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粤——!”顶着一头薄汗,扶襄怦然惊醒。
窗外天光已亮,身畔枕席已冷,睡在其上的男人想必又是卯时起身,巡视军务去了。她拭着汗渍,抚着犹在怦跳的胸口,仍为梦中的扶粤心痛,却无可奈何。
如今,她也爱上一个男人,恋上了一个当世俦的男子。若是有朝一日,左丘无俦待她,如嵇申待阿粤,她会如何?会为爱他,忍受一切,包括牺牲尊严么?
会么?
能爱上左丘无俦,是因他是他,与这世上庸流男人不同。若有一日,他苟同了俗流,他便不再是那个她爱上的无俦了罢?
而为“爱”抛却尊严的扶襄,也不再是扶襄了罢?
“小姐,您醒了么?安国公主、明珠公主来了。”
明珠公主,当今东越王的长女左丘明珠,十岁的娃娃,可爱得紧。进宫觐见曾后之际,她在旁随坐。漫谈之中,不知曾后何以心血来潮,竟要自己的女儿拜扶襄为师。王族拜师,需有郑重其事的拜师大礼,王后的兴之所至,终究是玩笑多一些。扶襄也不以为意,就此与那位娃娃公主半师半友的相处下来。
王府花园的八角亭内,摆上了干鲜果子,香茗吃食,扶襄抚了一曲轻快小调,借广陵古琴,指下荡出优美回响。
“师傅,明珠何时能把琴弹得像你的一样好?”明珠歪着圆圆的脸儿问。
最近,她似乎好为人师呢,且弟子都金枝玉叶的公主们。扶襄冁然道:“公主的天资不错,只要能潜习修习,假以时日,你定然可以超过我。”
“真的?”明珠欢跳了起来,“无双姑姑,你听见了么?师傅说我天资不错哦,若是明珠超过了师傅,不就超过姑姑你太多了么?呵呵,姑姑你不及明珠聪明哦。”
嗤~~左丘无双提提鼻尖:“童言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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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我还可以如此叫你的罢?毕竟,你还没有和我二哥成亲?”
“公主请便。”“小云”不是她的名字,在此,她做不了扶襄,怎样都好。何况,当那个男人无比珍爱的唤她“瞳儿”时,很多事情,都不再重要。
嗯……明珠跑到花间戏耍扑蝶,垂绿小丫头被她支到膳间炖燕窝,亭内,再无旁人,正是私语好时机。左丘无双颊上浮起甜甜笑涡,“小云,你爱我二哥么?”
“公主爱占时将军么?”尽管公主殿下已努力演得无辜,扶襄仍不难体察到她将算计打起的异动。这份对人心深处的体察,于她,几乎是本能。
噫?“当然爱。”
“小云的答案与公主相同。”
“……”这小云不易对付?是错觉罢。“小云,你劝劝二哥好不好?”
“劝他什么?”
“劝他娶了阙兆国的公主,哦,对了,你尚不晓得罢?阙兆国的大公主已然给人订下了,这回我提的,是二公主。听说,她是个财司高手,还主管着阙兆的矿脉呢,咱们北云什么都有,就是铁矿少了,若是能与阙兆结成姻亲……呃,你为何如此看着我?”
“公主也会劝占时将军娶别的女子为妻么?”
“怎么可能?”
“那公主又何以认为我会劝王爷娶别的女子?”
“那怎么相同?我是堂堂公主,你是……”收口不及,言多有失,呐呐道,“我没有看不起你,只是……你也知道,二哥是堂堂亲王,他……”
“他配得上我。”
“你……?”左丘无双恍觉,眼前的女子,不是她以为的婢女小云,那份大气从容的优雅,连她这位金喂玉养的公主也难以企及,莫怪王后嫂嫂说“云宓不似平常女子,也不似普通的富家千金,生得虽不够貌美,眉眼内却似含了万里江山,无怪乎可以令定王迷恋至斯”。
“小云,你嫁给我二哥,若是做一位侧妃,并无不好。但若你做的是定王的正妃,势必有许多场面需要你出面交际圆圜,你自认为,在面对那些出身名门的贵妇千金时,不会有丝毫的不自在么?”
“公主此言,是想告诉小云,公主你有哪些地方不及那些贵妇千金么?”
“耶?我……本公主哪里会不及她们?”
“正是如此啊,我既然可以自在地面对公主,又为何不能自在面对她们?”
“……本公主向来没有架子,不讲场面,我把你当做朋友,所以可以自在的交谈,但那些贵妇千金便不同了,她们目高过顶,对于你的出身很难不予计较,你处在她们之中,会很难做人的。长此以往,你也不会快乐,是不是?”左丘无双心里好想为自己拍掌欢呼,这一席话,婉转不失中肯,精彩呵。
“我想,在我面前,她们不必骄傲罢?毕竟,你最骄傲的二哥弃她们而选我,胜利者才有资格笑的,不是么?”
啊呀!无双公主气结了。这小云果真难对付,亏得自己还在王后嫂嫂跟前说了满话,此下,是要打自己嘴巴了么?
“不过,公主,至于王爷娶不娶阙兆公主,你该劝的,是王爷,而非小云,王爷一旦允了,又岂是小云能拦住的呢?”
“姑姑不敢啦。”近处花丛突然探出的左丘明珠的小小螓首,“姑姑最喜欢欺软怕硬,哪敢找上王叔?”
“左丘明珠,你——”
“姑姑最怕的,就是王叔喔。王叔只需要动动小指,让姑姑一年见不到占时将军……”
“左丘明珠,你找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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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其实占时将军……”悠悠然,气定神闲,扶襄语吐半句,欲言又止,如愿留住了公主殿下恼羞成怒的身形。
“……占将军如何?”
“占将军对公主,是有情的。”
“……当真?”左丘无双的紫色瞳仁熠然点亮,“你……你如何可以断定?”
“公高潜城避暑避暑行苑的几日,表面上看,占将军对公主只有臣子之仪,有礼而漠然。然小云偶及发现,每每公主看往别处时,占将军的眼睛会以一种很特别的眼神望着公主。”
左丘无双心臆惴然,“很特别的眼神?是什么?”
“相信公主回去问惜元和惜心,她们定然也有觉察,只是未经情事的她们,尚不知那眼神的蕴义。若非遇见王爷,小云也无从领会。因为,王爷就拿那样的眼神看我。”
“真的么?”左丘无双捉住她手,“可是,我等了又等,他为何不向王兄求亲?”
“或许,他认为自己配不上公主?”扶襄自忖不是情事专家,对占时其人更谈不上了解,若非不愿与无双公主僵滞了关系,使无俦中间难做,她不会多事介入别人郎情妾意的心事。
“配不上?这世上,他若配不上,还有谁能配得上呢?他这人,怎会……小云,你认为我该如何做呢?”
“公主不让王上指婚,是想占将军主动开口提亲罢?但是或许占将军以为,公主心意昭然,王上又那么疼爱你,到时自会为你们指亲呢?你等他,他等你,中间岂不蹉跎?”
“……会么?会是如此么?”左丘无眸切切,声切切。
“公主不妨设法一试。”
“如何试?要怎么试?”此刻,小云已不见,存在的,是万能的神。
“……占将军会是个对上锋之令无论对错只管惟命是从的人么?”
“他敢作敢当,勇敢无畏,就算是王兄的王令有不妥之处,他也敢直言指摘。”
“这样的人,若真爱公主,必不会让公主另嫁他人,尤其是不情愿的嫁给他人,公主不妨请王上出面协助。”
“你是说,请王兄假意将我指婚他人?”
“这是公主自己想到的,公主好生聪明呢。”。
左丘无双大眼瞅紧了她,卟吱吱笑了出来,“小云,你好生可爱,我喜欢你,今后,我会和你好的。”
兹今日,安国公主将友谊正式交予。
女人的友谊,可以坚固如铁,可以脆弱如纸,只要未牵涉到同一个男人,情许一生也并非不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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