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刘二妞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还是无法入眠，她摸着干瘪的肚子爬起来又躺了回去。她饿了。往常在家里，忍饥挨饿是常有的事情，知道就算找爹娘也不会得到吃的，甚至还会挨上一顿毒打，所以在家里的时候，她饿了都是暗自强忍着。但是现在她不是在家里了，虽然她不太清楚在这里饿了能不能再得到一些吃的，但是她想起了那个慈眉善目的李婶，那个和蔼可亲的苏鹏。来到这里已经有三天了，虽然想起苏大娘她总是会有种莫名的恐惧，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对她比起她爹娘来还是要好得多了。也许她应该去试试的，李婶应该会给她一个馍的。

　　主意终于打定，刘二妞从床上翻身起来，越过睡在通铺外围的几个女孩，穿上她的小碎花袄子，往门外走去。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细碎的月光洒在走廊上，四周的一切都清晰可见。穷人家的孩子都没有晚上出门要点灯的习惯，今晚的月色很好，让她看得很清楚，于是她顺着走廊往记忆中厨房的方向走去。

　　苏大娘的院子并不是很大，除了最外围院门紧闭的篱笆墙，院内只有一个客厅一间厨房和八间卧房，其中三间卧房是苏大娘和她儿子还有李婶住的，院子门口的一间住着两名护院，是苏大娘特意请来看守他们怕他们逃走的。剩下的房间都是住的像她这样被买来的小孩。

　　刘二妞绕过护院的房间向李婶的屋子走去，在月色下，她清楚的看到，李婶的房间旁居然有四间柴房。穷人家是没有柴房的，砍来的柴禾都是直接堆放在屋里的灶旁，一般的人家也都会搭起一间柴房来放柴禾，大户人家她没去过，苏大娘家算是比较殷实，但是也没理由有那么多的柴房。压制不住内心的那种怪异的感觉，刘二妞向柴房走去。

　　走得近了，刘二妞认出来最边上那间正是今天关自己的那间房。房门开着就像一张漆黑的大嘴要把人吞进去一般，让刘二妞不由自主地浑身发颤。

　　再往过望去，旁边的两间门也是如此开着，只有最靠近李婶的那间柴房门是关着的。她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轻轻地打开从外面闩住的房门，努力地向里面看，里面漆黑一团，任她睁大了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你又是谁？”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与这个声音极为不搭调的，是这个声音明明有着一个女童稚嫩，却冷得如同从冰窟中挖出来的寒冰，与这个声音的年龄明显不符。

　　“我……我……才来……你……你是谁？”想起了那些关于鬼怪的传说，刘二妞的腿都软了，她使劲的抓住房门不放，才不至于跌了下去。完全不敢告诉对方自己的姓名，听说那种专门吃小孩的妖怪，只要被它知道了名字，就会被抓走。

　　“你不是人牙子？”如墨的门口伸出了一张小脸，打量了她半晌，终于走了出来：“你是谁？你是来救我的么？”

　　好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刘二妞睁大了眼睛，从她出生到现在，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女孩了，乌木般的秀发散乱的披在肩上，在月光的映射下泛出迷人的光华，略显苍白的脸上，精致柔美的五官征兆着未来的绝色倾城。她就那样随意的站着，身上弥散开来的那种典雅的风范让刘二妞不由得看呆了。但她的眼神是冰冷的，就像她的声音，在她的注视下刘二妞不由得开口道：“我……叫刘二妞，我也是被……他们买来的……”

　　“哼哼！”她冷冷的一哼，声音更冷了：“你是他们叫来劝我的吗？你走开，我是绝对不会屈服于他们的！”

　　“我不是！”看着这个美丽女孩的抵触，刘二妞急忙解释到：“我是柳枝村刘贵的女儿，我也是才被卖给他们的，我只是饿了，出来找吃的，看这边门关着，所以过来看看……”

　　“柳枝村？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碰到邻村的女孩。怎么，你也是被你父亲赌输了卖掉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是对她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抗拒了。

　　“不是，我不是爹娘亲生的，娘生了许多女儿，所以不要我了。”回想起那一幕，刘二妞的神色也黯淡了下来。

　　“既然你也是这般可怜，为何你又顺从了他们？”女孩的声音又略带怒气：“难道你不知道落到他们手里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吗？”

　　“没有啊，他们对我还挺好的……”刘二妞澄清道：“他们给我饭吃，教我识字，还说会让我去大户人家做丫鬟，以后攒够了银子还可以为自己赎身。”

　　“所以你就信了？”她更加的生气起来：“你以为他们都是善男信女专门做善事的吗？我的贴身丫鬟都是我爹花了五贯钱买回来的，现在他们将我买来，也花了五贯钱，你觉得他们还会五贯钱再把我卖给别人做丫鬟？”其实也是因为她不了解，在柳驿县他们家或许算是富有，但是和真正的有钱人比，他们家还是差远了，如果在真正富豪云集的大城市，买个丫鬟花上十几甚至几十两银子并不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你……你是张家小姐！”刘二妞也是极聪明的，她只是很单纯，但并不代表她笨，她想起了前几日他爹爹卖掉她的时候，苏大娘说过的话：“前几天我才买的张员外家千金，也才五贯钱而已……”

　　“是的。”张大小姐毫不犹豫的承认了，大家都落到这个地步了，也没什么好相互隐瞒的。

　　“那你说……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知道了她是和自己有相同遭遇的张小姐，刘二妞自然对她的话更为相信。

　　“还能怎么样。”张小姐的语气更加冰冷起来：“你以为他们真会把我们卖做丫鬟？运气好能被卖给大户人家做童养媳或者小妾，运气不好——就卖到青楼！”说到青楼的时候她明亮的眸子的眼睛里闪着微微的寒光，脸上有着和她年龄毫不相衬的的早熟。

　　刘二妞听得心寒意冷。哆嗦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听到这个可怕的事实心里早已经乱成了一团，她跌坐在地上，手里死死的抓着张小姐的群摆，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任凭风浪吹打就是不肯放手。

　　“怎么办？你以为还会有贵人出现来救我们吗？”冰寒的语气突然消逝了，她苦涩的摇摇头：“靠自己吧~~”语调突又提高：“逃！我们一定要逃出去！”

　　“好一个逃出去！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个逃出去法！”月色下，刘二妞和张小姐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在她们的身后，苏大娘正两手插着腰，恶狠狠的把她们两盯着。她挥一挥手，身后的护院立刻走过来，一手一个地把她两丢进了柴房里。

　　李婶掌着灯，低头哈腰的同苏大娘走进了柴房里。烛光的照耀下，张小姐脸上写满了失落，她也不看苏大娘一眼，只是轻轻地圈住吓得浑身发抖的刘二妞的头。

　　“好你个张大小姐，脾气够倔的，本来想把你好生养几天再给你寻个好去处，你倒挺聪明的啊~看起来你也不可能再听话了，明天我就如果你所愿，送你过去！”她又瞪着刘二妞说道：“二妞子也留不得了，你竟然伙同你爹唬我，明明都七岁了还跟我说是六岁，小丫头片子，越大越不值钱！明天就让你跟张大小姐一起走！你还应该感谢我，好歹也让你有个伴，你给我乖乖听好了，明天若有人问你几岁了，你就给我乖乖回答五岁，要是你敢乱说话，回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说完也不管她们两个小丫头有没有回答，转身便带着李婶和护院出去了。

　　柴房的门在她身后“吱嘎”一声关上了，小小的柴房里又回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了张小姐将她搂着，刘二妞没有上次一个人关柴房那么恐惧了，张小姐的怀抱里有着她很久都不曾体会过的温暖，让她一时间沉醉其中。

　　“对不起，二妞。”张小姐轻轻的叹息着：“本来也许你还有其他的机会的……”

　　“不，张小姐你说得对，他们确实不是好人，他们想要把我们卖给……坏人……”刘二妞对青楼还不是那么有概念，只是从小就听说青楼不是好地方，但是具体哪里不好，她也说不上来，所以只是觉得那里边应该有许多坏人，所以才不好。

　　“是啊……他们都是坏人……”张小姐喃喃道：“二妞，你也别叫我张小姐了，我现在已经不再是小姐了，我现在跟你一样呢……”爹疯了，娘死了，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连我自己都不属于自己了，哪里还是什么小姐呢，她心里难过的想，“我的闺名是素芸，你比我大，你就叫我芸儿吧。”她闭上了眼睛，又想起了以前父亲没有犯下这弥天大错的时候，总是笑咪咪的叫她芸儿，“芸儿乖，才三岁就懂得接人待物的礼仪了~~”“我的芸儿真棒，四岁就能背得《三字经》了~~”“我以后一定要给芸儿挑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夫婿~”

　　“张……芸儿……”刘二妞又往张素芸怀里更靠近了些：“有你在，真好。”

　　张素芸娇躯一震，紧紧的抱住了刘二妞，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两个年幼的女孩相互温暖着，安慰着。等着迎接她们那令人不安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