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了,花又开了。转眼已是唐懿宗咸通元年。
或许想趁新皇初立之际在仕途上找到新的发展,温庭筠又回到了长安。
两年多不见,我已出落成婷婷玉立、明艳照人的及笄少女。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般,他依旧来看我,我们依旧以师生关系来往。但我的心中已没有了往日的悸动,见了他也只
是微微的一点点头。
一日无事,我们师生两人相偕到城南风光秀丽的崇贞观中游览,正碰到一群新科进士争
相在观壁上题诗留名,看他们春风满面,意气风发的样子,一旁的我羡慕不已。
待他们走后,温庭筠笑道:“既是新科进士,想来必定出彩,你且细细看来。”
我走近前去,只觉得个中也却有写得不错的,但心中却傲然的认为自己能比他们做得更好。满怀感慨,我也题下一首七言绝句:
云峰满月放春睛,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温庭筠看了,也只有片刻的沉默,道:“走吧。”
自是一路无言。
但没想到这随手的一首诗,却落入了几天后来游玩的一名贵公子眼中。也正是这首诗,将我的终生大事给定了下来。
既是温庭筠大力的推荐,母亲也很是放心,那个叫李亿的公子,年方二十二,却已官至左补阙,真可谓前途无量,难怪温庭筠中意他,母亲也很中意他。
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也没有盛大的婚礼,因为我我的出生低微,所以不过是迎做别人的一名小妾而已。
在长安繁花如锦的阳春三月,一乘花轿,把盛妆艳饰的我,抬进了李亿为我在林亭置下的一栋精细别墅中。
新婚之夜,我方才见到那个已经是我夫君的男子。却没想到他人生得端正健壮,性情也是温润如玉。
他柔声道:“你知道么?游览崇贞观时,曾无意中读到了一个叫鱼幼薇的女子在观壁上留下的诗,心中大为仰慕,只想一睹这位题诗奇女子的风采。可惜我那次来京是为了出任因祖荫而荣获的左补阙官职,忙于官场应酬,一时无暇去打听这个奇异女子的情况,只是在心中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就任后,因温庭筠在襄阳刺史幕中,曾与我有过一段文字交往,因而我来到了温庭筠家中拜访。恰巧在温家的书桌上,一幅字迹娟秀的诗笺令我眼睛一亮,那诗句清丽明快,诗中人儿幽情缠绵,使得我为之怦然心动。待我问明诗作者,原来就是那个题诗崇贞观的奇女子鱼幼薇。那时我便发誓定要娶得此女为妻。
红桃处处春色,碧柳家家明月;
邻楼新妆侍夜,闺中含情脉脉。
芙蓉花下鱼戏,带来天边雀声;
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他如此轻声的浅吟着。
那一夜,我沉沦了,他不但得到了我的身子,也得到了我的心。
在这里我也度过了一段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但这段时间,真的太短了,短暂的三个月,终于在他原配夫人裴氏三天两头地来信催促下,无可奈何的结束了。为了我,为了向裴氏细心的解释,李郎不得不亲自东下接她。
李郎有妻,我早已知道,接她来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不是悍妇,亦不想让他为难,根据七出,我亦是不能妒忌的……我尽量显得通情达理地送别了李郎。
子安是李郎的字。我知他甚爱我的诗,便牵肠挂肚地为他写了一首:“江陵愁望寄子安”:
枫叶千技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从长安至江陵,往返一趟大约需两个月时间,而李郎此次又是出仕后首次回家,必然有一番会亲宴客,上坟祭祖的活动,又耽搁了几个月。我只好独守空房,从红枫秋月,一直等到春花渐落,才见李郎携妻来到长安。
听说裴氏来到林亭别墅,我忙出门迎接。谁知尽管一路上李郎赔尽了小心,但这位出身名门,心高气傲的裴氏却始终不肯点头。她见了我,竟怒不可遏地喝令随身侍女,把我按在地上,用藤条毒打一顿。
我想,她是应该生气的,因为才分别几个月,丈夫就迎进了新人,叫这位身份高贵的裴大小姐,何其难堪,她应该也是爱着李郎的吧,如果不是有着浓浓的爱,又那里来的浓浓的恨。
我不敢反抗、也不敢怨怒,我只希望在夫人出了一口气之后,便能接受我成为一家人,为了和李郎在一起,受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谁知裴氏的怒气竟不是一发就消的,不但不准我和李郎见面,还每天都闹得鸡飞狗跳,硬逼着李郎非要将我赶出家门不可。
温润过了头便是怯懦,李郎实在拗不过裴氏,只好写下一纸休书。拿着他的休书,望着脸色惨白的我,裴氏终于得意了。她向我咆哮着,命丫鬟仆妇将我扫出地出门。
我的心在静静的淌着血,滴着泪,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娘家,我是不能回的,若是见了我此刻的落魄,真不知母亲会悔成什么样子。温庭筠家?我笑笑,我和他又是什么关系,若是有诗文上门求教尚可,若是以这个样子过去,只怕招人误会,世俗人士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了我。
又想起了那争相在观壁上题诗留名的新科进士,他们可以用自己的诗来来抒发势吞山河的雄才大志,用自己的文章来为自己争得锦绣前程,而我,只因为生为女儿身,空有满腹才情,却无法与须眉男子一争长短,只有无奈空羡的悲哀!无论我有多么的出色,却永远都只
能是依附在男人身上的菟丝花……
是我太重感情,还是男人太容易变心,两年多前的痛,在此刻一并爆发,我只觉得心都快碎成一片一片了。还是那条护城河,河边无名的小花依旧孤单着,我也是又一次的孤单了,这孤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细的长长的,一丝一丝地从我的身体里抽离着生存的勇气。
正欲走进那清流中随波而去,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呼:“夫人!”
来人却是我认识的,他是李郎身边最贴心的小厮,他的出现又燃起了我心中希望的熊熊烈火,我急切地道:“可是李郎……”
他点点头,轻声道:“大人也是舍不得夫人的,但是大夫人却又万万容不下夫人,所以大人特地让小人来为夫人安排一个僻静的去处,大人说过几日必会亲来向夫人解释。”
原来李郎并未将我抛弃,心中剧烈的绞痛也缓和了过来,任他将我带到曲江一带的一处避静的道观——咸宜观安置,有了李郎的出资予以修葺,又捐出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香油钱,年迈的观主很快便接纳了我,将我扮做道姑打扮,并为我取了道号,叫做“玄机”。因我姓鱼,故而大家都叫我“鱼玄机”。
又过得几日李郎果然来了。在他温柔的怀抱中,我相信了他,他说:“幼薇,我让你受苦了,那裴氏家的势力极大,我不得不让着她。若我一力坚持,只怕她早晚折磨死了你。”
我呜咽着点头,李郎也是为了我好,即便苦些,我也忍耐了。
他又对天发誓道:“暂时隐忍一下,必有重逢之日!”
李郎不在的长夜,我总是很难入眠,我在云房中思念着李郎,泪水和墨写下了一首“寄子安”:
醉别千扈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
蕙兰销歇归在圃,杨柳东西伴客舟。
聚散已悲云不定,思情须学水长流;
有花时节知难遇,来肯恹恹醉玉楼。
诗写成了,我却无法捎给李郎,我只有把诗笺抛入曲江中,任凭幽情随水空流。
不知是裴氏管束极严,还是裴家的势力遍布京华,使得李郎不敢轻举妄动,自从上次别后,李郎再不曾到咸宜观看望过我。任我朝思暮想,也了无李郎的音讯,只有把痴情寄付诗
中,又写了一首“寄李子安”:
饮冰食药老无功,晋水壶关在梦中;
秦镜欲分愁坠鹊,舜琴得弄怨飞鸣。
井边桐叶鸣秋雨,窗下银灯暗晓风;
书信茫茫何处向,持竿尽日碧江空。
他就这样入了我的梦,作了我的诗,让我有了可以停落心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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