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好冷。她被那两个汉子抗回来丢到这间屋子里,那两人便锁上门走了。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可以进出,房门关上之后屋内立刻变得很黑,只从屋顶上的气孔透下几束光线来,小小的光亮洒落在地上,照到她的脚上,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又冷又饿。
她看了看四周,除了这点点星亮的光芒,四下一片漆黑,心下胆怯,只觉得这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妖魔鬼怪流着口水向她狞笑,不由有些得紧了紧衣服,将背靠着墙,双腿蜷起,用双臂抱着自己的腿,将头埋在中间。稍稍感觉暖和了些,却又听得肚里骨碌碌的叫唤起来。她早上只喝了一碗粥,便被娘叫去后山拾些细碎的小干柴回来堆砌在墙角做日后引火之用,然后午饭也没吃就被带来了这里。不,那不是她娘,其实她心里一直都知道,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个面目慈祥的女人来看过她,她娘让她叫那个女人娘,她怎么也不肯。那个女人拿了糖葫芦给她吃,那个糖葫芦真甜,现在她还清楚的记得,糖葫芦红红的,一共有八颗,但是那个女人的面容却很模糊,完全想不起来了,只是想起那个女人记忆中一片温暖祥和。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她只常常听那些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的大人说:“不听话就把你卖给人牙子。”想必被卖给人牙子是很可怕的事情,现在她已经被卖给了人牙子,可怕吗?她把头埋得更紧了,她在家里也是常常被爹爹责打后关在小柴屋里,也是又冷又饿,被卖给人牙子居然和在家里是一样的,她忍不住笑了笑,至少现在身上还不疼,没有被打。
其实她不知道,被人牙子买了小孩回去,都会先关到黑屋子里任其哭闹的饿上一天,待得小孩自己折腾得够了,杀了其锐气,以后才好方便管束和买卖。
脚边点点的星芒渐渐的暗淡了下去,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刚才守着那一点点希望般的光芒,只觉得四周无比黑暗,现在全黑了,反倒觉得四周亮了一点,虽然大致上还一片漆黑,但是已经看得到从门缝里透过来的一点点微光。她站起来摸索着向门走去,她想,若是能走到门那里,应该可以从门缝里看得到外面的情景。
还没走到门前,扑通一声,门打开了,一个和蔼的老妈妈拿着油灯走进来:“丫头~”她向她招招手。这个老妈子是苏大娘请来照顾小孩的老妈子,她已经跟了苏大娘好几年了,由于她长得慈眉目善,所以每当有小孩被带回来,就会被关在这里,等到杀掉其锐气之后再由她安抚哄慰。刚才苏大娘对她交代又来了个小女孩,等其哭闹完毕再去哄哄,所以她就过来看看,走到门口已听不到哭声,于是便打开门进来道:“饿了吧,真是个叫人心疼的小姑娘呢,来,李婶带你吃饭去~”她见这个小女孩顺从的站起来,并无不安的神色,她知道有些小孩子被卖过来之前景遇并不好,甚至可能极差,所以被卖掉之后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惊恐,也不会因为思念亲人而哭泣,反正她的任务是只要让她顺从就好,便欢喜的拉着她带她吃饭去了。
一顿饱餐之后,二妞被带到了一间大屋子里,屋里已有十来个孩子,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埋头写着什么。李婶招手唤来一个略大一些的男孩,浅浅的笑道:“苏鹏,这是二妞,你带她熟悉熟悉。”
这个苏鹏正是苏大娘的儿子,年方十岁,苏大娘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所以特意请来私塾教他读书,现在刚念完《三字经》、《百家姓》,识得几个字。苏大娘这个柳驿县头号人牙子的名气并不是只因为舍得出钱买资质好的孩子才打出来的,她买回来孩子,通常都会先教他们识字,最后纵是卖不得极高的价钱,因为认得几个字,至少也能有大户人家愿意买回去做奴婢。其中又有那为人聪明善于处世的,到得大户人家混得几年年纪大些了,又识得字,常常能做了低级管事或者大丫头,这些人感念苏大娘教养一翻如同再造的恩情,纵然苏大娘卖出来的孩子比别家的孩子差些,也愿意在苏大娘这里买进。再加上苏大娘送来的孩子本来也就甚好,所以苏大娘大娘的生意是越来越红火,只要是买进来的孩子,就断然没有卖不出去的,区别也只是卖多少钱的问题。尝到了这翻甜头的苏大娘,也顺便让自己的儿子晚上过来教这些小孩子识字,大点的孩子又可以教小点的孩子,连请先生的钱也一并省了。
苏鹏知道她是被母亲刚买回来的,熟练的拉过二妞的手,把她牵到一张小桌前,笑嘻嘻的对她说道:“二妞,我叫苏鹏。”他又指着桌边正在写字的一个男孩说:“这个是殷思远,他已经习得不少字了,就让他先教你认字吧,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话,还可以来问我。记得每天要至少识得十个字,上午五个,下午五个,才有得饭吃哦。”
说完便让她坐在殷思远旁边开始学习。殷思远八岁,是半年前被苏大娘买来的,他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只因为父母双亡,心胸狭窄的后母容不下他,在责打了他大半年以后便把他卖给了苏大娘。他性情温和塌实,又聪明好学,所以苏大娘并不着急立刻把他卖出去,她明白这样性情的孩子好生教上个一年半载,待人长得壮实能念书写字了,大户人家很是舍得花大价钱买了去伺候少爷的。殷思远因苏大娘待他不错,兼之又让他读书认字很是感激,所以勤奋学习,很快便成了这些孩子里学习最好的一个,苏鹏知道他脾气好,所以通常有了新来的小孩他都会让他先教一些简单的字。
殷思远听到二妞的名字再一看她的穿着打扮,便知道她是被苏大娘从村子里买来的农家女孩,不过见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呀眨的望着自己倒很是可爱,心下便对她有了几分好感,拉她在自己旁边坐下,笑道:“二妞多大了?”
“六岁。”刘二妞望见这个殷思远对自己和颜悦色,顺从的答道。
“我叫殷思远,你可以叫我殷大哥。”殷思远想了想,又问道:“你可识字?”
“殷大哥~”刘二妞想起了自己的大柱哥哥,虽说那个家的家人对她并不很好,但是她的大柱哥哥对她还是很好的,每次娘有好吃好玩的总是先给他,但他总会悄悄的分给她一半。想到这里,刘二妞不禁有些黯然,低低地道:“不识字。”
殷思远以为她是因为不认识字而有些不好意思,安慰她道:“没关系,才来的这里的人大多不认识字,也都是慢慢学的。”说罢取了一支削得光滑的树枝在桌上的沙盘中划了一道横线,对她笑着说:“这个是一,呵呵~”
刘二妞觉得很好玩,也觉得很简单,立刻也忘记想大柱哥哥了,心想,这个识字也并不难嘛。她开心的向殷思远点点头,表示她认得这个字了,于是殷思远又提起树枝在沙盘上又画了一条横线,他说:“这个是二。”刘二妞倒极是聪明,她想了想,伸出自己的食指在那个二字下面又划了一横,问道:“这样可是三了?”殷思远对她赞许的点着头,刘二妞心想,这个实在是容易得紧,一是一横,二是两横,三是三横,那四就是四横,五就是五横……想到今天晚上的饱餐,比在家里吃爹娘和哥哥妹妹的残羹冷渍已是好到天上去了,只觉得明天只要能认出一到十来,那就又可以混得一天的饱饭,后天就是十一到二十,再后天……想到这里,不禁笑得傻呵呵的,眼睛里冒出梦幻的泡泡,每个泡泡里装着许多的好吃的,飘着飘着,都飘到她肚子里去了。
殷思远见这小妞已经不知道神游到哪去了,料到她定然以为四是四横,但是却没想到她已经已想到几百几千去了。对她又道:“四可就不是四横了。”说罢写了一个四字出来。正在幸福中遨游的刘二妞眼前的泡泡猛地如同被针扎破了的气球,啪的一声一齐炸掉,而食物却一个也不见了。
她懊恼的望着那个四字,只觉得这个四字跟自己并不十分亲热,外面虽然是四四方方的,中间却是弯弯扭扭的。再仔细看了半天,生生的把它硬记了下来,等到殷思远擦掉这个四字,让她再写,却又只凭着记忆只画出个框来。
殷思远倒也不恼,还是温和的笑着对她说:“这个虽不是四字,却也是个字,这个念口。”说罢又写了一个儿字,教她道:“这念儿子的儿。一个口字中间有个儿字,就是四字。”说罢又写了四字在后面。
刘二妞觉得十分有趣,不多会居然三个字都认得了,殷思远又教她慢慢写出来。两人有说有笑,很快也就熟了。一个喊殷大哥,一个喊二妞的,让人看来十分亲昵。经过殷思远的介绍,刘二妞这才知道,这里孩子除了那个苏鹏是苏大娘的亲生儿子,其他人都是苏大娘走乡串户买回来的,只要自己能多认得几个字,多半也就被苏大娘带到某个大户人家去做了丫鬟了,在大户人家的府里干上几年,幸运的能被提起来做大丫鬟,遇到了好主人过几年还能被放出府去,甚至还能被许配好个人家。一般的情况下,攒上几年的钱,自己赎身出去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也不是难事。只是年幼天真的殷思远和刘二妞并不知道,虽然也确实有这样境遇的孩子,但是这些其实只占绝大多数被卖掉的孩子中的极为少数,这些故事都是苏大娘刻意传出来给大家知道的,这其实是人牙子让小孩们安心待在这里而不思逃跑的一种办法。但是对本来渺茫的未来有了一份希望,他们倒也能静下心来开始学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