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只是猜测,你从来都没有说起过。”他轻轻地笑,眼眸中有几分得意。
轻颜暗暗叹了口气,分析道:“裕阳若是往北发展,河西虽然势弱,但短时间内只怕也拿不下来。而南王和燕王都不会看着你坐大,南王会直接动兵这毋庸置疑,燕王也会直接吞并河间,然后与裕阳直接对持,如此,裕阳便与中州一样强敌环伺,继而失去发展空间,王爷不会没有想过吧?”
原靖宇看着她带着几分忧虑几分紧张几分愤怒细细分析当前局势,眸中含笑,越发觉得与她心有灵犀,他们的看法竟是难得的默契。
他笑而不答,反问道:“那轻颜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