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襄行到风昌城外,在泪再如泉涌时,探手寻找拭泪物件,才知帕子丢了。
连它也舍己去了么?仔细想来,也只有定王府那个曾哭泣过的梅林最有可能是遗它之地。但若当真丢在了那处,以无俦之机警,不难晓得自己来过。他若当真晓得了,不管两人如今如何,一定会追来……
无俦,容你的瞳儿送你最后一样礼物。
布石、移木、推桩,在那条离开风昌城的必经之路上,稍稍布置,再纵马驰去。
这个小小阵法,困不住任何人,无俦却必能晓得扶襄曾在此路过。
无俦,终是别了,你我终是无缘。
原来,你那个华丽的定王府,不是我的家,就连你最温暖的怀抱……如今,也慷慨分了别人。
扶襄乐意相信,你的苦衷必是坚定到无可推驳,但,你仍是伤了扶襄……你的伤,竟然比那烙肤之痛、透胸之剑,更能使扶襄痛不欲生,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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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无俦下马,紫眸在见得那个布排出的简阵时,倏尔一紧。尤其,处在阵式央心的一截截然两断的石赫进眼帘,心脏深处突有一记重拳挥击而至。
“君当迎美妇,吾亦如罗敷。山海若相知,莫为你我哭。吾当珍重君亦重,他日如逢作陌途。旦成疆场两军主,情烬狼烟世如炉。炼尽千般爱,熔去万端衷,叹世势舛变你我尽皆俗。”
这是瞳儿以剑刻木所留手迹罢?
可是,什么叫“吾亦如罗敷”?何谓“情烬狼烟世如炉”?又怎有爱尽衷去尽皆俗?
瞳儿,瞳儿,你回来,只要你回来,本王愿为那负人之人,瞳儿,无你之后的无俦,不再是无俦……“瞳儿——!”
这一声唤,惊天动地,只可惜,伊人不闻,江山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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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小桥流水精舍的定王府,赶赴了古道西风瘦马的天涯路,断肠人一人一骑,晓行夜宿,黑夜是无边连连的恶梦,白日便是没完没了的赶路。这时的扶襄,只当灵魂被隔离躯外,方能忽略那噬心的痛楚。然而,无魂之人,难免轻忽暗算,在由北云入阙边境,机警的梅使便误中了劫人陷境。当被一张大网捕头套中之时,扶襄竟希望这是一片刀山,可将一副壳斩成碎齑。
“襄儿,你怎会如此苍白瘦弱,如此让人心疼?”一只手抚上扶襄全无血色的颊唇。
少王爷。扶襄未开阖睑,已知来者谁人。
“襄儿,累坏了罢?回到莫河城,本王会让你好好调息,你这身子,更需好好补补。”
扶襄聚了心神,凝了心思,感觉得出,自己此刻,身在车内。“少王爷。”
“襄儿?”嵇奭欣喜不已。这个小丫头,愿意说话了么?
扶襄启目,目内浮出异亮:“您为何不杀死扶襄?”
嵇奭哑然失笑:“……襄儿,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是本王的心爱丫头啊,本王怎么舍得杀你?”
“你明知当年那一剑,将襄儿所有的感恩和迷思尽数打断,您明知自那一剑后,襄儿只是利用您来避抗东越王,您明知襄儿,不再可能和您知心,再真心助您完成大业,您为何还留着襄儿?”
那一剑,是两人的禁忌。自她伤愈,那一夜所有之事,王府中人无人再提。而他们主仆,亦极默契地,将那一夜那一剑束之高阁的搁置。每年月同那时的中秋,都会极巧合地,正值扶襄在外执务。而今日扶襄的提起,亦意味着两人彻底切断过往纠葛。
“襄儿……”嵇奭面含苦意,涩然笑道,“本王承认,本王爱自己胜过爱他人。但这世上,有几人会将他人性命置于自己之上?而襄儿你,在本王心内,是仅次于本王的存在,也不行么?那些时日,本王望着你在床上几无声息的重创之容,每每都会被心内的痛悔之良将本王吞噬……襄儿,你相信本王,我绝不会再让类事发生,我会护你惜你……”
扶襄莞尔,“若同样事再重新上演,您还是会把襄儿扯到胸前抵剑的不是么?”
嵇奭面色窒阴,“……那一剑,当真令本王再难挽回你?”
扶襄无力阖眸,长睫在面上覆出暗影。“若少王尚感念你我主仆之情,请杀了扶襄罢,扶襄如今,已了无生趣。”
了无生趣?嵇奭眸转讥冷:“为左丘无俦,你便不想活了?”
“这世间没有一样可以让扶襄留恋,没有一样值得扶襄费神思索,这个世间,可真是让人讨厌。”处处战,处处乱,处处冷,处处寒,处处算,处处怨,有何可恋?
“襄儿!”嵇奭眸浮毁灭般的暗色,“左丘无俦当真可以让你心毁至此?毁到厌世倦世?你若还是那个扶门里最具智慧的梅使扶襄,你就该擞神竭虑,灭它北云,洗去北云后给你的天大污辱,你就该……”
“那污辱,少王不也参与其中了么?”
“……”嵇奭冷笑,“果然瞒不过我的襄儿啊。既然知道,更不该死了不是么?难道你不想找本王报仇?不想让所有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有仇不报,实在非我襄儿本色!”
“扶襄累了。”
“累了?”嵇奭冷笑更冷,容愈寒,“先前随本王南征北战,为本王谋划计算,也没听你喊一声累,一个左丘无俦,竟让襄儿疲惫至斯,单从这一点,本王是不是要承认,他已胜我一筹?”
“少王,左丘无俦已不在扶襄的生命中,扶襄无心存世,也不全赖他的关照。在在是这个世界,使人倦烦啊,回莫河城的这一路,您随时可以取襄儿性命,恕襄儿无礼,我困极了,想睡一下。”扶襄语毕,未隔多时,轻浅的呼吸已回在车轿之内。
嵇奭凝盯这张苍白秀颜,阴郁沉霾重重压上眉际。了无生趣?无可留恋?使人倦烦?襄儿,你知这世孤寒,本王又焉能不知?你想死,本王偏不要你死,就算一具躯壳,本王也要留你在畔!
车轮辗压过孤径长路,“吱吱呀呀”载着车上人万般心思,负重向前。风起,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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