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慈四年,初夏。
杨柳拂堤,碧草如丝,繁花点点。冥冥的天空风烟俱净,澄澈得如一汪清水。石拱桥倾斜在清澈的水面,任晚风送来四溢的荷香,清绝得令人深深沉醉,秀雅的让人不舍离去。
三三两两的少女轻解罗裳,独上兰舟,采莲荷田,相互间淡笑浅吟,个个人比花娇。娇花照水,软语巧笑,蝶舞莺啼,显现出一派迷人的夏日江南景色。
“若菲姑娘,您该去练琴了。”门外,一名俏丽的丫鬟对着坐在窗前正懒懒地享受着这一派江南景象的女子说道。
窗前的少女懒懒的将肘着下巴的右手撤下,却又伸出了左手,将头重又偏到左边手上,继续凝望着窗外的美景:“不知道江南是否真如这般美丽?”她似在对丫鬟说话,又似在喃喃自语。
“姑娘~~”门外的少女懊恼的低吼起来:“您该去练琴了!现在离“飘香公主”的初选只有不到一个月了,您怎么还不着急啊!!”她似乎真的很着急,见若菲还是动也不动,只恨得一跺脚:“小姐~~~~”
“香桃,“飘香公主”必定是映晚的,你应该比我看得更明白才对。”嗅着那淡淡的荷香,若菲又说道:“我也真想去荷塘泛舟采荷呢~可惜......”
她并未将话说完,但是香桃却是明白的,眼前的江南景色并不是因为她们身在江南,这外面的一切,都是“飘香阁”造出来的景。
荷塘、小桥、流水、轻舟,这些江南的美景都是因为这次“飘香阁”的主题定的是“江南水乡”,为了给客人们营造一种到了江南水乡的感觉,眼前的荷塘、小桥、流水、轻舟,全都是年初的时候应景而建。这是一个多么浩大的工程,而只是为了带给客人一个更全新的温柔乡,便大兴土木完成这样的工程,放眼整个京都,也只有“飘香阁”可以做得到。
三年前皇上驾崩,太子继位,为了表达对已故皇帝的哀思,新皇下令全国守孝三年,民间禁止一切声乐犬马之娱,也让“飘香阁”本该在两年前便该举行的“飘香公主”的选举不得不推迟了两年。
这“飘香阁”每四年选举一次花魁,获得胜出的花魁被称为“飘香公主”,是“飘香阁”的下一任头牌。这花魁只从自己阁内从小调教出来的姑娘中选出,必须是才艺具全的清官才可以担任。同时选出的还有“梅”、“兰”、“竹”、“菊”“四君子”,这“四君子”,也需各有才艺特色,如果“飘香公主”未满四年便离开,那“四君子”中最出色者就会接任“飘香公主”的称号。
但是那又如何,在这“飘香阁”的培训幼女训育所已经待了近十年,若菲很清楚新的“飘香公主”产生的时候,也就是往任的“飘香公主”开苞之日。就算她夺得“飘香公主”的称号又如何,也不过是多挨得四年而已。
这十年中,她和映晚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逃出去,但皆以失败告终。反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后背,那里是一片光洁白皙的肌肤,没有一点印记。邹大夫还真是“神医”呢,她嘲讽地笑笑,记得她七岁那年和映晚因逃跑未遂而被抓回来,惨遭一顿狠打,被打得背上几乎没一块好肉。还险些为此而丢了性命。
映晚,凭她的才貌,“飘香公主”的称号必然是她的。这几乎已经是阁内待选少女公认的了。看这派江南烟雨朦胧的美景,就知道是云麽麽定是为映晚所造。映晚就如同水墨江南的烟雨图中,淡墨勾勒出来的女子般婉约动人,且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所以这次“飘香公主”选举的结果几乎已经是可以确定的了,剩下的便只是“四君子”之争。自己只要能得选其一,自己的开苞之日应该又能缓得两三年,但那又如何呢,这个牢笼坚不可破,若是有可能的话,自己和映晚早就已经逃出去了。
“姑娘~~”香桃已经替她抱起了瑶琴:“映晚姑娘正在琴室等着你呢,你的琴艺本来就是四艺中最弱的,连映晚姑娘都替你着急,为何你一点也不着急啊~”
听说映晚正在琴室等自己,若菲终于站起身来,她向香桃微微笑道:“好,那就帮我更衣吧。”
“恩??好……”看着若菲柔柔的微笑,香桃为一时的沉迷了,
“香桃你在想什么?”迟疑间,香桃头上立刻轻轻地挨了一记,随即反应过来。微微地红了红脸。伺候若菲姑娘已有三年多了,她很清楚若菲姑娘是个性格十分开朗活泼的女孩子,但是姑娘的长相实在和她的性格太不相称了,因为她长得实在太柔弱呀。“飘香阁”里的女孩都很漂亮,但是若菲姑娘的柔美实在是达到了极至,只要她静静地一笑,香桃总会觉得自己不由得产生出一种想要去保护她的冲动。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她是云麽麽的心腹,她既是若菲的丫鬟,她的任务也是看好若菲。在“飘香阁”里,只要是卖身到“飘香阁”,并且有资格参加“飘香公主”选举的姑娘身边都有两名她们这样半监视半伺候姑娘的丫鬟。她们从小接受的是护卫式的训练,会一些粗浅的功夫,虽然对付不了几个凶悍的男子,但若只是要逃跑的姑娘倒也够了。象她们这样的丫鬟也会被姑娘的美丽所打动,想来若菲姑娘以后必然会迷死一大堆的男子吧!
“啊~~啊~~好,马上就好~”香桃瞪大着眼睛,望着眼前巧笑嫣然的若菲,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着,充满着好奇。她忙抓起一旁早已备好的衣服,伺候若菲换上。
“走吧,别老发傻了。”换好衣服,若菲站起身来往琴室走去,香桃替若菲抱着琴也跟了上去。也不知道香兰什么时候回来,买个胭脂也能出去那么久,只留下她一个人伺候姑娘,让她实在感觉有几分疲惫。
才走到琴室外的走廊上,已能听得“铮铮”的琴声不断地从琴室中传来,听声音若菲便知道,那是映晚。人都说琴声能反映出弹奏者的内心,映晚的琴声宁静而沉稳,波澜不惊,有着一种能让人闻之而平静的力量。
琴室的房间门口立着两名丫鬟,若菲认得那是映晚的随身丫鬟,她们见若菲过来,微微地将身一福道:“我们小姐早已等候多时了,请若菲姑娘赶快进去吧。”
往日练琴,丫鬟都随侍在一旁,今天看到映晚的两名丫鬟等候在门外,若菲知道映晚必有其用意,她转身接过香桃手中的琴匣,对香桃微微笑道:“想必映晚怕我落选,今日是要传我她独门的绝技了,看香梅和香菊都候在外面,你也在这里等我吧。”
香桃答应道:“是!”随即转身站在香梅和香菊的身旁。为了隔音,琴室是没有窗户的,只有一扇门可供进出,若菲和映晚只是两名柔弱女子,只要守住了门口,倒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况且现在是在“飘香阁”内,就算能离开这间屋子,想要离开这个院子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香桃和香梅、香菊便听话地站在琴室门口候着。
若菲轻轻地推门进去,只见映晚正端坐在琴室中央,她昂首低眉,双手在琴弦上不停地拨动着,时而挑出一两个高音,又时而伸长手一拢,拢出一片低低地沉吟。此时的映晚就好似一副绝美的古装仕女抚琴图,却多出了那悠扬婉转让人闻之心动的琴声。
若菲从琴匣中取出瑶琴,平放在映晚正对面的琴桌上,转身走到琴后,与映晚面对面地坐下。
琴声并未因为她的到来噶然而止。而映晚却已抬起头来,她的双手仍旧在琴弦上抚动,靡靡之音依然悠扬的传出,未曾因她的举动而有一丝的改变。她一边弹奏着,一边对若菲笑道:“还有一个月便是“飘香公主”的选举之期,你准备得如何了?”
““飘香公主”的称号自然是你的,我看云麽麽已经认定你了,看这江南水乡的美景,多适合你呀。”若菲知道她这样说必然会招至映晚的说教,但她还是说了出来,说完吐了吐舌头,掩面低笑。
“那你呢?你可有好好地去做这争夺“飘香公主”称号的准备?”出人意料地,映晚并没有说教于她,只是淡淡地笑着问道。
“别来这种云麽麽式的招牌笑容,我不喜欢嘛~”若菲几乎是半撒娇的对着映晚呢喃道。算起来她的年龄还比映晚大两岁呢,但是更多时候她却觉得映晚倒象她的姐姐一样。
“好,那我就直说了。”映晚脸上淡淡地微笑在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寒冰,如同下雪冬日的夜晚般冰冷,没有一点温度。若菲惊讶地看着映晚脸上的决绝。映晚很少有这样的表情,但她也知道一旦映晚有了这种表情的时候,就表示她已经决定了某件事情,而且是绝对不容改变的。
朱唇微启,琴声依然在继续,映晚冰冷的声音如寒冷的冰块划过:“我要你成为“飘香公主”!”
“飘香公主”!就象阁内所有的女孩一样,若菲从来都没有想象过自己有一天有可能会成为“飘香公主”。因为有映晚在。她不止琴、棋、书、画样样出色,且兼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飘香阁”的姑娘没有不漂亮的,但是象映晚就如同一朵空谷幽兰般美得那样端庄,美得那么雅致,落落大方得比藏在深闺的大家闺秀更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其实每个女孩,不管是和她们一样心存逃念的,还是妄图飞上枝头嫁入豪门为妾的,有谁不想夺得“飘香公主”的名号呢,但是有映晚这样完美的一个人在,其他人还有谁能有希望从她的手里抢走“飘香公主”的桂冠!
况且……若菲低下了头,若是映晚成为“飘香公主”的话,她也会为她而高兴的,因为这样她便又争取到了四年的时间,四年,以映晚的才智应该可以有办法好好地离开这里了吧……
若菲不敢抬头,她不敢去看注视着自己的映晚,她知道也许她的表情的冰冷的,但她的心是火热的,她从来都会一切优先以自己为考虑,她想让她成为“飘香公主”,也是想把这四年的时间让给她,她心里清楚的很。她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奕奕地轻声道:“我不要……”
以为映晚会恼了,谁知她却笑了,她唇角轻轻上扬,唇瓣紧紧并拢,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风范:“我知道你定会拒绝,你是想将这四年的时间让给我么,傻丫头~”
“恩。”若菲点点头,十年了,映晚是对她的想法总是了若指掌,总是会替她做出对她最好的选择,但这次她不要。既然映晚明白自己的心意,那她就更应该明白自己更想让她好好的把握住这四年的时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映晚的手一直未曾停下,琴弦跳动,悠扬的琴声音中,她听到映晚一字一句地说:“我也知道所有人,包括云麽麽都认为我是“飘香公主”的最佳人选,所以我才要你成为“飘香公主”。你明白么?若我成了“飘香公主”,那你便只能分到“四君子”之一的名号,“四君子”虽然是作为“飘香公主”的替补而存在的,但为了吸引客人,只要“飘香公主”还在,每隔一至两年便会有“四君子”之一被云麽麽推上燕台。若你成了“飘香公主”,那接下来的四年里你便安全无虞了。而我身为“四君子”之一,云麽麽必然会考虑到若是你被客人赎走,那我便是最好的“飘香公主”替补人选,所以任那云麽麽如何贪财,也断然不会舍得将我在四年内轻易推上燕台。我是这般的出色呢,轻易卖掉岂不可惜!所以纵使我们在这四年内依然无所获,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四年期满,你我同登燕台沦为“飘香妃子”而已。这才是聪明如云麽麽该有的打算。”
“飘香妃子”,是大家对四年期满的“飘香公主”被恩客开苞后的戏称,在这诺大的“飘香阁”内,只要你使得够银子,莺莺燕燕,美女环绕,那自然是皇帝般三宫六院的享受。燕台是专门搭建为清倌开苞时竞价所用。因为常有少女不从,麽麽便将其药倒之后抬上台去,状如燕伏,故又被称之为燕台。
思忖半晌,若菲终于点点头,自己心眼虽不如映晚般活络,但也不笨,映晚向来是很有主意的,而且她这次如此之坚决,可见她早有计量。
想得通了,心情自然也愉悦了起来,她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地向映晚腻去:“可有什么好主意?”
“你这小妮子,居然将麽麽教你这对付男人的手段使在我这里。”映晚又好气又好笑的假意恼道:“你且附耳过来,听我安排行事。”
琴室,琴声潺潺,时而沉静悠扬,时而啼鸣婉转,如高山流水般叮叮咚咚地敲打着,若屏息细听,时而还能听到银铃般地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