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朕该明白二弟何以对一个小婢情钟至此了。”当晚,宫灯下,寝宫内,左丘无伦立在镜前理妆的曾后身侧,忽尔道。
曾后一愣,“王上何出此言?”
“今日朕便衣出宫,到了无俦府邸,见到了那名女子,也就是二弟钟爱的瞳儿。”
曾后自镜内,瞥见了王上眸内一闪而过的遗憾,她怀疑自己误视,螓首转回,双目望向了自己的王上夫君。“……她生得并不美,臣妾很奇怪二弟看上了她哪里?”
“这便是女子和男子的不同。那个瞳儿的美,不在冰肌玉肤,而在冰心玉骨,二弟好运气。”言间再摇首,眉际掠过憾意。
“王上您羡慕定王拥有了那样的女子?”
“朕敢说,羡慕定王拥有那样女子的男人,世间不唯朕一个。”左丘无伦坦言,“不过,朕对她,不会有任何绮念,有那样一个弟媳,也是件快事。奇女子值得男人的敬意和重待。”
“……敬意和重待?”曾后凝视丈夫,他是王啊,理所应当受到万众敬重的人,怎会对他人产生敬重?况且,对象还是一个女子?阴霾,划过深藏的眸心。
那女子何德何能,能让北云国两个最杰出伟大的男人竟相青睐?
那女子,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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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浓时,告示着寒冷将近。
左丘无俦命霓衣堂为扶襄制作了十余套冬裳,他却只爱她亲手为他做的披风,言曰今后定王的袍衫,尽交与王妃亲手打理。
王妃呢。因扶襄逃婚在前,加之如今长公主力挺的亘夕公主尚在,两人的大婚之礼无法在近期得行。但两人都不是受凡礼所囿的人,既然彼此心中皆早认定对方为夫为妻,那道世俗之礼,只待外事消停补过即可,浓情蜜意不会因此而少了任何的甘美。
只是,形单影只没有这份情爱养身的人,病了。
北云国地势居北,风昌城的气候虽也四季分明,但入了深秋的凉意,比处于西叶国西南的元兴城要肃寒得多。霍阳身子本就纤弱,中了寒气后,在榻上躺了七八日,喝过了几大碗苦药后方见起色。
如自己病重时霍阳的随侍在侧,扶襄亦在霍阳病榻边料理了几个日夜。这日,霍阳终感到自全身抽走的力量渐盈回了体内,在扶襄的搀扶下,两人到了生了炭炉的暖轩闲坐喝茶。
“我真是不济事,不过着个凉,也能在床上躺上几日。你那时中了蛇毒,又因过度操劳而中了风,也不见有我的这样的虚弱。”霍阳自窗口遥望着外面秋意渐深的景致,叹道。
扶襄将丫环送来的手炉递给她,“我有功夫底子,体质自然要来得结实些。”
“你有的,又何止功夫底子呢?”霍阳看一眼她探在炭炉上取暖的手,那双手,鲜如笋,形如兰,洁美细致。“当日你在天峪关所做的一切,每一忆及,我仍会震撼不已。自小我被母亲调教歌舞,要成为能使霍家门楣高升的女人,被母亲献到那个男人身边时,受宠或冷待,我都认为那是一个女人当该遭受的。可是,从未起过,女人可以如你一般过活。”
“但我最想的,却是眼下这样的生活。”扶襄脸浮薄晕,目光朦胧,“和所爱的人一齐迎接每一个日升日落,纵算不能时时相守,彼此也拥有心领神会的眼神,心照不宣的默契……”脸儿一红,“很女儿家的愿望,对不对?”
“你已经拥有了。”霍阳嫣然,望向敞窗的目光徐徐收回,起身,改坐了扶襄对面,背对轩门,两人四膝相抵,大有围炉私语之氛。“天峪关让你与王爷重逢,也因你得以保存。你是天峪关的恩人,也是西林的恩人。只是,在你病重榻上之时,我曾不止一次后悔自己对你的跪求,万一你……我想,我会恨死我自己。”眼际湿润,“你是为了天峪关才故意使自己的伤势恶化的,对不对?”
扶襄微怔,抬起的目光在瞥见伫立在外的高长身影时,更是一愣。“霍阳……”
“都是我都是我,几次劝你用药,你都给推了,我就该想到你的用心,只是为了使王爷退兵,保住天峪关,完成对我的承诺,你宁肯拿自己的安危作赌,我……阿襄,这一生,有你这样的好友,我……”
扶襄和那个男人四目相对,心际却泛起凉笑,她以为,她以为……她怎会如此以为?
“王爷,今日回来的比每日要早呢。”
“啊……?”霍阳一震,蓦然回首,粉脸在看到左丘无俦阴霾冷怒的面颜时,嫣颊变得苍白。“王爷?阿襄,这……我……”
“没事,你背对着门,并不知王爷来了,对不对?”扶襄柔声问。
霍阳螓首疾点,泪珠成串,“可是,阿襄……”
“没事,这里交给我,你身体才好,回房歇着罢。”扶襄轻拍她受惊的手,其上的冰冷使她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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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真的?”
“是。”扶襄声平板道,似是怕他听得不清,再重申,“是真的。”
左丘无俦紫眸内是遭人背叛后的伤痛,“……为了胜利,你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呢。”
这伤痛刺了她。“兵不厌诈,两军相对之际,一切手段都有可能,难道王爷不是么?”
“好一个兵不厌诈!”他冷笑,盯着她毫无愧意的秀颜,“连本王的心意都能算计在内的人,本王该为你叫声好么?”
“王爷你又何尝没有算计扶襄的心意呢?”扶襄知道当下她该冷静相对,但是这男人眼神内背叛的指控以及失望,让她无法做优雅温婉的扶襄,何况,她现在,是真真正正受了一回“背叛”呢。
“你……”左丘无俦咬牙,这个女人,不肯示弱就是了?“扶姑娘,总之,你不会为你的作为有任何愧意就是了?”
“左丘无俦能与扶襄相识,不也是藉由这一场场你来我往的设计么?我故意加重了自己的病,但我也是甘心随你回来。扶襄敢那么做,赌得是无俦的真心,若你不能怜我爱我,最后输了的我,赔上的将会是一条性命,无俦,我不会道歉,若易地而处,你又敢说你不会施出同样的手段对我?”
左丘无俦目光灼烈,与她明眸内的倔强对视半晌,忽尔,旋身而出。
扶襄长长地叹息,无力地坐回椅内。这是两人自相识以来,首次所发的冲突。这样的结果,有心人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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