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的炊烟袅袅升起,眼见已是午饭时分,在田间辛勤劳作半日的汉子们也三三两两的抗起了自己的锄头,收起犁架,迈着结实的大步纷纷往各自的家走去。远远望去,呈现出一片安居乐业的祥和景象。
这是金壁王朝天慈十八年,由于金壁王朝经历了长达300多年的平安治世,已经使王朝达到了一个国富民强、空前繁荣的太平盛世。“皇帝万岁,国泰民安,太子千秋,风调雨顺。”因为国家的长乐久治,国泰民安,富庶的江南百姓甚至自发凑集款项,铸成大钟一口将赞颂的言语铭刻其上呈上朝廷。博得龙心大悦,下旨令太子为监管,减免全国农业赋税三年,以示国家物资丰饶,国库充盈。全国上下更是一片歌舞升腾,人人称颂皇上爱民如子的和谐景象。
“苏大娘,小心!”田间的小路上,一名做中年妇女打扮的女子突的脚下一滑,身前身后的人赶紧将她扶住,生怕她栽到田坎下的淤泥里。今天只怕是要出大太阳,快中午的时候了,浓浓的大雾才完全散去,被雾气沁得潮湿而溜滑的小路极是难走。但一行人仍快步的走着,丝毫没有因为湿滑的道路而减缓速度。
“快到了,快到了!”领头的汉子指着不远处冒着炊烟的一间农家小院面露微笑道。那名被唤作苏大娘的中年妇女心里也不禁松了一口气。出来时候她特意问过这个自称刘贵的男子路途是否遥远,听他道不远,也就一个多时辰的路,所以只带了两名汉子,轿子也没顾便跟他出来,谁知竟走了足足一上午。这里眼见快中午了还未到达目的地,已是极端的不耐了,一路催问了那刘贵好几次,现在总算是到了。
进得院门,几个孩子欢笑着过来冲刘贵喊道:“爹~”
苏大娘看得眉头直皱,只觉得眼前这一男四女,只有那个男孩看起来还算机灵,那四个幼小一点的女儿个个都是典型的农家女孩摸样,长相并无出众,且身上一股浓浓的乡土气息,并无灵性可言。顿时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刘贵看了她的神色忙摇头道:“那丫头在后面,我这就去叫她出来。”说罢匆匆钻进屋去。
这苏大娘本名杨英,丈夫名苏刚,由于丈夫去得早,只留下一个儿子,所以随了夫姓自称苏大娘,做的是走村串巷买卖小孩的的人牙子生意。这个行当若是在无能政府管治下的灾荒年头,那是利润极大,那饥荒中的父母为了果腹常常愿意以极低的价钱将自己的小孩卖出,人牙子养上几天带到大户人家卖出,可大大的赚上一笔。但莫说现在是太平年间,况且就算有个天灾人祸的,富庶殷实的政府为安定民心也会拿出钱粮救济,至少可以保得灾害人家衣食无忧。所以这个行当赚起钱来并不算很轻松。但那也只是相对,苏大娘不禁暗暗得意,她能做到这柳驿县的头号牙婆,自有她的一套方法。就拿这买小孩来说吧,整个柳驿县谁不知道,只要是她相中的小孩,她能出到别的牙婆都不愿意出的高价,所以有了那些不想再养的小孩,父母通常都愿意先让上她上门去挑选。
“二妞,叫苏大娘。”这刘贵不多时便从屋里拉出一个女孩儿来。
“苏大娘~”小女孩怯生生的,她心下倒并不畏惧这个苏大娘,只是惧怕她爹,若是让得这位客人不开心,她爹多半又会打她出气。
苏大娘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孩子,女孩约莫5、6岁年纪,身上穿的是普通农家女孩的小碎花袄子,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因为寒冷而又不自在的相互摩挲着。小小的鹅蛋脸上,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迷惑的望着她。脸上粘着的烟灰虽然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但是黑黑的眼珠子却泛出飞扬的神采。
“二妞几岁了?”苏大娘很和气的笑笑,蹲下身来问这个小姑娘。
“六岁。”声音还是有些犹豫,但是已经没了先前的怯弱。
捏了捏二妞的小脸蛋,光滑细腻的手感令苏大娘满意的笑了:“多少钱?”她转身望向刘贵。
“五贯!”刘贵的眼中冒着贪婪的精光,他早听说过苏大娘是最舍得花钱收小孩的,所以心中打定主意要狠敲上她一大笔。
“啊哟,我说刘大哥,你要价也不能那么狠吧,前几天我才买的张员外家千金,也才五贯钱而已,人家出生好,又从小教养得知书达理的,你们家丫头怎么也不能和张员外家的千金比吧。”苏大娘说的是隔壁柳条村张员外家的女儿,由于她父亲张员外受到一伙好赌的狐朋狗友撺掇,几年间便把祖上遗留下来的家产输了个精光,高利贷要拿他年轻貌美的老婆去抵帐,他老婆羞愤之下抹了脖子,女儿也被债主夺去卖到了苏大娘手中,还称呼他为张员外是因为他家以往富裕时候乡邻之间一向这样称呼,如今却已是家破人亡。他那个女儿乃是他和妻子唯一的骨肉,比二妞小上一岁,但从小却是按照大户人家的女儿规矩教养,两岁时便请得当地礼乐上门教授礼仪,三岁时聘请先生教其识字,人人皆赞那女孩聪明美丽、知书达礼。虽是花了五贯的天价才买下她来,苏大娘却一点也不心疼,这个丫头只会让她赚回更多。
“我们家二妞好歹也养了六年了,虽然不敢和张家的千金比,但是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们这个方圆几十里地的丫头,有那个及得上二妞子水灵的,前几天隔壁王家还过来说想出两贯钱接我们家二妞过去做童养媳,我都不曾答应。”刘贵道。
“爹爹,别不要二妞,二妞会听您的话的~二妞再也不惹您生气啦~”二妞虽小,却很机灵,很快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立刻跪在地上抱住刘贵的双腿悲切的哭喊起来。
“爹爹~不要卖掉二妞啊~”年龄稍大的男孩也傻眼了,过来拉住刘贵的手使劲的摇晃着。
“全部给我进屋去!”屋里突然传出一个恶狠狠的声,一个手拿大扫帚的女人一挑布帘出现在院内,几个正坐壁上观的小女孩全吓得一溜烟跑进屋去,男孩还有些犹豫,扫把头立刻敲到了他的肩上和屁股上,男孩吃疼,手一松也被她拖进了屋里。“扫把星,初时你娘还说三两年便来接你,现在你都六岁了,却再也没人过来寻你,老娘供你白吃白喝了这些年,你倒好,自你来了之后老娘只见生女不见生男,幸好还有个大柱在前,不然老娘真被你害死。”骂声越来越尖利,二妞不敢言语,只能抱着刘贵的双腿,满脸哀求之色。
刘贵哪里管她,只拉着苏大娘议价,苏大娘却脸色一沉:“她不是你们亲生的女儿,若生身父母寻上门来我可担不了这个干系!”
“放心~”刘贵嘿嘿贼笑:“我们夫妻老家原本在距此地两百多里外的上梁县,因为大柱生病,医生说需得在气候温和之地才能养得大,我们就他一个儿子,为了保存我刘家的香火才在一年前举家搬迁到岳父这里,这丫头也是从那边带过来的。你大可放心,莫说我养到三岁时她母亲就再没来过,就算来了,也再找不到我们了。”
上梁县与柳驿县虽说只相隔两百多里地,从距离上算起来还不如到京都的距离遥远,乡里的进士进京赶考也要足足花上半年时间走上一千多里,但是两个县中间间隔了一片延绵不绝的高耸山脉,山势峻峭,陡入云宵。因为高耸的山脉也阻隔了寒冷的气流通过,使得两边的温度差异极大。除了最厉害的猎人能翻山越岭直来直往,一般人往往都要为避过这一片山脉而多绕上几百里路,加之两个县份都不大,并没有很多的人口,所以虽然两县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算很遥远,来往两地的人却远比来往一千多里外京都的人更少。
苏大娘这才略觉放心。她常往来各村买卖人口,见识较广,知道那边的上梁县只是一个比这柳驿县略高一级的二级县,并无什么十分显贵的人家,从那边过来的孩子,至多也就是个员外郎家的女儿,况且这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定然是个不敢带回家中的私生女了。
在二妞凄凄哀哀的眼神中,刘贵在写好的买卖文书上按上他的手印,以三贯钱的价格将二妞卖给了苏大娘,从此以后生死再不相干。那文书上自然写的是刘贵亲生女儿刘二妞,苏大娘掩嘴笑笑,虽然刘贵那么说,想来应该是没人再可能来为这个孩子出头了,但是万一人家父母能厉害到寻上门来,她可不愿意因为这个吃官司,所以写成刘贵的亲生女儿,若真有人找来理论,白纸黑字写的她可是买的刘贵的亲生女儿,人家要找麻烦也只能找刘贵去。
那时候一两银子等于十贯钱,一贯钱等于一千文钱,三贯钱一般人小户的人家省着用能用上三四年还多,刘贵自然是觉得十分满意,何况当初送这丫头来的女人也是给了他们不少银钱的,比这还多得多,所以把她养到这么大并不吃亏。从他的猜测看来这个丫头可能是哪个大户人家少爷和那女人的私生女儿,那女人一定是不被大娘容纳进门也无法亲自带在身边,所以找了他们这样的小户人家想悄悄养大。头一两年那女人还来过几次看看孩子捎点钱物,他们也还好生照料,到得第三年上那女人竟然再也不来了,从此再也不曾出现过,直到他们一年前因为儿子的原因搬迁至此,料想那女人就算再找来也不可能再找得到他们家了。原本他是想留下小丫头给自己儿子做童养媳,谁知此后他竟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并不很宽裕的家庭顿时变得入不敷出,妻子也怨恨自从养了这丫头后只生得出女儿却生不出儿子,天天在他枕边念叨,他这才动了心思,找上苏大娘把二妞卖掉,一来可以多一笔收入,二来以后也可以少一张吃闲饭的嘴。
只可怜了二妞,虽然知道哭闹也无济于事,但还是忍不住的啜泣,只见爹爹收了苏大娘的钱,笑嘻嘻的进屋去了。那苏大娘望着那两个汉子向她一孥嘴,那两个汉子立刻过来抗了她放在肩上飞也似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